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四军之战（三）

　　这个时代点的森林分布是难以直接套用后世的——在一万年之后，这片区域唯一的森林就是芬维的利齿森林。其他区域几乎都已经被一望无际的低矮原野取代，变成了后世所谓的绿色原野。

　　而真正的利齿森林？早就已经被伊利斯瑞的黑暗精灵一把火化为灰烬了。

　　而这个时代的精灵，其实并不尊重自然。

　　准确地说，森林，自然，是精灵们非常钟爱的“装修风格”。

　　他们的确喜欢住在鲜花与森林的包围之中，但也到此为止了。

　　一旦遇到危机，他们愿意把大片大片的森林化为灰烬，这片土地的原主人自然会暴跳如雷，然而其他精灵也会对始作俑者口诛笔伐，并对森林说声可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森林和自然对精灵来说，更接近于“丰沃的土地”。

　　很珍贵，但是并非不可取代。

　　他们对自然的钟情和热忱远远无法和后世真正的德鲁伊相比，也正因为如此，人类和半精灵才是后世最主要的德鲁伊来源——精灵并不在其中。

　　所以，此时此刻，芬维有一件事一直并没有告诉埃米亚。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的情绪就一直并不稳定——她一直都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当然，其实其他人也对此了如指掌，她们知道德鲁伊绝不会喜欢现在这样生灵涂炭的景象。

　　但她们毕竟并不是真正的德鲁伊。

　　只有芬维才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德鲁伊几乎是一个不存在的职业，同时，她可以确定——在这一望无际的森林之中，唯一的德鲁伊，就只有它一个。

　　周围几百公里乃至几千公里之中，唯一的德鲁伊，就只有她。

　　所以，自然正在向着她不断重复着说着同一句话：它们想生存下来。

　　不管你是谁，但是只有你能听到，所以帮帮我们。

　　如果你无法帮助我们，那么至少……

　　带着施暴者一起灰飞烟灭吧。

　　而芬维，作为来自后世的德鲁伊，很清楚这一幕的最终结果——这一片森林将成为这片皇冠战争的牺牲品，更加强大更加凶残的高等魔法即将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

　　其中蕴含的力量将会把这里夷为平地，而这个魔法的凶暴与残忍将会更胜火焰，以至于一万多年的时光依旧不足以让这片土地恢复如初。

　　“……抱歉。”她只能对着森林无声地说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森林的绝望与愤怒——而这愤怒，并不是针对于她的。

　　芬布尔之冬，德鲁伊最宏大的法术之一。

　　很巧。

　　这个法术的起源，据说正是来自约瑟园。

　　这个冬季代表了诸神的黄昏的开端。凛冬将会变得无比漫长，春夏将无法再干涉寒冬的无尽蔓延。

　　现在分明是无风的炎夏，炽烈的骄阳原本正在试图榨干树冠中的每一缕水分。但是随着暴风呼啸而来，灰白的雪云缓缓地占据了整个天空。

　　与此同时，灰白的云层微微晃动，铺天盖地的雪花就随着无情的暴风开始席卷大地。

　　茂密的树冠在面对凛冽如刀的寒风之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层层叠叠如同墙壁一样的森林几乎一瞬之间就被剥去了数层，刚刚离开树枝的叶片在空中哔啵作响，撕裂结霜，然后与鹅毛大雪融为一体。

　　凛冬的寒意正在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缓缓覆盖整片森林，将生机勃勃的绿意逐渐冻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这一幕，震惊了班瑞家族的指挥官莉莉纳拉·班瑞。

　　“……这是什么，那个怪物的力量，还是说桑塔·欧斯瑞尔的反击？！”

　　她预料到会遭遇打击——而她提前将部队分散开来，也能最小化受到的伤害，算是一举两得。

　　但是反击来得太快，规模也大大地超乎她的意料。

　　精灵高等魔法当然是上限极高的，但是却不代表可以不付出代价。

　　她们才刚刚抵达这里几分钟，敌人是如何确认她们的位置，并完成施法的？

　　在她们的情报里，桑塔·欧斯瑞尔的高等法师群并没有这个级别的实力。

　　如果这场风暴来自她们追寻的那只猛兽——那么，她必须完全放弃之前的判断，申请撤退了：这只猛兽根本就是一个行走于凡间的半神！

　　然而，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她身上的热量就已然极速地从身上流失了，让她忍不住禁不住战栗了起来。

　　风力越加凶暴了。

　　才过了不到半分钟，厚重的船帆在空中哔啵作响，原本在空中疾驰的魔法船已经开始东倒西歪。

　　魔法船的船长们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早早地将缆绳剪短，任由他们的魔法帆被卷进了雪白的风暴之中，在这个牙关上下作响的凛冬之中，喝令他们的魔法船都开始全力下降。

　　现在的高空，已经不再适合任何生物继续行动了！

　　就连在空中的黑龙，此刻都已经极度不适，焦躁地高速振翅，饶是如此，他们的翼膜上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上了积雪。

　　这一现象，最直接的结果，就是黑龙们正在将灵吸怪主脑拖向地面。

　　刚刚还横行无忌的黑暗精灵空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们没有失去战斗力，却已经完全被剥夺了作为空军的资格。

　　“……芬维小姐，原来……”爱拉丝翠犹豫了一下，一边用阴影沙挡住扑面而来的暴雪，一边明知道失礼，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有这么强么？！”

　　她知道芬维是利齿森林的大德鲁伊。小队之内，除了显然已经踏上了重回神位之路的银和花招层出不穷的埃米亚之外，应该都要比芬维差上一筹。

　　同时，芬维在自己的森林之中时，实力应该能够更上一层。

　　——但是，这一望无际的毁灭风暴，还是有些超乎她的预想了！

　　她就算升到九环，恐怕做足了准备也很难呼唤出这个级别的神迹。

　　【不。】她身下的芬维并没有自吹自擂，而是有些哀伤地答道，【这不是我的力量，甚至不是自然的力量……那只是世界的血泪。】

　　与此同时，在天空与大地之间的茂密丛林已经变得无比稀疏，树冠上的积雪以近乎雪崩的态势向着她们倾倒下来，而芬维恍若不觉，仅仅是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上继续奔驰如飞。

　　——不，她奔跑得越来越快了！

　　伊吉洛克与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哪怕伊吉洛克已经用上了它那标志性的位面穿梭，彼此的距离却还是没有任何扩大的趋势！

　　于是，前面那匹健硕的战马前蹄猛地扬起。

　　哪怕此刻的林地地面已经因为芬维掀起的极寒而冻结，而前蹄也绝不是一匹战马力量最强的部位。

　　骨骼碎裂般的冰爆声骤然炸响。那头巨兽的前蹄裹挟着千钧之力砸落，冻土竟如腐木般崩裂——这本该比钢铁更坚硬的永冻层，在它蹄甲下脆弱得像是陈年的松脂。蹄缘虬结的冰棱在撞击中迸射，犹如无数水晶匕首四散飞溅，将周遭挂满霜痂的枯木击打出密集的脆响。它青铜色的蹄甲深陷裂谷般的沟壑，冰屑裹挟着冻结了千年的腐殖质喷涌而起，在月光下形成一圈浑浊的冰雾。

　　巨兽借着这股反冲力旋身，覆盖着苍蓝鬃毛的脊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它虬结的肌肉在皮毛下如熔岩涌动，每块隆起的肌腱都折射着诡异的幽蓝。

　　前蹄轻轻剥了一下大地，坚固的泥土几乎是如同雨后的软泥一样被大块掀起。

　　这是冲锋的预兆。

　　它的双瞳之中，再度亮起了那让人心底寒彻的光辉。

　　爱拉丝翠眯起了眼睛：“……芬维小姐，它要来了！”

　　这还是，她们小队第一次和这只奇妙的凶兽硬碰硬！

　　【坐稳了。】芬维说道，【它要撞我的话，我是不会减速的。你可以现在跳下来。】

　　“对撞？”爱拉丝翠的身体甚至没有哪怕摇晃一下，答道，“那正是我心所愿。”

　　几乎同一时刻，伊吉洛克的口中响起了爱拉丝翠的声音：“——那正是我心所愿！”

　　伊吉洛克的身躯同样如同奔雷在冻原上炸响。

　　只不过，芬维并没有直直地撞上去，而是刻意地偏出了一个角度。

　　一个让爱拉丝翠能够挥舞出她的重锤的角度。

　　爱拉丝翠身上的魔法灵光几乎连成了一片。

　　她在追击伊吉洛克的过程之中，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施法。

　　牧师的神术，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增益自身的神术。

　　——而幸运女神泰摩拉的神术，恐怕更是在短期战中堪称无出其右。

　　战马并不是颇有血勇的动物，即便是两只暴怒的战马，也最多会互相咬啮或者蹄击。而现在，战马与飞马分明是以不惜身死为代价，也要将彼此撞成齑粉。

　　而他们胆敢如此行动，基于同一个理由。

　　在最后一刻，芬维偏开了身体，将迎面而来的伊吉洛克送到了爱拉丝翠的硬头锤之下。

　　同时，与硬头锤重合的，还有一把散发着淡淡月华的锋刃。

　　伊吉洛克立刻就意识到了迫近而来的危险，庞大而健壮的身躯在这一时刻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柔韧性，头向着一侧高高偏起，极力试图避开爱拉丝翠那挟威而来的凶猛一击。而芬维却也同时机警地不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但是，很奇怪。

　　爱拉丝翠似乎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但是她的姿势却协调而准确，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的右臂之上。

　　而伊吉洛克与芬维在进行了高频的博弈之后，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最后竟然把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了出来！

　　于是，爱拉丝翠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她的攻击却以最舒展的姿势命中了伊吉洛克的要害，同时没有再给伊吉洛克任何闪躲的空间。

　　在一连串的断裂声中，伊吉洛克的颈椎几乎瞬间就化成了粉末，肌肉与鲜血在脖颈之内震颤翻滚，几乎变成了一滩烂泥。

　　然后，月之刃轻巧地滑过了伊吉洛克的残躯，已经彻底粉碎的战马残躯不再有任何抵抗的能力，硕大的头颅几乎一瞬之间就飞上了天空，肺腔内残余的空气顺着光滑的截面完全喷涌出来，嘶嘶作响。

　　同时，战马最后的动量也几乎完全撞在了芬维的身上，飞马的身躯虽然强健，但却也完全无法抵抗这个级别的攻击，几乎同一瞬间粉身碎骨。

　　而伊吉洛克，也就在此时失去了第二条生命。

　　幽蓝色的暗影从战马的残躯之中散去。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聚成了一团——

　　然后，向着芬维的方向撞了过去。

　　伊吉洛克，从来就不是只能附身在动物和怪兽的身上。

　　凡人，本来就是它的常规附身目标之一——只不过，那些更加聪敏更加坚定的生物会相对麻烦一些，有可能会出意外。

　　如果是附身智慧生物，最好还是重伤之后意识模糊的。

　　它发现了芬维化身的飞马似乎有些问题——但是飞马既然已经重伤，那么它就可以大胆下手了。

　　然后，伊吉洛克化身的碧蓝幽灵一头撞到了由防护邪恶和心灵护盾联合组成的护壁上。

　　不能说摧枯拉朽，也只能说是头破血流。

　　伊吉洛克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声——它的附身极少会出现这个级别的事故！

　　而附身失败的代价，是一次附身，或者说一次复生的机会。

　　它很快就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固然有泰拉斯奎巨兽那样强大的宿体……

　　与之相对，想在这个世界附身凡人，也没有那么容易！

　　就在此时，天空中骤然出现了一道异常宽阔的传送门。

　　通常来说，传送门只能传送人及随身物品，想要直接和大规模地将传送门的另一端的物质倾倒过来，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精灵高等魔法，不是通常。

　　宽阔的传送门张开，整条冲萨河被传送门拦腰截断，超过一公里宽的汹涌河流尽数从传送门之中喷涌而出。芬布尔之冬的极寒几乎眨眼之间就将河流的冰面冻住，然而正如无数次凛冬那样，再寒冷的冬天也只能让河流表面结出越来越厚的坚冰，却不能让河流彻底凝滞。

　　而这滚滚河流，就带着芬布尔的森森寒气与无比锋利与沉重的坚冰，浇到了尚在半空之中坚持的黑龙与灵吸怪主脑的头上。

　　水滴在黑龙的双翼上飞溅，飞快地变成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坚冰。

　　这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只漆黑的庞然大物哀鸣着向着大地坠去。

　　与此同时，埃塔希尔的大军也抵达了。

　　他们望着已经被暴风压制到地上的魔法船与黑暗精灵，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被此地的恶劣气候惊呆了。

　　但是，他们不该发呆的。

　　此刻，被黑龙拖拽以获得机动能力的灵吸怪主脑，还没有被扯到冻原之上。

　　——它和埃塔希尔大军的距离还不够远。

　　伴随着无声的灵能厉啸，大片刚刚降临战场的月精灵浑身僵直地坠入大地之中，被暴雪掩埋，生死不知。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大片大片的冰雹与冰锥扎入了主脑那脆弱的身躯，让它痛苦地痉挛起来。

　　灵吸怪主脑是强大却十分脆弱的生物，它的生命力还不错，但是它的身体主体，那几乎毫无保护的大块大脑——事实上，真的毫无保护。

　　通常来说，它甚至不应该离开自己的盐水池太久！

　　而班瑞家族，将要为她们的鲁莽付出代价了。

　　就在此时，一团幽蓝色的阴影从大地之下钻出，在空中略微盘旋之后，毅然钻入了身受重创的主脑身躯之中。

　　刚刚还无力抽搐的主脑倏然停止了颤抖。

　　此时，梅塔特隆刚刚抵达战场上空。

　　望着已经彻底打成了一锅粥的西央土，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我，应该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