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科曼索（四）银的敲竹杠之旅

　　“在一百年前，我从您手中接过统御之剑……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精灵之一了。我只不过承蒙父辈的恩泽，却可以得到丝琳希的认可。”密斯卓诺现任的女王，还十分年轻的伊尔斯维尔·米里塔此刻的心情多少有些雀跃，“那时，我只想将密斯卓诺延续下去，哪怕它只是个承载了过往历史的废墟，更不敢再妄言借此重获科瑞隆陛下的恩宠……”

　　然而，密斯卓诺复兴的速度要远比她想象得更快。

　　不是每个精灵都能亲自聆听到科瑞隆的神谕，而她是那极少数的神眷者之一。

　　“伊尔斯维尔，责任很光荣，但也很沉重。”在她的茶桌面前，端坐的就是世界上也许最年长的精灵乃至凡人之一，唯一一位从贝伦复生为生者之躯的大法师丝琳希。

　　她至少有几千岁了，即便以精灵的标准也早就应该前往阿梵多了。但是此刻的丝琳希看起来却依旧像是个青年的精灵，身上毫无衰老的迹象。

　　不过，对此，密斯卓诺女王已经完全见怪不怪了——她已经与丝琳希相处百年是一方面，再者，现在的密斯卓诺之中的不老怪物实在是有些多。

　　她自己，在前几个月中就曾经亲眼见证一位年轻靓丽的女性的心智变化——一开始，她的心智还像是刚刚开蒙的小女孩，撒娇耍赖什么都做，但是极短时间之内她又变得深沉阴郁起来。最终，她变得如同自己真正的身份一样自矜骄慢。

　　而这位美丽的女性，真实年龄已经快一千岁了。

　　密斯卓诺女王倒是不对收容欣布有什么异议，这里曾经是各个种族和谐相处共同进步的典范。现在虽然百废待兴，对外封闭，她却不可能把这样宝贵的精神都彻底放弃掉。

　　只不过，她还是没想到，密斯卓诺会这么快又来到命运的十字路口。

　　“哈鲁阿的新任法师王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吧？”女王轻叹了口气，“密斯卓诺的迷锁禁止直接传送进入这里，也不清楚他们具体要如何到达科曼索森林……甚至不知道具体的抵达时间。”

　　哈鲁阿和科曼索……这趟旅程货真价实地跨越了整个费伦大陆，从最南到极北。

　　就在此时，毫无来由的微风鼓动了起来，从密斯卓诺华丽的王宫之中掀起，向着天空中的吹去。

　　“……？”女王怔了一下，问道，“丝琳希大人，发生了什么事么？”

　　女王略通法术，但整体上以箭术见长。此刻只能意识到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而丝琳希怔怔地望着天空，眼中一缕银光闪过：“银小姐到了。”

　　女王则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位银小姐，难道真的是……？”

　　“我之前也不敢确定。”丝琳希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可以肯定，她对银火的掌控甚至还远在第二代魔法女神之上。这样以来，全知独一是不是密斯特拉已经无所谓了……埃米亚本人的能力有没有水分，也不再重要了。”

　　“那么。”女王站起身来，“另外一位国王远道而来，我得亲自去迎接才行。”

　　“我们得快一些。”丝琳希说道，“阿戈拉隆德的女王也已经动身了。”

　　现在，虽然埃米亚对森林的区别并不敏感，但至少他已经可以依稀看到，森林中已经开始逐渐有废墟出现了。

　　飞空船前方的暗球被解除，四面八方的暴风开始向着飞空船汹涌而来，而飞空船也就在这烈烈作响的暴风之中开始快速减速降高。

　　“密斯卓诺的迷锁是非常闻名的！”马尔斯高声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暂停在空中，先联系此间的主人伊尔斯维尔·米里塔比较好？”

　　“理应如此。”埃米亚答道。

　　不过，就在飞空船开始在空中降速巡航的时候，一道银色的雷霆骤然从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腾空而起。

　　而看到那道闪电的时候，埃米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作为同样身持魔网的人，他能够意识到，那道雷霆的本质。

　　那是将自身与魔网几乎视为一体的极少数人才能够完成的现象。这种情况下，肉身不过是魔网的具现出的一面，可以说是用魔网实现的变形术极致。

　　埃米亚始终无法认为自己是魔网的一部分，也就不可能用出这种能力。

　　据他所知，甚至绝大多数魔法选民都没有这个能力——

　　阿戈尔隆德的女王欣布。她对魔法的敏锐甚至远远凌驾于另外六个姐妹，乃至伊尔明斯特之上。

　　而银的眼睛在看到那道闪电的瞬间就已经亮了起来：“……很好，很好。她的天赋非常非常地不错！”

　　埃米亚哼哼了一声：“是的，比我强多了。”

　　他自己可是被银毫不客气地笑过好几次天赋只能算中下。

　　“——你的天赋都叫中下？”银和埃米亚的凡尔赛发言反而让一旁的菲勒瑞赛尔看不下去了，“二十二岁九环法师，天赋中下？”

　　“搭配上那么多奇遇，还有我亲自在旁边，这个速度怎么也不能算快吧。”银叹了口气，她完全是认真地在解释。

　　“三百岁能当上九环法师的精灵都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银转过了头，用怜悯的语气说道，“……我之所以后来在人类里面找信徒，就是因为觉得精灵实在是又懒又笨。比较天才的哈鲁阿人，八岁就能放戏法了。上高中的时候已经是一环法师了。而精灵动不动一个戏法学好几年……”

　　“喂？！”

　　饶是梅塔特隆意识到话题不妙，开始悄悄地往旁边撤步，最终还是没躲掉银的机枪扫射：“比精灵还笨的，我也就只见过梅塔了。明明有禀赋，竟然花了几千年才当上十环法师。”

　　就在银持续性霸凌两个炽天神侍的时候，那道银色的雷霆在空中一个转折击穿了空气，顷刻之间就飞到了飞空船之上，化为了熟悉的人影。

　　她自然就是欣布。其实埃米亚一行曾经见过她不少次，在烛堡时已经熟悉她的形貌了。但是埃米亚还是得说，气质对人的外貌影响还是太大了。

　　此前那种甚至带着些愚笨的天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此刻，在他们面前的，才是真正的阿戈尔隆德之王。

　　她对奥术的天赋之卓绝，以至于存在她到底是术士还是法师的争议，有人声称，她对魔法的挥洒已经近乎本能而非出自逻辑。也因此，她作战的方式堪称极度简单粗暴。

　　然而，她也的的确确是费伦最天才的法师之一，迄今为止，依旧欣布的转医秘法依旧是唯一一个能够治疗旁人的奥术。

　　而她真正傲视群雄的，是所谓的“序列器”法术。

　　触发术，连锁触发术已经是无数法师的保命底牌，任何法师攻击同行之前都必须考虑触发术的影响，而这两个法术的完好程度往往能够决定胜负乃至于生死。

　　而欣布，独自开发出了另外复数个序列器作为她的独门法术：欣布的法术即发和欣布的法术序列。

　　简单描述一下这两个法术的效果——当别人还在苦思冥想该如何应对触发术的时候，她已经将七八个法术轰出去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正因为她平日里狂轰乱炸就能所向无敌，所以她反而不是特别专精魔法攻防的法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她被认为是术士的重要理由。

　　望着此刻穿着一贯的长袍，神采飞扬的欣布，埃米亚轻轻地松了口气。

　　欣布的归来，是一枚足以改变战场的砝码。不夸张地说，神明非神会中有资格站在她对面的人寥寥无几，是善良侧真正的擎天玉柱之一。

　　她恢复了，埃米亚才敢前往朦胧之域。就算出了什么差错，都有欣布压阵。

　　念及此处，埃米亚郑重地向她行礼：“欣布陛下，烛堡一别已有数月了，您如今身体恢复如初，这是个足以震动费伦的好消息。”

　　“即便如此，我带给费伦的震撼也远不如你带给费伦的多。”欣布平日里以高傲自矜著称，不过这艘船的成员实在是太过重量级，连巴尔之子和月刃使这样的身份居然是其中最平常的，她此刻面对异常年轻的后辈，居然也向着在场的众人客套了几句。

　　旋即，她就向着银认真地躬身行礼：“……密斯瑞尔女神，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过在这时，银罕见地没有去维护那个自欺欺人还谁都骗不了的扯谎，而是眼睛亮得发光。

　　欣布看到这一幕，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果然，这位以自杀蜚声后世的女神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欣布神采飞扬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笑容也变得无比僵硬。

　　而菲勒瑞赛尔的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那个白天明抢晚上行窃的女神又回来了！！！

　　不要钱不要色，只奔着知识和魔法动手！

　　而埃米亚此刻也微微仰头，假装没听见：进入这个状态的银，八个梅塔特隆也拉不回来。更不要说欣布真的欠了银巨大的人情。

　　欣布显然也对这一点早有预料，脸上少有地露出了讪讪。

　　但凡换一个人问这个问题，欣布此刻已经暴跳如雷，将无数个火球寒冰锥解离术石化术轰出去了。

　　而现在，欣布只能说道：“……那几个法术是我辛辛苦苦才创造出来的。”

　　“所以我才向你征求同意。”银答道，“你不会以为，我还没学会你的法术吧。”

　　欣布脸色涨得通红：“——我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竭尽全力。”

　　“你的国家阿戈尔隆德的宿敌塞尔已经被我和哈鲁阿丢到阿贝尔去了。”银在涉及到魔法的时候，终于肯动用自己的情商了，根本不需要人指导也牙尖嘴利，“你参战报答的是这一部分的恩。”

　　“——一定要给么？！”

　　“呵呵，你不同意也行。”银笑得异常灿烂，只不过这笑容让伟大的女王有些心里发冷。

　　最后，欣布嘴角抽搐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最终整个人瘪了下来，如同认命一般说道：“……那么，我要求和哈鲁阿完全法术开放……可以吧？”

　　“我本来也没说要你单方面给啊？”

　　“……哎。”欣布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对哈鲁阿法术感兴趣，而是想给自己一个勉强能接受损失的理由。她几乎把头扭到了背后，异常痛苦地取出了自己的法术书，“……都在上面了。在书的开头。”

　　“别急。”银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丝琳希的最擅长的法术是什么？”

　　欣布愣了一下，随后急速转过了头，以生平最快的语速说道：“那当然是丝琳希的法术移改！能够作用到一整个区域的法术反转，她最招牌的法术之一，而且密不外传，现在应该只有她和她的前男友知道了！”

三十七点五 朦胧之域

　　密斯卓诺果然还是没落了。

　　当埃米亚看到密斯卓诺那与其说是空港，还不如说是博物馆的泊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叹道。

　　现代的密斯卓诺人已经努力去恢复了，但是曾经的密斯卓诺是费伦第一城市，而现在的密斯卓诺人还不如说是当年那群击败恶魔的冒险者的后代，中间底蕴差距之大，已经超出了语言能够概括的范畴。

　　当代的密斯卓诺人据说是在密斯卓诺陷落之后，从极西的永聚岛凑齐了一支部队，不远万里来到了科曼索，才最终完成了这项伟大的任务，将密斯卓诺的传说延续了下去。

　　但能延续的，还是只有传说，而不是辉煌。负责整修这座空港的工匠明显并不是熟练的飞空船匠人，所以飞空船试图降落的时候堪称跌跌撞撞——空港有太多的设计问题，人机功效极差。

　　“——又或者，精灵本来就喜欢这种风格！”

　　飞空船的大副马尔斯先生开船开得满头大汗，大声抱怨道：“简单直接的建筑体现不了他们的底蕴，所以喜欢拿各种又臭又长，不花几十年熟悉就根本无法忍受的积年条例来当准则！重点不是条例好不好用，重点是你算不算【自己人】！”

　　就在马尔斯的抱怨声中，飞空船总算还是成功靠港了。

　　然而，埃米亚一行刚刚跳下船头，就惊愕地认出了那两位最特殊的迎接人。

　　凡人们甚至炽天神侍，在看到这两位的面容时，都忍不住屏气。

　　然而，埃米亚简直认不出他们了。

　　气质的差别太大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硬着头皮说道：“……午夜小姐，凯兰沃先生。数月不见了，两位的风采……”

　　很遗憾，风采如昔这个词在此时相当的不合适。

　　在烛堡时，凯兰沃的气质相当的阴郁，甚至可以说沾染了不少死神的死气。仿佛生无可恋。而午夜也忧心忡忡，一直在强颜欢笑。

　　——现在呢？凯兰沃换掉了那身冷峻的衣袍，此刻正穿着便于行动的精灵链甲，重新变回了一个武艺高强的人类战士。而神态也大相径庭：此刻的凯兰沃仿佛变成了一个圣武士，双瞳中只剩下了坚定。

　　埃米亚依稀记得，在成为死神之前，凯兰沃就是一个据说高洁如圣武士的战士。只不过最终在死神之位上被磨平了所有棱角。

　　结果，才卸任几个月，双眼中失去的神采就已经回来了。

　　“恢复如初了才对。”凯兰沃轻出了一口气，“我只觉得朦胧之域的时间是一场噩梦。”

　　而午夜，严格来说正是马尔斯宣誓的那位女神，他不敢怠慢。圣武士连忙向前几步躬身行礼：“女士！我以为您和凯兰沃先生已经……”

　　“隐退，退休？”午夜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身份更易带来的失落感，又或者已经在这几个月中恢复了过来。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马尔斯，一开始，我们的确想隐姓埋名，就当我们是普通的冒险者一样一直生活下去。”

　　“老实说刚开始，那段生活相当不错。不过，很快，我们就撞破了好几起魔鬼尝试诱骗灵魂的事情，结果险些上了魔鬼的悬赏令。就在我们开始四处流动的间隙，科瑞隆陛下的拉什瑞艾尔就找到了我们，询问我们有没有保护来密斯卓诺，保护欣布小姐一段时间——”

　　“我们自然是同意了，”凯兰沃说道，“然而，就在科曼索和谷地闲逛的时间里，我们终于还是意识到了一点：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安于平凡的人。”

　　“退隐，不过是终于有了不受束缚的机会。而我们想做的事情，就是像最初那样行侠仗义——就是这样。”午夜笑意盈盈，“虽然说照看欣布有种……带孩子的感觉。”

　　“午夜小姐。”欣布脸色很黑。

　　原本欣布和午夜的关系就只是上下级，现在两人更是只能说是不那么熟的朋友了。

　　……如果算上午夜帮忙照看欣布的关系的话，大概也是小半个母女？

　　“抱歉抱歉。”午夜笑着挥了挥手，回到了之前的话题，表情严肃了一些，“我再确认一遍——你们真的要去朦胧之域？我必须警告你们，神明在外层位面发挥力量要比在物质位面容易得多，你们如果真的在朦胧之域和敌人交战，最好要有遇到神降的心理准备。”

　　“必须要去。”埃米亚平静地说道，“我有几位部下，在阿贝尔帮过我一些忙，也在回到费伦之后做出了不小的功绩，如果我现在不去朦胧之域把他们救回来，他们大概就赶不上自己的庆功会和追悼会了。”

　　“……完全是出于义心么。”午夜思考了一会，深深地望了凯兰沃一眼，“那么，你去朦胧之域要做好心理准备。跟我们来吧，丝琳希小姐和密斯卓诺的女王也等候各位多时了。”

　　“那么……”趁这个机会，埃米亚终于来得及问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了，“凯兰沃先生，朦胧之域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这是个好问题。”凯兰沃一边带着埃米亚一行沿着空港的旋梯一路向下，一边解释道，“死神对朦胧之域的掌控权几乎是绝对的，其他神明只能反对他的理念，但是没有权利真的去干涉他的行动。所以每一位死神掌控下的朦胧之域风格都是完全不同的。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者在朦胧之域的存在形式。

　　“而朦胧之域虽然的确是死者亡魂所在之地，但以我看来，那些死去的灵魂和生前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恰恰相反，他们变得比生前更加纯粹和透明，不再会被情绪严重左右。所以朦胧之域的灵魂与其说是死者，还不如说是将死者——他们虽然没有了自己的武器装备，但是力量与智慧尚在。

　　“而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有极大多数的死者都拒绝承认自己死了，他们坚信自己只是中了某个疯狂法师的陷阱被困在了这里。”凯兰沃挥了挥手，“所以，作为生者，你们千万不要向他们强调，他们已经死了——绝大多数死者对这个话题有近乎本能的抗拒。”

　　“现在的问题是，我也不清楚神明非神会此刻正在朦胧之域做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朦胧之域中最大也唯一的城市，曾经的纷争之城，现在的审判之城，一直都是是朦胧之域的中心。我和耶格的神殿都在城市正中的水晶尖塔之中，虽然它此刻大概人去楼空了。

　　最后，凯兰沃做了一个简要的总结：“我猜测，不论神明非神会在做什么，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应该都在审判之城。而你们要找的目标就未必了，刚刚死去不久的灵魂可能在朦胧之域的任何地方。”

　　埃米亚沉吟了一会，却摇了摇头：“您刚刚说水晶尖塔？”

　　“怎么了吗？”

　　“呃，不。”埃米亚面露难色，“哈鲁阿的老派大法师们有一个共通的爱好和一个共通的逆鳞。”

　　“那个爱好是，让自己的法师塔比邻居更高。而逆鳞，是自己的法师塔比邻居矮。

　　“……我严重怀疑，那些死去的哈鲁阿长老们，此刻也正在对水晶尖塔垂涎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