第二十四章 我的道成啦！

　　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末日般的绛紫色。

　　克拉肯的身体在剧烈的撞击当中崩解，随着山岳崩塌，剧烈的震动掀起了大地，那震波沿着地脉蔓延，方圆百里，山岳崩毁，城墙纷纷垮塌……好在这里本就已经没有别的活物了。剧烈的撞击让神门山四分五裂，碎裂的岩石被纷纷冲开，在原地形成了巨大的“陨石坑”，克拉肯的落点位置熔化为一片岩浆湖泊。

　　龙帝有些心疼地道：“龙脉断了……”

　　这样的剧烈震动足以让山河改道，依赖于山川流势的龙脉自然也会发生更易，可能许多风水学的大师回头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山川地理的风水全变了……而九夏又特别信风水这类玄学，信的人多了，就会导致文化想象力当中凝聚出对应的烙印，让原本虚无的想象变成真实的力量。总之，神门山这一崩塌，影响会颇为深远。

　　即便是承受了这样的撞击，克拉肯都尚未完全死去。它崩裂开来的身体上，深渊的气息在不断涌出，大衮怒吼连连，尝试着将破败的身形聚合起来。

　　于是矮人的要塞飞行过去，又打了三轮炮击。

　　克拉肯，以及降临至祂体内的那部分大衮意识终于死去。

　　祂破碎的神性从脊椎的裂缝中徐徐地溢出，化作湛蓝色的流光，散入空中。

　　伊泊尔心情莫名沉重。

　　虽然之前各种险象环生，但真到了击杀克拉肯的那一步，反而意外之轻松，甚至或许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所以虚鬼王也没出来搅局……但这种轻松却没能让它体会到多少欣喜，反而有种莫名的惆怅。

　　一旁，龙帝以大袖遮住面目，偷偷往袖子里吐了一口血，而后若无其事地道：“克拉肯虽死，但任务尚未结束。大衮的深渊力量污染太强，这部分还需要后续漫长的净化。”

　　艾隆那瓦在旁边欲言又止。

　　龙帝道：“矮人要塞在此战中出力巨大，除此之外，各方都有出力。比蒙身上的每一块血肉都价值无量，万幸的在于，比蒙也足够巨大，所以诸位不必争抢，每一个参与者都会获得满意的收获。不过，艾隆那瓦领主，有一件事情，朕也确实想和你商量一下……伊泊尔，你把传送门开起来，让隐月、鲸王和索维尔领主也听一听。”

　　伊泊尔开启传送门。

　　艾隆那瓦道：“陛下请讲。”

　　龙帝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朕希望……头功，能给伊泊尔。”

　　伊泊尔正在出神，忽然被叫住名字，忍不住一怔：“我？”

　　它迅速明白过来龙帝的意思——这是要让它去喝头汤。

　　其他人都向它看去。

　　伊泊尔原本还保持着小孩儿似的人类形象，但立马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绷不住了，化作软绵绵的一团。

　　鲸王轻笑道：“我没有意见。”

　　艾隆那瓦沉吟片刻，心中思索起来。龙帝联合各方，一同布下这个猎杀克拉肯的大局，理论上这个“头功”当然应该是他的，现在他这话的意思是将功劳让给这个软绵绵的小家伙？这似乎……刚刚思考到一半，旁边的索维尔就道：“我也没有意见。”

　　艾隆那瓦哈哈大笑道：“你们答应得这么快，倒是显得我小气了。我当然没有意见！”

　　——虽说都是“矮人领袖”的石相类型，但不同氏族有着自己的倾向，锻锤氏族以巅峰的工艺闻名，族中的矮人工匠字面意义上心细如发，因此艾隆那瓦就属于那种表面豪爽实则精打细算的类型。

　　艾隆那瓦心想，没有这个传送门万事不便，这么说好像确实也很有道理……然而比蒙的尸首就躺在那边，还在逸散神性，这时候第一个过去的人，即便只是吸一口气，好处都是最大的，显而易见。

　　龙帝于是道：“伊泊尔，你现在就下去。克拉肯的神性正在逸散，你可以从中采撷一丝，但是不可多取，我们都在看着你呢。”

　　伊泊尔也不推辞，连忙道：“好。”

　　它其实也有一个猜想，一直想试试看来着。

　　伊泊尔翻身跃出，径直朝着大地上坠落下去，身体逐渐膨胀开来，眨眼之间，就从人形大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海绵”，皱缩的体表层层叠叠，像是活性炭一样。

　　周围的深渊毒气顿时向着伊泊尔汇聚过来。

　　浮世要塞上，目睹这一幕的众人纷纷吃了一惊。

　　艾隆那瓦忍不住道：“这小子疯了？！”

　　来自大衮残留的深渊毒气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但却残存着侵蚀生命的本能，这实际上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毒”，而是一种深渊的腐化污染之力。

　　当第一缕毒气沾染在伊泊尔的身上，后续的毒素立刻蜂拥而至，被伊泊尔来者不拒地鲸吞入腹，空气中一时激荡成粘稠的漩涡。

　　龙帝微微挑眉，也露出几分惊讶。

　　伊泊尔的躯体正如气球般膨胀，深渊毒雾顺着它伸展触须倒灌而入。那些雾气触及之处，胶质瞬间沸腾腐烂，剥落的胶质碎块还未坠地便噼里啪啦地化作扭曲的肉瘤，它的身体囊肿起来，喷出一道道腥臭的孢子。

　　“嘎……吱——”

　　它的体内传来碎裂般的脆响，胶质在侵蚀下如同硬化的玻璃，漆黑纹路在胶质间疯狂增殖。被腐蚀的躯体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脓包，每个脓包都在开裂，探出布满尖牙的畸形口器。要塞上一片惊呼，因为这一下伊泊尔真的给人一种已经完蛋了的气质……

　　伊泊尔感受着深渊力量对它的侵蚀，心想：其实倒也还好……

　　或许露比说得对，它确实对深渊具有特殊的抗性，也可能是因为当时七情化身试炼给它带来的收获，总之，伊泊尔感觉这些深渊力量对它心智的腐化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甚至比之前它鲸吞情感界狂涛的时候还温柔点儿。

　　嗯……温柔，这是能放在深渊之力上的词汇吗？

　　它宛若一个充满了气体的气球，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一缕神性恰到好处地涌入它的体内。

　　如逢甘霖。

　　伊泊尔内心升起了微微的感触。它忽然想起来当初公输竹大师说的话——神性，神的领域。

　　那不是一种力量，而是一种……感受。

　　一种包容万物的感受。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涵入它的体内，而它也如存在于万物之中。对自身的感受变得无比纤细，尤其是对于液体，伊泊尔可以清晰地捕捉到自己体内每一滴体液的流动方向，甚至可以将那一滴水再拆分成千千万万份……在身体溃烂的裂隙深处，共生于它体内的菌丝和藻群开始生长。叶片和菌丝开始和深渊的力量接触。

　　伊泊尔感受着自己体内这种前所未有的活跃。它的环境拟态领域开始绽放，但这一次却并没有向外扩张，而是集中在它的身体内部！

　　的确，深渊的力量……也能被它所接纳。

　　它体内的每一块组织都像是正疯狂地变异。只是一瞬间，同一个族群就开始分化、斗争、迭代、吞噬，在很短的时间内，它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像是一个完整的生物群落那样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轮演化，大量的植物生长而出，然后枯死，深渊之力被生物的滤网一层层净化、吸纳。

　　腐肉上开始绽放出鲜花。

　　伊泊尔先是在深渊的侵蚀下腐坏成烂泥，但随后，体表溃烂的脓包忽地被各色的鲜艳菌丝填满，爆成铃兰状的小花，翻卷的黑色藤蔓从体内破出，上面又萌发出蕨类幼芽，在末梢逐渐生长出的发光果实里，赫然压缩着被驯服的深渊之力。短短时间，伊泊尔仿佛变成了一片“土壤”，植被繁茂地从上面生长而出，而周遭的深渊毒气，已经不知不觉中被净化了一半。

　　伊泊尔满足地想：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