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告死之剑（八）

　　“让我……和……马……谈判？！”格莱西雅的瞳孔正在震动。

　　魔鬼大公，九狱公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格莱西雅是谁？

　　即便是阿斯蒙蒂尔斯未曾启动计划之时，她也是整个九狱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无数足智多谋的魔鬼都绝不敢把自己的心思用在她的身上。甚至于，阿斯蒙蒂尔斯也极度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她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掌上明珠，从未有人胆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冒犯她！

　　这个骑士全副武装，不知道他的具体面貌。但是他的装备华贵，身强力壮，能够代替凯兰沃发言，想必是在费伦也极有盛名的英雄。

　　而飞马更是极为罕见的坐骑，事实上，能够骑乘飞马的几乎必然是一位圣武士。

　　但是，一位圣武士，居然行事如此无礼。相比之下，仿佛她才是圣武士，而盔甲之下的那个才是狰狞的邪魔！

　　圣武士不应该是一板一眼，引经据典如同僧侣一般的老古板么？！

　　偏偏，这个圣武士说的话她还没有办法反驳：魔鬼们其实还在撒着一个拙劣的谎言。

　　他们声称，阿斯蒙蒂尔斯与全知独一之间的联系非常复杂，并非同一人，试图用各种话术抹去两人之间的联系。

　　魔鬼的名声实在是太臭。如果魔鬼之王公开以魔鬼的身份活动，几乎必定处处遇到反抗。

　　所以，全知独一在明面上，反而是魔法女神密斯特拉与法师之神阿祖斯为主。阿斯蒙蒂尔斯和手下的魔鬼不过是两位魔法之神的仆从。

　　哪怕，真实情况很可能是完全相反的：密斯特拉和阿祖斯都已经被完全控制，阿斯蒙蒂尔斯才是一切的主使者。

　　不过，至少魔鬼们还在维持着这个可笑的谎言。

　　不过很遗憾，到了现在，这个谎言变成了最为凶暴的回旋镖，重重地轰在了格莱西雅的脸上。

　　在后方，魔鬼原本在朦胧之域的代表，拉斐尔也传来了讯息：【格莱西雅大人，这两个人来者不善，请后退吧！】

　　【恰恰相反。】格莱西雅答道。

　　她已经看到，那头飞马看似随意地向着自己的主人靠拢了一下，把头伸到了圣武士的肩膀上。而凯兰沃也开始迈步靠前。

　　对方杀气腾腾，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前神明。

　　这个身份的收藏品，即便找遍整个多元宇宙也极难找到第二个。生擒凯兰沃，夺得午夜……一口气擒获两个前神明，这会是前所未有的奇功。

　　大家都亟待获取战功——而格莱西雅也在其中之列。

　　世界将要变了。扎瑞尔和拜尔离开了九狱之顶，前往了物质位面。

　　格莱西雅有危机感——她的超然地位几乎完全来自于她的身份。

　　神明的存在形式是极为微妙的。现在的全知独一的的确确是由阿斯蒙蒂尔斯主导，神明非神会的骨干也是巴特祖魔鬼。

　　但是，如果全知独一继续变强，神明的意识必然会逐渐挤压作为阿斯蒙蒂尔斯的部分。也许短短几百年后，她的地位反而要一落千丈了。

　　她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即便她得到了警告，却也没有后退的打算。

　　不伴有风险的成功毫无价值。她对自己有自信！

　　就在此时，审判之城的城墙之上，空气的波动连接成了一片。几乎同一瞬间，马尔斯一行同时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他们没有靠前，反而紧急后撤了。

　　替代他们的位置的，是一枚枚带着呼啸的暴风，从无信者之墙离开的铁锥。

　　格莱西雅的出现，对围城方的大多数人来说，都堪称当头一棒。

　　这个围城话语权，很大程度上是由实力来决定的。也因此，拉洛克虽然几乎从未加入过类似联盟，却依旧举足轻重。

　　而魔鬼，是以近乎默契的方式，只派来了观察和参谋部队，完全让出了指挥权的。

　　而现在，这种默契被打破了——一位魔鬼大公，阿斯蒙蒂尔斯的女儿亲自带着自己的欲魔大军夤夜抵达了。

　　援军是好的。但是这个援军要分走一半的战利品，那就很不好了。

　　甚至于，战斗还没有结束，她就要分走战利品。格莱西雅从痛苦教会手中带走了被俘虏的神使，美其名曰替她们承担风险。

　　如果说，他们即将成为一件大功劳里的“一众人等”，那他们何必再去啃审判之城这个硬骨头？

　　此刻，围城大军的士气前所未有地低迷，离开战场的意愿也前所未有的高。

　　而拉斐尔则是“一众人等”中最痛苦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墨菲斯托菲勒斯的儿子，严格来说和格莱西雅并不是一系的，但是现在，他在被抢走指挥权的同时，还要代替格莱西雅被千夫所指。

　　而就在刚刚，就在众目睽睽之中，原本最力主出战的塔洛斯教会已经宣布：今天将是他们在朦胧之域的最后一天。

　　已经并肩作战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联盟，即将分崩离析了——想也知道，这些回到物质位面的教会，必然希望花一段时间消化他们的收获，而不是继续血战。

　　今天象征性地作战之后，他们就会带着剩余的战利品回到托瑞尔。

　　同时，他们的确做好了战斗准备，但是眼光游离，全无战意。

　　不过，拉斐尔也不是全无作为——他还是给了格莱西雅异常郑重的见面礼和建议的。

　　譬如说，告知了她一个重要情报：凯兰沃在城内，但是却是虚张声势，他的力量完全仰仗于那把告死之剑，而纵然如此，也远不如全盛，更无法称之为神明。

　　然后，在话语中埋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完全不如神明，和只能爆发出神明的力量数次，还是有相当大的差别的。

　　——尤其是对那些被骗去消耗次数的笨蛋们来说。

　　此刻，拉斐尔正翘首以盼——审判之城到底有多少力量？能给格莱西雅一个迎头痛击么？

　　哪怕是一些送别礼呢。

　　不过，审判之城的送别礼来得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他们只看到独自出城的凯兰沃与马尔斯骤然缩小了一瞬，同一时刻，某种惊天动地的战栗就从高大的审判之城中瞬间传递到了大军之中。

　　“——炮击！！！”

　　魔鬼并不是不认识火炮，魔鬼的战争工业也算是有些成就。

　　但是，像审判之城那样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从无到有的火力飞跃，还是超越了魔鬼的想象的。

　　在前日，火炮就已经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如果不是他们这支部队中的牧师数量本就极多的话，这种不定时的伤亡必然已经导致军心动荡了。

　　而现在，审判之城喷发出的火力甚至远远超越了前段时间的总和

　　拉斐尔对审判之城的战争道德从来没有任何期望，但是也万万没想到，这群疯子在谈判当天，甚至在理论上的谈判刚刚开始就直接开始全面轰击了！

　　“撤退！”拉斐尔望着掠过天空中的黑影，毫不犹豫地叫道，“不要停留在原地！”

　　他的部队几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原地，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几十里开外，朦胧之域的最边缘。曾经的朦胧之城在他们的眼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第八层驻地狱观察团默默对视了几眼。

　　他们算是某种意义上逃离战场了。

　　而这样的结果，将取决于前方的结果如何。

　　“我们缓步赶回战场。然后见机行事。”

　　拉斐尔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审判之城，凯兰沃……”

　　你们可要打得漂亮一些啊。

　　如果格莱西雅全盛归来，拉斐尔回去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那些名为炮弹的铁锥再度破空而来之时，已经领教过这些飞行道具威力的牧师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异常凌厉的武器根本不是盔甲能够抵御的，它们带来的伤害也根本不是一般的治疗法术能够治愈的。

　　而现在，它们再度飞来了。

　　审判之城根本就没有谈判的打算。

　　这个判断此刻以最血腥最酷烈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拉斐尔……拉斐尔？！”

　　“他居然跑了！”

　　在惊愕地发现算是顾问和参谋的拉斐尔居然先一步用高级魔鬼都精熟的传送术逃跑之后，其他的牧师们又惊又怒。

　　但是又下定了决心。

　　“回返真言！”

　　牧师们并不会传送术，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底牌。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前线孤零零的格莱西雅了——他们与魔鬼只是盟友，她想抢功劳，那就崩她自己的牙吧。

　　“……去灵魂囚牢那里！”

　　一条条类似的命令开始传达下去。

　　从朦胧之域抢夺灵魂是漫长的工作，很多灵魂已经被掠走，但还是有相当量的战利品依旧被羁押在营地之中。

　　现在有格莱西雅在前面顶着，情况不明。至少要先保证自己的战利品不要被自己的同僚们抢走！

　　至于告死之剑……格莱西雅如果有能力抢，那就由她去吧。

　　如果她真的有这个能力的话。

　　而格莱西雅自然不清楚后方的风云变幻，更不知道她转瞬之间就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不过，对她来说，目前最迫在眉睫的，是真的已经尽在咫尺的铁锥。

　　数枚大腿粗的锥体嘶吼着点燃了朦胧之域的空气，几乎是在格莱西雅试图观察战场的短暂空隙之中，就已经距离她只有数米之遥。

　　“……可笑！”

　　格莱西雅并不是九狱之中最强大的那批战士，但她依旧是一名真正的九狱大公。

　　只见她轻摆腰身，手中的行刑鞭就在空气中拉扯出了尖锐的爆鸣声。鞭梢化为模糊的阴影，仅仅一击，就抽碎了所有迫近的炮弹。

　　——只不过，对箭矢甚至铅弹，这一击足以摧毁它们的所有杀伤。

　　然而，对于炮弹来说，这样是不够的。

　　炮弹由内向外地碎裂了，其中的内容物与飞溅的金属碎片却同时被加速到了极限。

　　那是迸射而出，如同无数支箭矢的圣水洪流。

　　格莱西雅手中的行刑鞭也许可以切断箭矢，但是再怎么挥舞也不可能阻拦住当面泼来的圣水洪流。

　　猝不及防之下，对魔鬼来说最为炽烈灼热的圣水几乎瞬间溅满了她的全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浓稠到如同流动白银的液体。

　　而这液体，几乎是瞬间就开始啃噬她的身躯。

　　“见鬼见鬼！”格莱西雅怒发冲冠地抹去自己脸上的圣水，却又因为这陌生的灼烧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现在万分危急，所以毫不犹豫向着自己的部下们尖叫道，“你们在等什么！来保护我！！！”

　　同时，她也毫不犹豫地启动了自己的手指上的隐形戒指。

　　欲魔们熟悉的箭矢破空之声立刻响起，向着那两人的方向渐渐消失。

　　然而，就在这时，一人一马粗重的呼吸声。

　　同时，无形的力场不知何悄然覆盖住了她的全身，将她身上的宝物的力量毫无客气地全部碾碎。

　　她的行刑鞭带来的加速消失，她本应消失的身躯再度暴露在空气中，手上的防护戒指变成了废铁，背后的抗性斗篷变成了破布。

　　“——神圣复仇者！”

　　然而让格莱西雅如堕冰窖的是，这马嘶是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身后响起的。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异常艰难地前方扑去。

　　然而，作为一名魔鬼大公，她的所谓身材姣好是按比例来说的。她实际上仍然是一名数米高的巨人。

　　——也就有些身体部位实在是难以及时规避。

　　伴随着无情的破空声，最为高级的抗性斗篷仿佛是干燥的沙漠中被暴晒了几十年一般的破布，在面对锋刃时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魔法物品应有的坚韧，几乎一个照面就破碎四散。

　　使用各种邪恶手段制造魔法物品，是众多恶徒钟爱的手段。因为这种邪恶的魔法物品往往在外表上有极大的威慑力。

　　不过，这样的魔法物品在面对神圣复仇者会瞬间变成可笑的玩具：神圣复仇者无法完全消解来自强大施法者的法术，但是邪恶魔法物品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就在她前扑的同一时刻，冰冷的锋刃贯穿了她的斗篷，贯穿了她的左翼，然而，与痛楚一同扩散开来的，还有一种同样异样的灼烧感。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这种灼伤感就顺着伤口蔓延到了整只翅膀的根部。

　　然后，这种灼烧感就如同蓄势待发的涌泉一般，在她的翅根处绽放，化为了无比灿烂的金色花朵。

　　刹那间，格莱西雅发出了异常凄厉的惨叫——那一剑留下的伤口还勉强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然后剑身中灌输的力量对她来说就是难以承受之重了。

　　圣武士的至圣斩。

　　圣武士最标志性，最常见——以及最为毁灭性的一击。

　　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坚定，他们的狂热，都会被汇聚于一剑之中。

　　这一剑不足以摧毁她的反抗能力，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这代表着，在她面前的圣武士，一人一骑就有着威胁她生命的力量。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重整态势！

　　格莱西雅咬紧牙关，猛地向着圣武士的方向甩出一鞭:“你再敢向前一步，这些神使的命就保不住了！”

　　而在她的面前，那个圣武士策骑着飞马，闻言发出了一声嗤笑，剑锋上血液未干：“只要抓住你，我们也有人质在手了。”

　　飞马俯冲，如同狮鹫扑食。他们竟没有任何打算减速的意思。

　　格莱西雅对圣武士的印象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就被撕碎重塑了好几回。

　　你真的是圣武士而不是什么冒牌货么？！圣武士可以这样见死不救的么？

　　但现在，她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格莱西雅对着虚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嘶，而这尖鸣几乎瞬间就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将一具健壮猩红身躯从九狱之中硬生生拖拽到了马尔斯与格莱西雅之间。

　　魔鬼最为经典的力量之一——呼唤比自己更低阶的魔鬼紧急赶到战场。

　　而作为一名真正的魔鬼大公，格莱西雅自然有能力直接让自己麾下的深狱炼魔作为自己的肉盾。

　　马尔斯和白银船的冲锋途中骤然出现了这么一具肉山一般的阻碍，按说已经不可能完成预定的攻击了。

　　但在此时，马尔斯却只是在口中和心灵连线中同时高喊道：【“就是现在！”】

　　凯兰沃原本已经与欲魔战成一团，挥舞着剑刃将身边变成了血肉风暴。听到这句呼喊时，双足骤然一踏，略微远离战团，在告死之剑的剑锷上轻轻一按。

　　银色的华光无声地爆发开来，它如同洪水一样在朦胧之域的大地上肆意奔流。

　　而被它包裹住的无数生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了。

　　其中包括刚刚还在围攻压制凯兰沃的欲魔大军，包括格莱西雅呼唤出来的援军……

　　甚至包括刚刚还是阶下之囚的神使们。

　　作为格莱西雅最大依仗的人质，就这样在华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那条血迹斑斑的铁链。

　　“……放逐……？”魔鬼大公目瞪口呆。

　　刚刚，那把剑启动之后，瞬间就将一大片区域中的数千生物丢回了他们的原生位面——这个规模的力量，几乎只可能是神力。

　　然而，她还发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事实：她自己，没有被放逐。

　　“……原来我已经这么强了。”就在此时，圣武士说了一句让格莱西雅的心凉到冰窟的话。

　　他明明是圣武士，但是格莱西雅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嗜血和疯狂。

　　他只是在普通地说话，声音中却悄然升起了不同寻常的沙哑和回响：“……如果是邪魔的话，下手重点应该也无妨？”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拉洛克那森寒的声音在格莱西雅的脑海中响起：【看起来，你似乎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