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死神之国（三）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第一次，耶格公开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对着埃米亚和他的同伴说出他的想法。

　　也因此，飞空船上不禁为之一静。

　　下一任死神？

　　在现在费伦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都是一个脍炙人口的话题。死神之位不可能永远空置。

　　就如同魔法女神之位一样，几万年来只有奥法之灾的短短不到百年才是空置的。而死神之位，空置的时间几乎是零。

　　所有的死者都要在死神的注视之下前往神国，而没有人能够永生。

　　同时，历任死神，都是万神殿中数一数二的强者。

　　如果不是现在费伦剑拔弩张，战火的气氛正在各个角落蔓延，各个教会只怕都在为争夺死神之位跃跃欲试。

　　——甚至于，神明非神会联盟的成员们可能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我们这个话题很奇怪。”埃米亚皱起了眉头，“我不奇怪您能发现我们……”

　　现在死神之位已空，整个朦胧之域可以说是耶格的自留地。他们的伪装骗不过耶格是大概率事件。

　　但是，争夺死神之位？这完全不在埃米亚的计划之内。

　　可以说，埃米亚一行最终的底牌是几乎明牌的：只要银重归神位，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魔法女神这个位置虽然一向命途多舛，换届频繁，但是要说正面挑战魔法女神……

　　这个决定不但挑战勇气，而且还挑战智力。

　　至于死神之位最终归于谁，这让埃米亚来看，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这个位置无法决定最终的结局。

　　耶格仔细地盯着埃米亚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啊，多么熟悉的表情。大概在你看来，争夺神位是一件异常功利的工作。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盖世英雄不应该为争夺名利投入太多的精力。区区死神之位，如果手到擒来你不会拒绝，但是要为它花费精力，就让你高尚的节操沾染了污点——我所言可对？”

　　埃米亚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耶格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一个神秘的观察者，目的常年不明。事实上，如果不是一直有银作为保底，他是绝对不愿意和耶格有过多的接触的。

　　他从头到尾就不信任这个藏头露尾的老人，更不愿意被他的言语驱使着去做什么事情。

　　现在他银火在身，只要自己不多嘴，即便是耶格没办法跨过银火读取他的内心。

　　那他就不会多说哪怕一句话。

　　他当然希望能解决巴尔之子的问题，但是这显然是极其糟糕的说话环境——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求，只可能被耶格狮子大开口。

　　然而，他想躲，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耶格枯槁的双目微微偏移了一下，望向在场最全副武装的那个人。

　　马尔斯自登船以来就一直穿戴者那厚重的灿金色铠甲，就连双瞳都藏匿在缝隙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战斗状态。

　　在耶格出现之后，他更是已经跨出半步，隐隐遮在埃米亚身前。

　　耶格平静地说：“巴尔之子，这个名字对曾经的野心家们来说是个极好的借口。无数巴尔之子借以此名掀起风雨和杀戮，但是偏偏就是那三个怪胎活到了最后。

　　“阿波戴尔·阿德里安，爱蒙，烛堡的马尔斯，你们三个，从出生到现在，拒绝使用哪怕一次的巴尔神力。但是很可惜，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们，这个决策很勇敢，但可惜毫无意义。”耶格说道，“这种极其冒险的举动大概只能改善一下你们的睡眠质量，但是改变不了你们的结局。”

　　马尔斯完全没有说话的打算，答道：“我们很忙，如果想找人猜谜的话，就去烛堡吧，那里的僧侣们最喜欢谜语了。”

　　“虚张声势的恰恰是你，马尔斯先生。”耶格不急不缓地说道，“你们三人一直在试图逃避现实：当巴尔之子只剩下一人的瞬间，最后的幸存者就会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你们不外乎在维持一个默契：将巴尔之子永远维持在你们三人这近乎养父母与养子之间的关系内，就能让内讧永远不会发生。

　　“但可惜，神之子的寿命不是无限的，身体更不是不朽的。”耶格答道，“继续拖延下去，在他们携手老死的瞬间，你就会被夺舍，马尔斯。如果他们真的想让你活下去，他们早就应该生儿育女了——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笑话。”马尔斯冷哼道，“他们如果选择生育，到了今时今日大概已经变成几百人的大家族了。内讧早就开始了，只不过这次内讧，彼此厮杀的真的是从小长大的兄弟姐妹而已。”

　　“顾左右而言他。”耶格评论道。

　　“而你也不过是用手上仅有的牌来要挟我的朋友。”马尔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抱歉，我只觉得掣剑自在一日，胜过人世间苟活百年。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别人的傀儡。”

　　“我甚至还没有说我的条件。”

　　马尔斯冷笑了一声：“如果是埃米亚遇到这种状况的话，他大概会帮人解决之后才开始解释。”

　　耶格的脸少见得有些抽搐：“你以为每个人都是他么？”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贪生怕死。”马尔斯呵斥道，“如果想合作，就摆出自己的条件，那么一切可以商量，继续装神弄鬼就给我滚下船去！”

　　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让本来自觉没有立场发言的凯兰沃都不禁心惊肉跳了起来。

　　现在的飞空船上，战力其实已经严重缩减了。

　　他们分兵了，当下实力最强的梅塔特隆、丝琳希、欣布都并不在船上。菲勒瑞赛尔更是单纯的信使，已经回阿梵多了。

　　现在船上的，实际上只有埃米亚，马尔斯，银，爱拉丝翠，午夜和凯兰沃。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是一支奇兵而不是负责攻坚的队伍。

　　强势自然不容易落入下风。但是情势越闹越僵的话……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掀桌这一种可能的。

　　凯兰沃不想就这么和耶格大打出手——耶格在这场混战之中勉强算是敌我不分。

　　凯兰沃不畏惧耶格，也敢对他挥剑，但是谈胜算，就有些奢侈了。

　　“合作？这的确是个可能的选项。”耶格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首先，我似乎应该亮出一下自己的筹码。”

　　刹那间，马尔斯虽然还站在原地，但是血液仿佛沸腾了一般。

　　马尔斯绝不算是个性情温和的人，甚至严格来说堪称暴虐嗜杀。也因此，他在战场上的战斗方式可以说与寻常的圣武士是大相径庭的。一般圣武士作战是不会像马尔斯这样肆无忌惮地把敌人变得满地都是的。

　　只不过，他同时又是个傲慢而自视甚高的人，因而他绝不容许自己变成情绪的奴隶。

　　但是，凡人的忍耐能量不是无限的。

　　几乎是毫无来由的，对耶格的不满与警惕就在沸腾的血液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升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杀意。

　　原本只是防守的姿势几乎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进攻，熠熠生辉的神圣复仇者在马尔斯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化身了一道杀戮的圆弧斩向了耶格的头颅。

　　耶格的嘴角翘起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弧度，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银眼中流过的弧光。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最强大的圣剑，神圣复仇者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斩下了耶格的头颅，那枯槁的身躯就这样站在原地毫无反抗地任由自己被一剑斩首。

　　老人的血液像是有气无力的涌泉一样从脖颈中喷出，而马尔斯已经彻底呆在当场。

　　“我……杀了耶格？”

　　此刻，不要说马尔斯，就连埃米亚的脑子都宕机了。

　　但是，他意识到了什么，快速地瞥了银一眼。

　　此时，午夜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

　　银，此刻甚至连动作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耶格有能力激发巴尔之子的杀戮欲，这还在想象之内。但是任由自己被斩首？以他的见识就完全理解不了了。

　　就在这时，那具本该已经死去的躯体摇摇晃晃地退后了几步，撞在了船舷上，仿佛时间倒流一般，离体飞出的头颅再度落回了他的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就这样黏在了那枯败的头颅上，让本就枯槁腐朽的头颅又增添了几分狰狞。

　　“……这的确不是我预想的结果。”耶格缓缓地站直了身子，“但我得说，真是异常坚决的剑。我的确挑动了你的杀意，但是你的心里也的确没有任何畏惧。我得说，阿波戴尔是一个有巴尔之子身份的圣武士，而你是一个用圣武士身份伪装自己的巴尔之子。”

　　“好吧，算你们赢了。你们的确有谈条件的资格。”耶格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我，希望和新任的死神达成一个足够稳固的关系。”

　　凯兰沃没有说话，而是哼了一声。

　　在场的人没有蠢材——耶格希望有一个死神作为他的傀儡。让他在隐藏在别人视野之外的同时，在实际上对着整个国度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希瑞克不符合这个标准，他是费伦中最有野心和行动力的神明之一，所以他担任死神的时间短到以年为单位。凯兰沃以理论上被死神完全压制的灵魂之躯斩杀了希瑞克，其中未必没有耶格的推波助澜。

　　“这恐怕很难办。耶格。”银终于说话了，“我不太喜欢我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左顾右盼。也不喜欢什么人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的意思很清晰：你本应该有资格上桌谈判的，但现在没有了。

　　"……你回复的速度要比我想象得还要快。"耶格沉默了一会，终于说道，“那么，假如你们需要，你们可以向班恩教会传递讯息。”

　　“这种事我们自己不能做么。”凯兰沃冷淡地说道。

　　“看来你很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耶格不咸不淡地讥刺了一句，“那我就说得更清晰一些——我很看好你，认为你有希望成为下一位死神，为此，我希望我们能事先建立一个友好的关系，作为交换，你们将能向班恩教会传达【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