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兰檀（一）

　　哈鲁阿的长老会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

　　谁能预先想到，十万人到几十万人的搬迁，居然只是麻烦的开始呢。

　　现在的哈鲁阿，明亮得仿佛白昼。

　　大量的年轻法师们还来不及为自己的晋升欢呼雀跃太久，就被自己的长辈、老师和直属的长老们抓了苦力。

　　在奥法之灾之前，哈鲁阿人就是生活在魔法之中的。所有能够用魔法代劳的基础设施，他们全部选择用恒定的魔法代替。

　　这些法术虽然在八十年中也被恢复了一部分。但是显而易见，在城市的人口于短时间内翻了几十倍的情况下，这些新旧法术都远远不够用。

　　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在了哈鲁阿的每个部分之中。

　　这几天的哈鲁阿是沉默的。就连长老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争吵——实际上，为了保证哈鲁阿不被行政琐事牵扯太多精力，那些迁入双城的居民们还是维持着原本的行政组织。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长老是无所事事的。

　　而牧师们的工作就更加辛劳了。现在教会中大多数牧师的正式就职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这些尚未适应自己崭新身份的神职者被统一拉去干了最重复的工作。

　　哈鲁阿各地的储粮还是足够的。但是以防万一，牧师们仍然被要求持续不断地制造饮食——就连爱拉丝翠和希格都被拖去干活了。

　　在这些年中，光是未得到妥善处理而慢慢积累的大量伤病都数不胜数！

　　但是，有一个问题依旧还没有解决。然而，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问。

　　现在，他们都在解决两座城市的生活问题——谁来负责解决对巨龙的防卫？

　　难道就是等巨龙来了一拥而上么？

　　这种方案未必无用。但是终究太过粗糙，也难以避免各种余波带来的损害。

　　但现在，埃米亚也为住房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一时之间，竟完全没人有时间去问这个按说无比重要的问题。

　　不过，现在哈鲁阿上下，还是有一位闲龙，其职责本身就是去窥探外界的状况。

　　也正因为如此，他第一时间得知，阿贝尔即将天翻地覆了。

　　而哈鲁阿，很可能就在风波的正中心。

　　格林沃特再度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直奔长老大厅，在窗外盘旋起来。

　　然后，他就失望地发现，这个会议厅中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长老在。

　　哈鲁阿人原来这么忙的？

　　弗里提亚联盟的巨龙一年中可是有大把的空闲。

　　不过，他很快就异常熟练地找到了埃米亚的踪迹。

　　只要找到那些正在平地拔起的房屋，必然能够找到那个正在施法的红发法师。

　　当埃米亚听到那个噩耗时，却没有大惊失色，只是短叹了一声：“是么，居然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

　　埃米亚想过，两个势力本就势同水火。他们偏偏又夹在两个势力中间。这中间为了把火引走，借着格林沃特也尝试着下了一些料。

　　但是万万没想到，双方之间的关系居然脆弱到了这个地步。

　　全面宣战的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埃米亚沉思了一下，说道：“这种事情不得不再度举行长老会了。我去联系其他长老。”

　　长老会的通讯晶球才刚刚重启工作没几天，这段时间里简直要被埃米亚一行人擦出火星了。

　　随后，他向着身侧新迁来的哈鲁阿平民说道：“抱歉，稍微中断了一下。再给我十几分钟就能完工了。”

　　弗里提亚联盟和元素圣教之间的停战结束了。

　　这两方之间的关系之差，以至于甚至从来没有签订过什么和平协议，只有一张停火协议约束着彼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停战协议才是最稳固的。”一位长老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双方打到血都流干了才决定停战。当大家开始有力气呼吸，自然谁都知道战争又要来了。”

　　气氛之所以这么轻松，是因为他们发现，元素圣教的第一目标，并不是哈鲁阿。

　　“在我看来，这反而能够证明，元素圣教是认真的。”马尔斯说道，“原本的哈鲁阿是敌对国可能在进行禁忌的武器实验的地方，是重点中的重点，我们靠弗里提亚联盟的冒险者撑过去了。

　　“然而，如果两方真的开始全面战争，甚至以将对方彻底摧毁为目标。那么哈鲁阿这样的情势不明的荒地反而就失去了战略价值。按照费伦的常识，战争一开，双方最先需要争夺的应该是各种已知的战略要地：大道，关隘，丰沃区域……而哈鲁阿不符合任何其中之一。所以，我可以断定，在双方出现决定性的战役胜负之前，哈鲁阿反而暂时安全了，双方都不会在哈鲁阿地区投入大量的兵力。”

　　格林沃特虽然被修正了性格，对哈鲁阿和托瑞尔有了一定认同感，但是为了保证他的潜伏没有破绽，他对弗里提亚的认可和对元素圣教的敌视却没有改变。他此刻却没有轻松的心情。

　　这头巨龙此刻正趴在长老团的外面，只把一颗脑袋露在窗外：“那我们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元素圣教接下来会进攻哪里？”

　　这种问题问他们这群外人也是多少有些离奇了。

　　在场的长老们心情微妙地叹了口气。

　　他们对外界的知识完全来自格林沃特。如果格林沃特知道答案，那么他们也知道。反之……那格林沃特都不知道的答案，他们当然也不知道。

　　更何况，在场之人中的绝大部分都不了解军政。

　　埃米亚自然也是一样，不过毕竟是他的老师亲自给格林沃特洗的脑，他倒是没有真的把格林沃特当成没有脑子的傀儡，所以还是在思考了一会之后认真回答道：“我想的话，元素圣教首先希望攻下的应该是一片他们相对熟悉，而且有一定战略价值的区域。我对阿贝尔了解不深，在我看来，这附近最符合这个条件的区域只有一个——”

　　“漂浮群岛。”

　　听到这个词，格林沃特眼睛骤然一亮，连声说道：“确实如此！这里地势极高，视野良好，面积其实不小，而且物产也算丰饶。而且元素圣教的神棍们三天两头地在附近飞，对附近的领主早就知之甚稔了。”

　　说到这，他的脸色有些黑：“……距离漂浮群岛最近的大领主，就是我的父亲艾希·弗雷姆。如果大战爆发，我肯定要去帮助他的。”

　　而埃米亚，此刻思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哈鲁阿和他们，到底要在这场战争中牵扯多深呢。

　　他们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呢。

　　就在埃米亚思考的时候，塔奇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之处：“那么，格林沃特。根据我们目前所知，那条水元素天河位于双方交界处。而雷霆花在弗里提亚境内？现在雷霆花在联盟中的定位如何？”

　　“雷霆花……”格林沃特苦恼地扇了扇翅膀，带起了一片电火花，“其实，联盟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朵雷霆花到底有什么用。只知道那是现存的荒灵之一在未向联盟事先知会的情况下擅自布下的。所以，联盟内的打算一直是，不管它是什么，至少绝对不能让元素圣教得到它。天河也是一样。”

　　当下，阿贝尔对埃米亚一行最有意义的两个地标，毫无疑问就是雷霆花和天河了。

　　如果弗里提亚联盟对它们并不在乎，而元素圣教却极为重视的话……

　　长老们对视了一眼。

　　那么，他们少不得，要尝试让巨龙们在哈鲁阿外的血肉磨盘上流干鲜血了。

　　即便是哈鲁阿，也绝对不想去正面硬撞一支严阵以待的巨龙大军。

　　此时，格林沃特才猛地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对了。诸位。我父亲部下最强的那支力量，兰檀岛的工匠，已经向着这边出发了。我父亲希望他们能和哈鲁阿合作，成为一支奇兵，减轻他在正面受到的压力。”

　　兰檀人？！

　　这个消息属实让在场的哈鲁阿人们五味杂陈。

　　理论上来说，兰檀无论如何也是他们的托瑞尔同乡，肯定是要比巨龙们更加亲切的。

　　但是，他乡遇故知，结果是仇人……

　　兰檀和哈鲁阿之间，说不上如胶似漆，也算得上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两国的商旅，一向是极力避免靠近彼此的领海的。

　　“……这可就麻烦了。”纳伊夫叹息道：“兰檀人对哈鲁阿的地形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怕他们刚刚看到哈鲁阿的塔拉斯群山就意识到什么了。”

　　而到时候，哈鲁阿之前做的遮掩可能都会付诸东流……

　　他们不敢赌。

　　在八十年后，兰檀人到底是更加信任同样来自托瑞尔的仇人，还是更加信任他们的主人。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艾希·弗雷姆作为奴隶主算是相当宽和的那一批。对新生代来说，说不定真的是哈鲁阿人更可恶。

　　他们坚壁清野，更多是为了不在战乱中损失人口，不代表真的能容忍整个哈鲁阿都陷入火海。

　　就在此时，一个哈历迦德的长老锤了一下桌面：“……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至少要抢先一步接触兰檀人。就算不让他们永远闭嘴，也要抓到人质，不能把交涉的主动权交给他们。”

　　哪怕哈鲁阿整体上算是正派人物，也不代表他们在面对迫近的风险时依旧一退再退。

　　纳伊夫倒是有些遗憾，喃喃道：“其实，兰檀的火器，也许才是最适合在这种场合摧伤巨龙的武器，奥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而火器则不然。”

　　塔奇此时又不满地哼了一声：“兰檀人在动荡之年就在研究火器，动荡之年收留了贡德之后更是一日千里。他们的风气是毫不遮掩的排外。即便是贡德教会的同宗都未必能够得到接待，让他们开放技术给哈鲁阿？你这几天睡得有些太少了吧。”

　　这位在当下的哈鲁阿可说权威至高无上的长老摇了摇头，干脆地说道：“开始表决吧。同意对兰檀采用强硬手段的请举手。”

　　哈鲁阿人显然是真的很不喜欢兰檀人。面对同源的兰檀人，甚至都没有多少犹豫，就一个个跃跃欲试地举起了手来，甚至于，之前提出怀柔建议的纳伊夫看起来都非常不看好自己的提议，居然也打算同意。

　　就在此时，埃米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且慢。我理解哈鲁阿人与兰檀人之间的争执。不过，此间毕竟还有几个外国人，我想我还是可以尝试出面，最大可能得避免内耗。”

　　塔奇摇了摇头：“埃米亚长老。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可能不太了解兰檀人的作风。那群人的嘴比他们的机械造物还硬。只靠嘴的话，哪怕是您队里的圣武士和吟游诗人说破了嘴，也最多让他们同意保守哈鲁阿的秘密。而想要毫无破绽地瞒下这件事，光靠口头协议是绝对不够的。”

　　“我理解。”埃米亚说道，“贡德之民拒绝让他们的技术外传，更忌讳将它们投入到战争之中，这是对的。不过，就在我来到哈鲁阿之前，他们小小地破坏了这个禁忌。而且，他们的敌人直接进攻了知识之神欧格玛的信仰中心之一。所以，贡德教会的技术限制其实已经松动了。”

　　“还有这件事？”塔奇有些惊愕，但旋即说道，“不，我不怀疑您的说法。问题在于，怎么让兰檀人相信。”

　　绕了一大圈，最后岂不是还要动武？

　　“不，这件事交给我吧。”埃米亚说道，“现在，哈历迦德和哈拉雅赫甚至已经开始出现空屋了。我想，几天之内到来的住民应该还不会挤爆两座都市。我有一些空闲时间。”

　　“此外，我可以告诉大家——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服兰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