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神威如嶽

　　“呱！我就是要看这个的！我就是要看这个！”

　　希瑞立刻在伊泊尔心中发出兴奋的大吼：“快！快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儿淦翻，让她知道触手的厉害！区区卓尔，怎么比得过无敌的触手怪！”

　　“……希瑞。”伊泊尔冷静地道：“这样绝对会被人家控制的。”

　　“怕什么！”

　　希瑞震声道：“我是一本书，我怕什么控制！”

　　“人家是催眠师。”伊泊尔提醒道：“你是石头都会被控制。”

　　催眠师的【开启心智】和你开玩笑的？

　　希瑞吃了一惊：“不好，我忘了这茬儿！妖女果然是妖女，我隔着这么远都被迷了心智，你得小心点儿！”

　　停顿了一下，希瑞道：“这个卓尔主母应该拥有传说中的【超凡魅力】，这是个催眠师可以获得，但不在常规职业能力范畴中的特殊能力，心智不坚定的人多和她说说话就会被魅惑。但更恐怖的是，这是一个光环类能力，在光环范围内，你对魅惑效果的抗性会被无法避免地削弱。”

　　两人的心灵交流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在卓尔主母那句话说完之后，清秋稍微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

　　她像是迟疑了一下，有些纠结地咬住了嘴唇，像是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才终于吐出两个字：“母、亲。”

　　“嗯？”塔吉扎娜主母略微坐直了身体，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昏了头吗？你怎么会这么称呼我？”

　　她笑得花枝乱颤：“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见过了王秋索！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话？”

　　她的脸色骤然转冷，笑容一瞬收敛，那翻脸的速度真比翻书还要快，同时挥了挥手。旁边的两名侍女立刻知趣地退出了房间，顺便还拉上了大门。塔吉扎娜主母从宝座上直起了身体，眯着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清秋：“我猜，王秋索告诉你，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

　　清秋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不是吗？”

　　“他啊……还是那么会骗人。”主母冷笑起来，道：“要不然我当年怎么会让他逃了呢？清秋啊清秋，一个能从卓尔的地盘逃出去的男人，当然是比卓尔还要狡诈……我都能猜到他是怎么骗你的，他是不是告诉你，你的那个母亲，其实只是我身边的一个替罪羊，是我把你生了下来，然后修改了你的记忆？”

　　清秋的脸色绷在了一起，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语气却微微颤抖了起来，流露出几分轻微的动摇：“……我不觉得他在骗我。”

　　主母轻蔑地笑道：“我从小就养着你，对你说的话你不信，一个想害死你母亲的人，他对你说了几句话，你就信了？他可曾拿出什么证据来？”

　　“……”清秋没有说话，但呼吸却粗重起来。她慢慢地低下了头，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发抖。

　　主母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冷哼：“我放你离开，指点你前往地面，就是希望你能杀了他！结果你倒好……被人两句话就骗得团团转！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不仅没有杀了他，还被他说得破了境，对不对？真是……废物一个！你就像是一条落水狗，居然也敢这么灰溜溜地回来？！”

　　清秋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起来。

　　塔吉扎娜主母猛地一摆手：“看上去厉害，其实心智一塌糊涂，一戳就烂……滚！铁围城不需要你这种废物！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快滚，否则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要说谎呢？”伊泊尔忽然上前了一步，搀扶住清秋，抬头直视着主母：“你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主母一瞬间惊怒交加，几乎要站立起来。她盯着伊泊尔，那目光就像是两道狂暴的雷霆扫了过来，带着让人不敢直面的怒火：“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我原本也有些怀疑，但听你说了这些话，反倒是有些确定了。”

　　伊泊尔正色道：“王秋索说的是真话，你反而是在说谎。你知道清秋的性格不适合呆在地下，所以才让她去地面，直到现在，你现在仍然是想赶走她。你明明对清秋就抱有一丝丝母性的本能，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塔吉扎娜主母的眼神中喷出几乎实质化的怒火：“你找死！！”

　　她从自己的宝座上站了起来，一瞬间，难以想象的气势从她的身体上迸发而出！就像是直面狂奔的兽群，又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的、令人恐惧的事物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横压至面前，这一刻，在伊泊尔的感知中，时间都像是变得缓慢了起来，一切背景音都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被人卡住咽喉般的感觉。无法呼吸，甚至连颤栗都难以做到。

　　同一个法术，在不同的体系当中，也会有着不同的等阶。比如……有一个法师惑控学派的九阶法术，催眠师只需要六阶就可以释放。

　　神！威！如！嶽！！

　　那是货真价实神灵一般浩瀚的威严，在其之下，伊泊尔只觉自身心灵上的一切防护都被碾得粉碎！它的心灵就像是被人一瞬间打成了碎片，每一个碎片当中都包含着一部分颤栗而渺小的自我，而那卓尔主母的身影却像是一座从怒海中升起的山峰那样伟岸而高大。

　　在这样的威严面前，它又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是一个出生还不到一年的小小史莱姆罢了！它的灵魂，它的生命，它的心灵，它的尊严和自我……它的一切都在这狂风怒海中崩溃开来，意识也变得恍惚，一种不自然的狂喜无端地从心头升起。这是要死了吗？伊泊尔有点儿感知不到身体了，也感觉不到痛苦和压迫，它知道自己的存在正在消弭，而在此之前，它的自我意识将会先一步崩溃……但这不是正好吗？它本就隐隐地渴望着这一切，一切生物的心底都潜藏着对自灭的可恶，那是懒惰抵达极致之后自然的憧憬，就像是落下的花瓣渴望着融入尘泥……它隐约中像是看见了自己的灵魂正在破碎，从中迸射出灿烂的光来。

　　但一种狂怒忽然从死亡的另一侧升腾而起，注入了它的心灵。焚身之怒被下意识地发动了，伊泊尔陡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曾完完全全地掌握自己的心灵……在它内心深处，还存在着另一部分的自我，那是一个愤怒的，咬牙切齿的自我。它的降生并不是出于它自己的意志，没有任何人和它说一声，它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一脚踹到了烂泥一样的狗屎世界当中！可是既然生下来不曾自由，那难道连死亡也要被它人所操纵？

　　问过我了吗？我不同意！！

　　如果有人想要就这么夺走它的生命，那它就……决！不！允！许！！

　　那股狂怒就像是从溃塌的大坝后面冲出的山洪，带着决绝的色彩。【自相图腾】在怒火中发生着形变，适应着它崩溃后又不断重塑的灵魂，像是粘合剂一样将它碎裂的魂魄顽强地粘合在了一起。卓尔主母的光影带着天地般浩瀚的威严向它倾轧过来，而它在狂怒中也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冲上去！！！

　　伊泊尔感觉自己的自我也在那愤怒中燃烧！怒吼！它如烈火一样地燃烧！！如大海一样地怒吼！！它在光与影的间隙中像是一道闪电那样穿梭！跳跃！飞上了高空，变得巨大、巨大、巨大，吞没了太阳，吞没了月亮，吞没了世界！它的怒火在无穷无尽地膨胀！膨胀！膨胀！！

　　整个世界都被撑得爆裂开来——

　　伊泊尔一个激灵，感觉自己的意识陡然落回体内，疲惫得像是被一群恶魔围起来啃噬了三天三夜，灵魂破得几乎都要漏风了。

　　主母的脸色微微发青，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罢了，饶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