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迟暮

　　萨满测过身体，露出背后楼梯尽头的房间门。

　　伊泊尔将自己的触手按在门上，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沉重。那并非是来源于门的重量，而是一种隐隐的心理压迫力。白发霸主沃恩，这名传奇的兽人大军阀就在门背后。

　　阿芙珈拉直接将门推开了。

　　这姑娘就没有伊泊尔想得那么多。

　　大门嘎吱一声开启，流淌而出的冷气几乎能叫人打一个哆嗦，但好在伊泊尔和阿芙珈拉都不在乎这点儿寒冷。仔细一看，门后的居然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她们才看见白发霸主沃恩如今的样子。那名曾经威风凛凛的兽人军阀果然满头白发，正斜靠在自己冰雕一般的王座上，皮肤松弛，肌肉萎缩，裸露的胸膛上几乎可以看见肋骨，显得虚弱而老迈。

　　但即便是这样，依旧能看出一些他年轻时的雄风。他的身子骨极大——兽人本就比人类更加强壮魁梧，个头超过一米八的很常见，而白发霸主的身高大概抵达了两米五，即便是坐着，都有种小巨人的感觉。

　　沃恩的眼睛半开半合，像是正在假寐。此时或许是听见开门时的动静，他挣扎着将双目睁开，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居然闪过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锋芒。他看向伊泊尔和阿芙珈拉两人，过了两秒，手指稍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叹息般的轻声：“你们……来……”

　　两人连忙凑近了一点。虽然虚弱，但沃恩的身上的的确确有一种领袖的威仪，阿芙珈拉原本还咋咋呼呼的，结果到了这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沃恩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两人一阵，轻声道：“冰座……可以维持我的生命，但也让我难以行动。叛军已经打到门外，你们……来得有点儿迟了。”

　　阿芙珈拉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紧张：“您预见了我们的到来？我们在预言中是什么身份，不会真是救世主吧？”

　　沃恩发出一声轻笑：“救世主……哪里会有什么救世主，不过是两个冒失的客人而已。不过……你们代表的是雪原列车……”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稍微动了动，像是想要坐起来，但因为太过吃力，又颓废地靠了回去。喘息了几口以后，他才道：“雪原列车，是一个解决方案。”

　　阿芙珈拉的眉毛一挑：“之前我们和矮人的索维尔王子聊过，雪原列车的确可以带着矮人和兽人迁徙到别处。”

　　“索维尔……呵呵。”沃恩轻笑道：“那个小崽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心肠太过软弱，没有王者的气量。本来应该是……拜托肯恩王的，但……事情恐怕出了一些变化。现在的肯恩王，或许不太会遵守我和他的约定。”

　　他闭上眼睛，没等伊泊尔和阿芙珈拉发问，便解释道：“在兽人和矮人两族搬迁到要塞中那一天，我就意识到，浮世要塞……依然太小。两个种族不可能长久地困守在这里，必须要迁徙。但肯恩的想法和我不太一样，毕竟浮世要塞对矮人来说有着更重要的意义，而且……因为许多现实的因素，我们的确没有进行迁徙的能力。两个种族被困在有限的要塞当中，注定会生出龃龉，我想了很久，觉得……想要让矮人和兽人能长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消除隔阂，双方必须有一个共同的领导者。”

　　伊泊尔目光微动：“那些兽人都说你想让兽人去当矮人的狗……”

　　沃恩的眼皮抬起一线，流露出一丝愤怒和鄙夷交杂的情绪：“那些人太蠢，脑子里只知道奴役和被奴役。矮人的寿命比兽人更长，肯恩也比我更加温和宽厚，如果双方必须有一个共同的王者，他比我更合适……但我的想法并不是每一个兽人的想法，我深知如此。”

　　伊泊尔恍然：“这么说，今天的动乱，一定程度上就是你有意放纵的！”

　　阿芙珈拉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伊泊尔，又看了看沃恩，一副有点儿在状况外的样子。

　　沃恩轻轻叹息：“的确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呢？”

　　伊泊尔有些不解地道：“你的声望在兽人当中无人能比，为什么不能用更加直接，更加温和的方式呢？”

　　听到这句话，沃恩看着它，但目光却并无焦距，像是在注视着更加遥远的某个方向。他沉默了一阵，缓缓地道：“因为……我能力有限。”

　　略微停顿了一下，沃恩道：“在过去的克尔赞平原上，兽人部落各自为政，我虽然成为了各个部落共同的霸主，但事实上，不同的部落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后来……日陨降临。我和矮人合作，重新修好了浮世要塞，但要塞只有那么大……相当数量的族人，被我放弃了。幸存者们一方面感激我，另一方面也怨恨我，更何况这批人中还有一部分，原本就是各个部落的首领，他们怎么可能完完全全听我的呢？”

　　沃恩有些疲惫地道：“变革……需要流血。或许也有不流血的方法，但我……想不到。”

　　他又笑道：“为了种群的延续，已经死了那么多兽人，我又有什么好顾忌我个人性命的呢？总是要死的，不如死得有点儿价值！”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那虚弱的老脸上，居然有那么一瞬间重新迸发出狮子般的威严。

　　阿芙珈拉叹息道：“看来我们没什么好插手的了……”

　　“还是有的。”沃恩脸上的神气又慢慢泄了下去，疲惫地道：“肯恩的身上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关于他的预言被烈火所笼罩，看不真切……我希望，能请你们做个见证……”

　　伊泊尔心中一动。

　　索维尔王子提到肯恩王似乎性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现在沃恩也是这么说……而且，烈火？！

　　……深渊吗？！

　　伊泊尔心中稍微产生了一些猜想。但能和沃恩分庭抗拒这么久，肯恩王能是什么弱者吗？那矮人恐怕也实力盖世！就算那家伙真的被深渊侵蚀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只怕整个雪原列车的列车组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扬的！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它看着虚弱的沃恩，脑海中猛然迸发出一丝灵感。伊泊尔道：“何必让我们做个见证呢，您自己难道不行吗？”

　　沃恩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何尝不想……但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

　　伊泊尔的触手伸出，缠绕在沃恩的手腕上：“我或许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