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血祭(三)
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 莱斯利·格林 · 4,032 字
艾恩纳塔·艾德霍斯特是在病床上苏醒过来的。
他苏醒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依旧残留着那绝望的一幕——
在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中,喷涌着蒸汽的喷泉冲垮了巡查部的墙壁,而当时,他正作为一名法师被捆缚得严严实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毁灭的热浪将他彻底吞没。
回忆起那被滚水活生生煮熟的痛苦,艾恩纳塔几乎遏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几乎本能地想要确认自己的身躯是不是依旧鲜活,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副骨架,那些生长其上的血肉是不是已经被活活煮到脱落了。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年轻男性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方寸之前响起:“我不建议你现在去碰触你的皮肤——否则你的皮肤真的可能会被你的手指撕碎。”
这声音吓得艾恩纳塔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但是紧接着刺骨的灼痛就从他身体的四面八方传播而来,让他不禁惨叫出声。
紧急着,那个声音无情地说道:“现在不是你喊痛的时候。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把你重新煮熟。”
身为法师的理智强行让艾恩纳塔冷静了下来,他挣扎着在床上坐稳,试图睁开自己的眼睛。
“虚言伪物横行世间,全知独一存乎至高。”但几乎同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我们为了救你,甚至使用了无比宝贵的再生术,你最好不要再做什么不必要的举动。”
“您是……是……”艾恩纳塔用近乎僵直的姿势坐直了身躯,但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再生术?!
这个级别的宝贵神术,本应该已经在哈鲁阿绝迹了才对!
他情不自禁地战栗了起来,然后强行用一种用无比惊喜的语气说道:“您是……从托瑞尔来的?”
那个年轻的声音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你会惊喜过望。”
“……我……不,部下当然是……”艾恩纳塔的眼珠子极其快速地转了几圈,“我只是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够等到这一天……”
“好了,闲聊就到这里吧。”
艾恩纳塔试探性地把眼睛张开了一个小缝,却发现他的面前只有一团翻腾的火焰,看不到任何人影——但从其他背景来看,他应该的确身处哈历迦德的医院之中。
问话者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干脆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被发现?”
做什么不是问题,但是被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就是另外一回事——这大概是所有喜欢密谋的邪恶教会的共通点。
唯独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艾恩纳塔的回答简直是如同胸腔里喷发出来的一样:“因为那完全是栽赃!我刚刚从城市图书馆回来,回到法师塔就被巡查部捆缚到了这里,他们严刑拷打我,说我是什么灭绝人性的恶徒,说我使用类人血祭,触犯了禁忌——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献祭的事情!”
沉默如深渊般蔓延,让空气中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么,第二个问题——我必须验证你的忠诚。”良久之后,问话者才说道,“你,此前做过什么事情?你有何资格作为我们的引路人?”
问话者打了一个响指,带着硫磺臭味的火焰骤然在艾恩纳塔的头顶上炸开,燎焦了艾恩纳塔的几缕头发。
神明非神会的地狱火。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我只给你十秒钟思考。”
“十。”
然后,在一声又一声的计数中,艾恩纳塔却只能沉默。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
就在最后时刻,艾恩纳塔灵感乍现,叫道:“我正是会内最适合当哈鲁阿向导的那个人!”
“……说下去。”
艾恩纳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迸裂开来,但他也只能立刻说道:“如果您是来武力征服哈鲁阿的,那么我的确远不如其他同僚那么有用。但如果您希望不留痕迹的胜利,我比他们更加适合!”
“理由。”
“……因为我纯粹。”艾恩纳塔说道,“据我观察,很多成员与其说是相信信条,还不如说是被利诱加入的。他们实际上只是加入了赛拉比法师塔,而赛拉比长老本人主持了神明非神会,仅此而已。而我,是真的对魔法女神和我的奥术之途绝望了,却不得不带着拙荆的份咬牙坚持……”
说到这,他说道:“所以,我才会加入神明非神会。也因为如此,实际上我一直在法师塔的底层,那些最有前途的对外探险完全与我无关,只能研究别人用剩的边角料……”
“重点。”
“重点是,我的身家完全是清白的!”艾恩纳塔连忙说道,“如果把我推到台前,别人不管怎么怀疑我,除非直接构陷,否则任何调查都是徒劳。”
“……哼。”问话人摇了摇头,“所以,你实际上什么都没做过,就是个了解了一些神明非神会信条的哈鲁阿法师而已。”
艾恩纳塔的话被一眼看穿,但也只能涨红了脸,说道:“在哈历迦德,所谓的自证忠诚,也只是向赛拉比法师塔证明了忠诚而已!”
“好吧,你过关了。”还不等艾恩纳塔松一口气,问话人说道,“那么,现在塞拉比法师塔人去楼空,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前几天刚刚出发去塔拉斯山。”艾恩纳塔说道,“他们与哈拉雅赫的穆斯塔法长老合作发现了那个天象雷霆花。赛拉比家族希望能够进一步探查,于是倾巢而出,前往塔拉斯山的密斯瑞尔神殿了——那里一直是他们的出发点。”
“那么,艾恩纳塔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问话人的声音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些,“好消息是,你捡了一条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回巡查部的牢房了。”
“而坏消息……”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硫磺火焰散去,露出了十余个人影。一个铁塔一样的健壮甲士一马当先,率先从烟尘中走了出来。
——这个骑士胸前的银星圣徽此刻多少有些刺目了。
这个骑士身背巨剑,杀气腾腾地走到了艾恩纳塔的面前,把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胸前,把艾恩纳塔此前因为过度紧张轻微出血的皮肤治愈。
但这个现象只让艾恩纳塔如坠冰窟。
银星圣徽,是在哈鲁阿常见的魔法女神标志。而魔法女神的牧师,咒文守护者们是不能用利器的。
也就是说,这个壮汉是几乎绝迹的秘火骑士。
而审问他的人,根本不是神明非神会,而是……
壮汉嘿然一笑:“坏消息是,你捡的只有一条命,接下来不但要当向导……。”
几乎在同一时刻,婴儿的响亮啼哭声骤然打破了死寂。
壮汉转过了头,望着人群外耸了耸肩:“还多了一个吵闹的女儿要养。”
“……女儿?”
这时,审问者走到了艾恩纳塔的面前,将散发着硫磺味的虚影散去,露出了那头燃烧火焰一样的头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露尼亚的埃米亚,我们一行代表魔法女神,自托瑞尔而来,正在致力于恢复哈鲁阿的魔网,帮助所有哈鲁阿人恢复到全盛。从我的角度而言,我很遗憾,以你的年龄,你倒在了黎明之前。不过你很幸运,你并没有走错路,你还有救赎自己的机会。”
“……魔法……教会。”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艾恩纳塔彻底失去了力气,瘫倒在了床上。
在哈鲁阿法师同僚面前自承加入神明非神会只不过是有些异端,在魔法教会甚至圣武士面前如此自称……
费伦的善良教会其实相对宽进宽出,改换门庭不算是特别禁忌的事情。但是你暗中脱离原教会,并加入了一个实质上的敌对组织。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严格来说应该属于叛变。
“所以,做好心理准备。”埃米亚如此说完,转身对门口说道:“欧尔玛小姐,你和丈夫的团聚无法持续很长时间——一旦调查出现任何进展,我就不得不把他带到队伍之中,让他将功赎罪。”
“……欧尔玛?!”这个名字让艾恩纳塔又如同触电一样蹦了起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和她没有关系!”
“还是有的。”埃米亚冷淡地说道,“因为她已经到预产期了。就在你和巡查部深入交流的这段时间里,她在前往哈历迦德的路上分娩了,险些因为难产死在路上,她很伟大,在剧痛中坚持了下来。”
“……是你们救了她?”
“是的,母女平安。”这里谦虚就是抹杀队友的功劳了,埃米亚干脆地点了点头,“我不清楚你的老师对你有多少帮助,但我想我们算是接连救了你们夫妻两人的性命,应该也能抵消一些了。希望接下来合作愉快。”
“我合作……我一定知无不言……”
就在此时,在隔壁旁听了一切的巡查部主管,长老吉尔斯·阿尔·阿拉法特大踏步地走进了这个已经有些拥挤的病房:“等一下,我承认这次讯问非常巧妙,也不认为这次交谈中有诱骗的成分——但是你们目前的进展,只够把艾恩纳塔带出监狱。你们的讯问,也还远不足以让哈历迦德的其他长老们信服。”
吉尔斯冷哼了一声:“你们这次及时挽救了我的声名,免得一个勉强算是无辜者的人死在巡查部的牢房里,这是我欠你们的。但是,为什么一个没有魔法反应的普通石头会制造出那个规模的沸泉?而你们到底采用了什么办法来屏蔽了那个献祭产物的影响?这个问题必然是会被其他长老问出口。”
埃米亚摇了摇头:“其实,答案很简单。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在哈鲁阿的土地上没有外出,因而对阿贝尔的异常不够敏感……吉尔斯长老,您去过元素位面么?”
“我当然去过。”吉尔斯答道,“在堕入阿贝尔之前,我是一个九环法师,曾经在各个位面游历。”
埃米亚答道,“火焰在火元素位面无休无止地熊熊燃烧,哪怕没有燃料和氧气。气元素位面,风暴与雷霆永不止息,但是旅者甚至可以自己选定一个方向在天空之中随意坠落。”
吉尔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请问,这些在主物质位面哪怕再强大的魔力都难以复刻的奇景,在元素位面需要魔力来维持么?”
答案当然是不需要。
托瑞尔也有地震海啸,但是用侦测魔法去看这些天灾,却必然一无所获。
所谓的献祭,最终产物是一颗有着奇妙元素火星的球体。
它存在着效应,一种纯粹的元素而非魔法的效应。埃米亚一行人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对它进行鉴定,因为所有鉴定法术的效果都是解读其上的魔法。这种近乎刻意隔离魔法的环境下诞生的怪异物品自然是无法被解读的。
“阿贝尔和托瑞尔是不同的,哪怕他们表面上相近——制造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已经领悟了这一点,但看起来哈历迦德还没有。”
元素,是世界的伟力,不需要魔法来驱动。
埃米亚拍了拍腰间,那颗制造出骇人沸泉的奇妙石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次元袋里,被封印在了星界,这个宇宙中距离元素位面最遥远的世界之一。
“吉尔斯阁下,您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假如说艾恩纳塔先生的话语中没有太大的问题,另外一个疑问就浮出水面了。”
“显然,你们得到了举报或者线索。那么,举报者究竟是谁?他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诬告的?他举报的是赛拉比法师塔,还是神明非神会?”
以及某个更加关键的隐藏事实……
献祭,它是在托瑞尔上最典型的邪恶魔法仪式之一,几乎是与外界沟通的不二法门。
它在阿贝尔这个地方,是否蜕变出了某种特殊的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