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重组联盟（三）

　　深水城的政治制度，可以说数遍费伦，也是无比有特色。

　　大体上，深水城的政务官和统治者们，都统称为领主，总计人数在十余人到三十人之间。只不过，领主有蒙面领主和公开领主之分。两种领主大体上地位相等，权力相近。但是，领主的大多数都是蒙面领主，只有极少数最德高望重的人，才是深水城的公开领主。

　　而蒙面领主，人如其名——他的蒙面领主身份，是对外保密的。

　　也就是说，到底谁才是蒙面领主？这件事只有领主内部知道，不能对外公开。蒙面领主在以领主身份行事的时候，都必须戴完全遮蔽的头盔，不能显露，至少不能公开显露自己的身份。

　　在明面上，这个规定的制定理由，是为了保证蒙面领主的公正行动，让他们免于贿赂的诱惑与刺杀的威胁。但实际上，也成功避免了蒙面领主们依靠这个四年一届的身份大肆渔利。

　　诚然，这种规定让假冒领主身份变成可能。但是所有的公开领主都有权当场验证“蒙面领主”的身份——而所有蒙面领主，都是由公开领主亲自指名的。

　　同时，假冒蒙面领主，是死罪。

　　除了日常行政之外，领主们最主要的会议，名为领主廷议。当然，为了保证这个会议本身的秘密性，所以这个会议的举办场所并不完全固定。

　　而这一次，举办领主廷议的地点，是其中一位蒙面领主的老家。

　　淑妮神殿，美之圣殿。

　　一位位来自深水城各个部分，身份各异的工匠，行会成员，法师，圣武士因为各种有意无意的理由在不同的时间点来到了淑妮神殿。而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神殿内的所有访客都开始被有意无意地赶出了神殿。

　　最终，这里彻底蜕变成了深水城领主的会议地点。

　　深水城的在位时间最长的公开领主，莱拉·银手踏入了美之圣殿的花园，意味深长地望了梅芙一眼。

　　而梅芙回以热情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深水城领主的会议地点需要净空，对教会这样的组织来说是个苦差。担任主教的领主很少会同意拿自己主持的神殿来当会议地点。对外最热情的淑妮教会更是其中的代表。

　　而这一次，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了。他们居然在淑妮教会相遇。

　　“啊，还是淑妮教会的芬芳让人耳目一新。”一个领主由衷地感叹道，“我是真不喜欢在下水道开会。”

　　领主们异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愿意为了隐秘性而忍受是一回事，能不在下水道这种地方开会，他们也是真的很愉快。

　　而梅芙面对这个话题，却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就我们神殿的状况。下次指名的时候，我就未必还是蒙面领主了。在分别之前，总要留下些礼物吧。”

　　下次蒙面领主的具体人选，这个话题就太过敏感了。

　　而负责指名的公开领主之一，莱拉·银手则微微扬眉，说道：“梅芙小姐，我不能仅仅因为你主持了一次领主廷议，就在这里给你许诺。”

　　不过，也有领主已经没心情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了。

　　“现在深水城的状况如此如履薄冰，就算有芬芳在鼻，我也实在笑不出来。”提尔教会的主教弗吉尼亚在长椅上选了一个位置，正襟危坐，说道，“其实深水城并不在前线，甚至可以说远离战场……但是深水城和领主联盟的态度，让我们在一个危险的中立立场上。我还是那个看法：这种中立并不一定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反而会把深水城变成绞杀的战场。”

　　“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争执的重点。”莱拉·银手的指背敲了敲长椅，“好吧，我们不要再继续占用梅芙女士的神殿聊天了……我们开始吧。”

　　气氛顿时一肃。

　　领主们看似随意地在长椅中选择了一个位置。但还是隐隐分成了几个群体：不同阵营的教会，商人，以及一些区域的头人，还有相对独立的大法师们。

　　梅芙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说道：“时间已到……塔洛斯主教福克斯缺席，我是本次廷议的主持人梅芙，现在我宣布，1472年深水城寒爪之月领主廷议，应到21人，实到20人。会议正式开始。”

　　“同时，第一个议题，也是最重要，必须立刻解决的议题：诸位，领主联盟的下一次会议会在下一旬就开始，我们必须在这次廷议中做出决定：深水城应当作出怎样的姿态，是否要继续维持中立？”

　　她的话刚刚落下，一个衣着华贵，浑身散发着粮食气味的肥胖商人不禁笑了起来：“梅芙小姐，您真会开玩笑。这个议题有什么重要的？上次廷议的结果可是相当清晰的。21人。赞成与神明非神会开战的只有2个，弃权的有8人，11人反对。这才过了一个月，这个结果能有什么变化么？”

　　“变化不变化，总要讨论与表决之后才知道。程序总是要走的。”梅芙强行拉扯起了一个笑容，“还是一样，有谁要发表意见么？弗吉尼亚先生，您刚刚已经发言完毕了，请你等待第二轮吧。”

　　在哄笑声中，刚刚想站起来的弗吉尼亚只能摇了摇头，一脸苦笑，老老实实地又坐了下去。

　　“那么，还是我先来吧。”刚刚浇了冷水的粮食商人，霍拉斯金麦商行的主人霍拉斯说道，“我们深水城要参战，无非就是两种考虑。一种就是防患于未然，万一神明非神会胃口太大，吃完了下家吃这家。要在不可收拾之前把他们干掉。要说荡涤邪恶，那是太困难了，肯定是先打出头的那个。弗吉尼亚主教，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提尔主教默默地点了点头。

　　霍拉斯得到肯定，脸笑得像秋天的麦子：“要说为了远期利益，那我是不反对的。我是卖粮食的，光想着卖当季的钱，那是早晚得破产。不过呢，咱们这最大的问题，还是离前线十万八千里。要说参战，那也是银月联盟先参战啊！他们夹在中间呢！

　　“他们都在领主联盟里当聋子哑巴，我们干巴巴地上去说要参战——哎哟喂，咱们的城防军城卫军想参战，还得从银月联盟的地那过，出钱出力，还得受银月联盟脸色，这世界上没有这个道理。我就这么说，就算要参战，那也得等银月联盟态度软化之后再说。当然，要说备战，那我是不反对的。”

　　说到这，粮食商人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深水城要购置军粮，那我肯定是平价出售。”

　　领主廷议中顿时又爆发了一阵哄笑。

　　不过，还是有几人没有笑的。

　　——他们正在互相交换眼神。

　　倒是主持人梅芙身上的阴郁，正在不知不觉缓缓散去。

　　“你说的有道理。”被称为“长臂”的老鲍勃耶，是深水城最出名的船主之一，在深水城的码头区说一不二。可以说，在场所有的商人都是他的朋友兼老主顾，“考虑到咱们的交情，我就不藏着掖着了。霍拉斯，对不住了，我会投赞成票。”

　　霍拉斯的笑声戛然而止，汗水顿时从他额头上渗了出来：“——你疯啦！福克斯不在，你就觉得安博里教会都死光了？！狂怒神系可是公开加入神明非神会了！你是真不怕你的船全在风暴里沉掉啊！”

　　“是这么回事，我是怕的要死，所以啊，所以上一届，那福克斯瞪我一眼，我就投反对票了。”老鲍勃耶下意识地拿出了一个烟斗，然后愣了一下，向着梅芙投去疑问的目光，在得到许可之后才点燃自己的烟斗，“但是啊，我就说了：昨天，我收到了一堆礼物。”

　　“……是威胁？”莱拉·银手的眼睛顿时闪烁出了危险的光。

　　蒙面领主的身份，其实是挺微妙的事情——底层人毫无头绪，上层人心知肚明。否则，蒙面领主被刺杀的事件也不会屡见不鲜。受到影响实际上也不可避免。

　　“不，是礼物。”老鲍勃耶的手不知不觉地抖了起来，“真的，完完全全是礼物。但是那礼物也实在太重了，老子到现在想起来了还在发抖。”

　　霍拉斯叫道：“这可是你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多少礼物也不能同意的呀！”

　　“问题就是，他们解决了我身家性命的事。”这位老船长从腰间摘下了次元袋，往下一倒。

　　哗啦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了一片。

　　“这特么不是你的码头，别在这卸货啊！”他的老朋友霍拉斯吓了一跳，肥胖的身躯连忙往前颤动了一下。

　　不过，随后这位粮食商人也意识到了问题，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老鲍啊……这些金属牌子……是不是有点眼熟？这他妈……得有……几百块牌子？”

　　“是眼熟。”老鲍勃耶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登门的人告诉我，安博里教会已经彻底完了。几百名牧师都死在他们手里了。我以前连安博里牧师都怕，现在有人能把那群家伙把安博里牧师当鱼宰！我又高兴又害怕，我以后是不用给安博里交海税了。可是啊，现在有人帮了我这么大个忙，只是让我干个情理之中的事，我要是还不识趣，那我的头指定是没安博里教会的头硬。”

　　软硬兼施的手段总是最让人无法应对的。更何况……

　　只不过，这个现象终究还是可以从多个方向去看的。

　　在这群位高权重的人之中，“银铃女士”玛德琳·怀特是最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一位。她身体较弱，穿着朴素但干净整洁的长裙，有些怯生生地说道：“……这，真的不是某种陷阱么？他们杀了人，却把战利品塞到我们的手里……？”

　　“如果是一个两个，那还能是陷阱……那可是几百名安博里牧师啊！”老鲍勃耶把头埋进了烟雾里，“那个人还说，这只是一部分。因为安博里教会的敌人太多，所以不可能全给我……安博里教会倒是的确有相当时间没有消息了！”

　　这时，莱拉银手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好吧，我倒是没有收到消息。但是我的姐妹风暴·银手近期再度登门了。她不是以七姐妹的身份，而是以资深竖琴手的身份来警告我：不要忘记善良的初心。不要再继续被身份羁縻了。”

　　说到这里了，深水城中最有权势的大法师摇了摇头：“好吧，不要浪费时间了。老鲍勃耶可不是我们中最容易受到资助的那一位，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低调的了。即便这样，他还是收到了礼物。只怕我们之中有人为我们的新朋友出谋划策吧？还有谁收到了这位神秘人的礼物？”

　　这时，一直在低头看书的一位光头中年人却在此时随口说道：“深水城大图书馆受到了捐助。非常有意义的一批捐助品。我本来没有多想，拜访者也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我也没有多想……原来那批捐助是这个意思。”

　　“捐助品？”莱拉·银手皱了皱眉，“给图书馆的？”

　　“我们收到了一批教经。”被称为哑巴的欧格玛主教卢修斯举起面前的书晃了晃，“当然，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教经，来自大量不同的教会：风暴教会，凛冬教会，海洋教会，瘟疫教会，厄运教会，痛苦教会，神明非神会……至于他们是怎么得到的，我不清楚。”

　　而深水城最好的船匠，贡德教会大匠莫里斯倒是平静地说道：“另外，老鲍勃耶说那些圣徽只是一部分……他是对的。剩下的那些，只怕在我这里。”

　　莱拉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她看来，其实深水城的态度并没有那么牢靠。

　　哈鲁阿的新任法师王，露尼亚的埃米亚，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奇人。

　　因为他的关系网，实际上完完全全仰仗于各个教会。世俗势力和他的交际很少——这点倒是和哈鲁阿很是相似。和这个法师之国相熟的往往是知识神系和魔法神系，而不是某个国家。这群来自南方的法师平等地看不起每个国家。

　　哪怕是深水城，哪怕是塞尔。

　　她开始有了某种预感。

　　原本一边倒的领主廷议，可能会倒向另外一个方向了。

　　在一阵喧嚣之后，蒙面领主中最中立最不管事，又或者说，他当蒙面领主的最大意义，就是让某个势力不要出事的人出现了。

　　帕尔默，大德鲁伊，西凡纳斯主教，碧绿闲庭驻深水城的代表。

　　他笑着说：“德鲁伊通常来说是不需要礼物的……但是犸拉教会的圣徽和博德之门北方刚刚生长起来的森林，这两样实在是太过贵重。抱歉，我也被这诱饵喂得肚子溜圆。不得不改变我的态度了。”

　　看到这里，莱拉闭上了眼睛。

　　公开领主的的确确在领主廷议中有相对超然的地位，但是也确确实实只有一票。

　　莱拉叹了口气：“我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谁主导了一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对这位主导者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我猜他大概很年轻，是一个近日声名鹊起的法师……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有了如此巨大的战果。”

　　而不知何时，领主廷议的气氛再度变得热烈了起来。

　　——与会的人开始发现，原来这么多同僚都收了礼。那他们就拿得心安理得了。

　　唯独提尔教会的弗吉尼亚耸了耸肩：“我想现在我可以发第二轮言了？我们没有收到礼物……”

　　坐在他身侧的坦帕斯主教约瑟夫笑出了声：“弗吉尼亚！你倒是把背后的神圣复仇者放下，把身上那件玻璃钢板甲脱下来再说这种话！”

　　弗吉尼亚异常严肃而严谨地说道：“这完全是两码事。我们收到神圣复仇者的时间点要早得多。而且，我们准确地说，是收到了委托，的确不是礼物。”

　　他从腰间摘下了一条丝线，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梅芙小姐，您之前说福克斯缺席了会议？这话是错的。

　　“他不是没有来，他是来不了了。

　　“福克斯的尸体，就在这个次元洞里。昨天我们亲自查验过了，就是他本人。只不过，死状大概很惨烈吧，尸体上满是缝合的痕迹。

　　“顺便说一下，那位使者很大度地说了，我们可以复活福克斯，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

　　弗吉尼亚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警告说，复活福克斯，甚至让他重新开始工作，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政治信号，等同于宣战。建议我们谨慎行事。我是建议，如果我们不打算得罪一个联盟，最好也不要得罪另一个。

　　“我说完了。”

　　一个蒙面领主死了，和他的无数邪恶盟友一起死在了不知名的地点，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塔洛斯主教死亡的消息如同炸雷一般响彻会场，让所有的与会者沉默无言。

　　而梅芙，在确认已经无人想要发言之后，梅芙终于开口说道：“那么，1472年深水城寒爪之月领主廷议第一项议题，是否在领主联盟集会上对神明非神会联盟宣战，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竖起的手，茂密得如同德鲁伊的森林。根本看都不用看，至少有八成的领主们同意宣战了。

　　而这件事，是超过半数就可以执行的。

　　总共20人与会，而16个参与者，包括梅芙自己都举起了手。

　　弃权的只有希望保持中立态度的莱拉·银手1人。

　　而反对者，从上次会议的11人，锐减到了最后的3人。

　　粮商霍拉斯仍然表示反对，珠宝商艾德琳·皎月，孤儿院的主人玛德琳·怀特。

　　大局已定。从2:8:11到16:1:3的惊天逆转。

　　“那么，莱拉·银手小姐？”梅芙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代表深水城参加领主联盟的大法师。

　　莱拉·银手没好气地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在领主联盟上，我将不得不自己打自己的脸，去赞美那位手眼通天的哈鲁阿法师王……满意了吧？”

　　“阿嚏——！”

　　远在科米尔，筹备着下一步计划的拜尔深深地打了个喷嚏。

　　他长叹了一口气。

　　近期，他和扎瑞尔的关系出奇地缓和了下来。

　　无他，这对一直互相看不对眼的搭档，近期已经累得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勾心斗角了。

　　魔鬼的军事指挥已经完全交给了扎瑞尔，扎瑞尔再度干起了魔鬼军团总指挥的工作。

　　两人手中的权力从没有如此膨胀，而责任也从没有如此沉重过。

　　“……明天的领主联盟会议。”拜尔喃喃道，“只要再压他们一次，我想我们就可以把西线的力量彻底调回来了。”

　　“这样最好。”扎瑞尔说道，“见鬼，最近埃尔图迦德的地狱骑士滑不留手，偏偏牙尖嘴利。我需要支援。”

　　“差不多可以了。”拜尔哼了一声，“此刻地狱一半的军团都已经划归你的名下，你再叫苦，就算吾主也没办法了！”

　　“是的……”扎瑞尔摁了摁眉心，“一定要组织进攻！这群地狱骑士想当箭头……那就该让他们知道，箭头是会弯折的！

　　“攻敌先攻心……要让那个三国联盟知道，当先锋是要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