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 番外—后来者们·其二

　　就在场上气氛变得愈发凝重的时候，大厅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依旧有力，但其中夹杂着明显的迟缓，如同一首渐趋尾声的乐章。

　　“父亲？”博尔纳下意识地站起身，有些意外。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爱德蒙・拉尔夫。

　　时光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残酷的印记。

　　那头浓密的黑发早已变成稀疏的银丝。

　　深深的皱纹如同沟壑般刻在脸上，每一道都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他身着一件厚重的贵族长袍，华贵的衣物却掩饰不了他身形的佝偻。

　　左手缺失的那截小指，在烛火下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黛儿女士……”

　　爱德蒙声音沙哑。

　　他停在距离海妖三步远的地方，那双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

　　“二十多年了吧？上次你来，是为了给父亲送罗恩的留影……那时候我还能一口气爬上城堡最高的塔楼，现在……”

　　他苦笑着摇摇头，在仆人搬来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现在连站一会儿都觉得累，这就是我们凡人的宿命啊。”

　　黛儿静静地注视着这位老人，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二十多年对她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但眼前这个人类却已经步入了垂暮。

　　“爱德蒙大人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她的声音如潮汐般轻柔：

　　“但您的精神依然如海中灯塔般坚定，主人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见过最坚韧的凡人之一。”

　　爱德蒙听到这话，有些苦涩地笑笑：

　　“坚韧？也许吧……但坚韧又能如何？我依然要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从指缝中流走，看着一切慢慢变得陌生。”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的家族肖像，那里挂着老拉尔夫大公的画像：

　　“父亲临终前，最牵挂的始终还是远在天边的小儿子。

　　他说，罗恩是我们家族真正的希望……现在看来，他说得对。”

　　博尔纳听着这段对话，心中有些茫然和烦躁。

　　作为夹在中间的一代，他能理解父亲对弟弟的思念，但却感受不到那种怅惘感。

　　艾萝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神秘的访客。

　　黛儿的外表看似年轻女性，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诸多异常之处。

　　她的皮肤虽然莹润，但在烛火的照映下却会反射出微妙的彩光，如同鱼鳞般。

　　那双面纱下的金色眸子摄人心魄，在场者中几乎没人敢与其对视。

　　“感谢您还能记得我。”黛儿微微颔首：

　　“这次主人也给了我任务，除了例行问候之外，他还想了解家族新生代的情况。”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的卷轴。

　　那卷轴的材质看起来既不像羊皮也不像丝绸，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奇异物质。

　　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上面刻画的符文在不断缓慢变换着形状。

　　“这是主人最新制作的通讯水晶。”

　　黛儿小心地展开卷轴，露出镶嵌在中央的一块水晶：

　　“即使隔着极遥远的距离，也能进行清晰的影像交流。”

　　随着她将一缕精神力注入水晶，那些符文突然亮起了幽蓝色光芒。

　　下一刻，水晶上方出现了一个立体的投影。

　　博尔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投影中的男子有着一头乌黑长发和深邃的灰色眼睛。

　　面容英俊而冷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那张脸，与四十多年前离开家族的青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完全停止了流动。

　　而仅仅是注视着这个投影，就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庞大的存在俯视着。

　　理智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个影像，但本能却在疯狂地发出危险的警告。

　　博尔纳下意识地将女儿拉到身后，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爱德蒙虽然已经年迈，但作为曾经的血脉骑士，他对超凡力量的感知依然敏锐。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威压，从投影中散发出来。

　　那是只有高位存在才会具备的可怕气场。

　　“罗恩……”

　　爱德蒙的声音颤抖着，他努力抬起头去看那个投影，但仅仅是对视就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我的弟弟……你已经……”

　　投影中的罗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睛中露出温和的光芒。

　　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马上减轻了许多，但依然让普通人感到不适。

　　“大哥。”

　　他的声音依然是记忆中的音色，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让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看来，时间对你不太友善。”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如重锤般击在爱德蒙心上。

　　是啊，四十年的时光对他而言是大半个人生。

　　而对眼前这个已经超脱了凡人范畴的存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终究斗不过时间。”

　　爱德蒙苦笑着摇头，眼中满是对命运的无奈：“不像你……看起来还和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外表的年轻只是力量的副产品，大哥。”

　　罗恩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沧桑：“真正的代价……你们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叔祖！”

　　艾萝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小脸上满是好奇。

　　奇怪的是，她似乎比其他人更能承受来自投影的威压，只是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我是艾萝！爷爷经常给我讲您的故事呢！”

　　投影中的罗恩将目光转向这个小女孩，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艾萝……你应该就是大哥几年前在信件里说的那个孩子吧。”

　　他仔细打量着女孩，赞许地点点头：

　　“精神力比我预想的要强，能够承受虚骸的威压而不昏厥，这在凡人中极为罕见。”

　　“虚骸？”博尔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高位巫师凝聚的力量具象。”罗恩简单解释道：

　　“当实力达到一定程度时，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对低位生命造成压迫。

　　这不是恶意，只是……单纯的层次差异。”

　　爱德蒙听到这个解释，突然觉得有些释然。

　　这就是为什么对方这么多年来都不愿意回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以其现在的存在层次，仅仅是出现，就足以对普通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小艾萝。”罗恩循循善诱着：“你想成为像我一样的巫师吗？”

　　小女孩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纯真语调说道：

　　“我想变得强大，能保护爸爸和爷爷，保护我们的家。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眸中闪过担忧：

　　“成为巫师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回家了？就像叔祖一样？”

　　这个天真的问题，让在场的每个成年人都感到心头一阵刺痛。

　　孩子的直觉，往往比成人的理智更能触及事物本质。

　　“力量总是有代价的，小艾萝。”

　　罗恩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失去所爱之人。距离不是问题，血脉的联系永远存在。”

　　黛儿在一旁适时地开口：

　　“主人委托我前来，就是为了给有天赋的家族成员提供指导。

　　如果艾萝小姐确实有巫师的资质，我可以在这里进行基础的教导。”

　　说着，她取出了一件奇特的器具。

　　一个由半透明水晶制成的球体，内部悬浮着数个小巧的符文环，正在缓慢而有规律地旋转着。

　　“这是主人亲自制作的‘共鸣仪’。”

　　黛儿解释道：

　　“比传统的水晶球更加精确，能够更好地测定精神力资质，甚至识别特殊天赋的存在。”

　　博尔纳看着这个神秘的装置，心中涌起强烈的矛盾。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女儿接受检测。

　　毕竟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力量就是生存的根本。

　　但情感上，他又害怕女儿表现出出色资质后会被直接带走。

　　“爸爸。”

　　艾萝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坚定：“我想试试。”

　　爱德蒙在一旁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作为过来人，他深知父亲对于自己孩子的那种不舍。

　　但他也明白，在这个充满危机的时代，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去吧，孩子。”

　　老人最终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充满力量：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恐惧而改变轨迹，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迎接。”

　　艾萝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将小手贴在水晶球的表面。

　　手贴上的瞬间，那些旋转的符文环开始加速。

　　水晶内部也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如同夜空中初现的星辰。

　　“现在，闭上眼睛，放松身心。”

　　黛儿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如同海浪轻抚海岸：

　　“想象你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微风轻抚过你的脸颊……”

　　随着引导的进行，艾萝逐渐进入了某种特殊的状态。

　　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有节奏，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宁静的气息。

　　水晶球内的变化愈发明显。

　　那些符文环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周围出现了淡淡的白色光雾。

　　光雾的颜色在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白色逐渐转为淡绿，然后是深绿、浅蓝，最后稳定在深蓝的色泽。

　　“四等星。”

　　黛儿观察着光雾的强度和色彩，轻声宣布结果：

　　“而且是接近三等星边缘的四等星。

　　考虑到家族此前从未有过正式巫师，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爱德蒙长出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四等星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已经足以支撑学徒期的修行，甚至有很大机会晋升为正式巫师。

　　投影中的罗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应该是安德烈血脉的影响，龙种血脉在这方面有不小的加成。”

　　但真正让所有人讶异的还在后面。

　　就在测试即将结束时，艾萝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苏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女孩开始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描绘图案。

　　这些图案并非随意的涂鸦，而是带着某种神秘规律的复杂结构。

　　更奇妙的是，随着她的描绘，空气中竟然出现了微弱的能量波动。

　　女孩怀中的那只戴着巫师帽的小熊开始双眼放光。

　　掉落到地上后，居然自己爬了起来。

　　“这……”

　　博尔纳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动行走着的布偶熊。

　　艾萝从小就有在听故事时用手指描绘图案的习惯，而且喜欢对着自己的布偶自言自语。

　　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只是孩子的天性，没想到竟然是天赋觉醒的征兆。

　　“人偶操控天赋。”

　　黛儿的声音中带上了些惊讶：“就是不知道具体等级是……”

　　投影中的罗恩瞥了一眼：

　　“从表现力上来看，应该是第三梯次的特殊天赋。

　　虽然比不上第一和第二梯次，但也算得上罕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意味着她可以同时操控多个复杂的魔偶，甚至……”

　　“甚至什么？”爱德蒙急切地问道。

　　“甚至开发得足够好，可能对活体生物产生一定影响。”

　　罗恩同样感到欣喜：“这孩子，是天生的魔偶师。”

　　艾萝此时已经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成年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她小声问道，声音中有些不安。

　　“你展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天赋，小公主。”

　　黛儿温和地解释道：

　　“这种天赋即使在整个巫师世界中也算得上罕见，而且……”

　　她的目光转向那些在空中若隐若现连接着布偶熊的能量线条：

　　“你的操控精度已经超出了初学者的水平，这说明你从小就在无意识地锻炼这种能力。”

　　博尔纳这才恍然大悟。

　　女儿从小对布偶的痴迷，以及那种在听故事时描绘图案的习惯，原来都是天赋觉醒的前兆。

　　命运的齿轮早就开始转动，只是他们当时没有意识到而已。

　　就在这时，城堡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风声。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然的风，而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哀嚎，其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但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最近这种异象越来越频繁了。”

　　博尔纳皱着眉头说道，声音中带着担忧：

　　“守备队已经在边境发现了好几起畸变生物的踪迹。

　　安德烈陛下派来的调查员说，这可能与北方的某种……污染有关。”

　　投影中的罗恩听到这话，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看来情况比我预估的要严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

　　“我之所以派黛儿回来，除了看望家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在黑雾丛林边缘建立隔绝屏障，延缓深渊污染的扩散速度。”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爱德蒙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是说……深渊的污染正在向外扩散？”

　　“是的，大哥。”

　　罗恩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黑雾丛林的深渊泄露已经无法彻底封堵。

　　根据我的观测，污染波及的范围正在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扩大。

　　如果不采取措施，最多八年，边缘地带就会变得不适合普通人类居住。”

　　博尔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深渊污染，那是连巫师们都要小心应对的恐怖现象。

　　普通人一旦长期暴露在污染环境中，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发生不可逆转的畸变。

　　“那罗恩叔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作为一个父亲，他最担心的是女儿的安危。

　　“你们现在需要做到几件事情。”

　　罗恩冷静地分析道：

　　“第一，先迁移到更内陆的安全地区。

　　第二，加强领地的防护措施，建立足够强大的屏障。

　　第三……”

　　他的目光落在艾萝身上：

　　“培养家族中有天赋的成员，让他们具备应对危险的能力。”

　　房间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这个艰难的选择。

　　迁移意味着放弃祖祖辈辈经营的地产；

　　加强防护需要大量资源；

　　至于第三个选择……

　　爱德蒙深吸一口气，那双苍老的眼睛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博尔纳，你还在犹豫什么？”

　　老人艰难地站起身，尽管腿脚不便，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异常坚定：

　　“在这个世界里，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艾萝的天赋是命运的选择，也是我们家族新的机会。”

　　博尔纳看着父亲那双充满决意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开始与理智进行激烈的斗争。

　　作为父亲，他当然不愿意让女儿涉足那个危险的世界。

　　但他也明白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没有力量就只能任人宰割。

　　“我……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他最终说道，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时间不会等人，博尔纳。”

　　罗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急迫感让人无法忽视：

　　“危险不会因为我们的犹豫而停止逼近，而且……”

　　他的目光穿透投影，仿佛能够看到遥远的未来：

　　“这场灾难只是开始。

　　更大的变局即将到来，届时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动荡。

　　只有掌握了足够力量的人，才能在乱世中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就在这时，艾萝突然开口了：“我愿意学习，罗恩叔祖。”

　　小女孩的声音虽然稚嫩，其中的坚定却让所有成年人都感到震撼：

　　“我想变得强大，像您一样强大。这样就能保护爸爸和爷爷，保护我们的家族。”

　　她停顿了一下，眼眸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睿智：

　　“而且，如果我不去学的话，那些怪物来了怎么办？我总不能躲在爸爸身后一辈子吧？”

　　这番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哑口无言。

　　“很好。”投影中的罗恩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

　　“那么，黛儿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为你提供基础的法术启蒙。

　　同时，我也会通过通讯水晶远程指导你进行初步的冥想。”

　　“我会竭尽所能，为艾萝小姐提供最好的教育。”

　　爱德蒙看着这一幕，眼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他想起了四十多年前，当时只有十五岁的罗恩第一次被那位白袍巫师测定出天赋的场景。

　　与当时相比，至少，现在的情况要好上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