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分裂
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 莱斯利·格林 · 6,153 字
“怎么说呢,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们这群人聚在一起,肯定不会满足于普通的冒险……”阿波戴尔·阿德里安长叹了口气,“但是当消息真的传到博德之门的时候,我仍然除了震惊就只有震惊。”
埃米亚一行预计要在烛堡住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论是附魔符文的学习,又或者是尝试为阿波戴尔乃至于马尔斯铸造神圣复仇者,都必然是耗时以月计的漫长工作。甚至那六本增强人体属性的魔法书,也是要求用半旬的时间来阅读的。
一来二去,即便一切事务都无比顺利,他们也要在烛堡呆两到三个月,这也是他们近日来脚不沾地一般的紧凑生活之中的难得休憩。
所以游览烛堡外院的旅程,干脆被安排在日后了。
他们在进入烛堡之后不久就与贡德之民们分别了——贡德之民们显然还有别的工作,而他们则要前往内廷。
今天,阿波戴尔·阿德里安之所以会离开博德之门,亲自在烛堡的内廷的拱门之前迎接他们一行,是因为在内廷之中,还有更加重量级的人群在等待着他们。
烛堡分为外院和内廷。外院就是绝大部分的拜访者寻求知识的地方。这里的知识也足以满足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法师的需要。
外院的烛堡只是中立的知识集散中心,近乎对一切访客都来者不拒,而内廷的烛堡才会露出欧格玛圣地的底色,露出它政治实体的那一面。
想进入外院只需要捐赠知识的载体即可;而进入内廷,则必须得到来自于烛堡的最高领袖——守经人签名的许可。
阿波戴尔·阿德里安从腰间郑而重之地取出了五份文书,交到了埃米亚等人的手里。
这就是他们一行进入内廷的许可。
在他们面前的拱门,就是内廷与外院的分野。
守卫内廷的看门人仪式性地查验了一遍他们一行的文书之后,就转身对着拱门诵念咒语,解除了某种无形的防护魔法。
埃米亚拉着眼睛都挪不开的银小姐,跟在阿德里安的身后,踏入了拱门之后的世界。
一片被修整得一丝不苟的花园,其精致与匠心按说足以让人惊叹。不过,在遮天蔽日的堡垒映衬之下,它们仿佛不过是被放在阳台上的细小盆景。
它作为大图书馆的声望是如此卓著,以至于埃米亚一度忘记,这个闻名遐迩之地是的的确确的堡垒群。
剑湾的天气并不好,时常风雨交加,今天也不外乎如此。阴暗的层云中雷声阵阵,在城堡之底抬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巍峨的堡垒群。
进入内廷之后,各处反而不再有看守了。以至于城堡的大门还需要他们一行亲自推开。
而一如门外一般,这座城堡之内竟也同样寂静无声。阿波戴尔·阿德里安看起来倒是不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什么问题,反而对着队内的马尔斯说道:“这应该还是你第一次进入内廷?感想如何?”
“大失所望。”马尔斯说道,“一来是这里的知识浓度反而还不如外院重,二来是作为外人却进入得如此轻易——如果我一直留在烛堡,恐怕是没有资格在这个年龄就进入内廷的。”
“那还是比我强一些。我第一次进入内廷是因为被指控谋杀,被僧侣们当成犯人带入此地准备处刑,”阿波戴尔摇了摇头,向埃米亚问道,“我本以为我们还得为一位异界神侍和一位圣飞象准备许可的,他们如何了?”
“梅露和露露留在埃尔托瑞尔了。”埃米亚挠了挠脸颊,“——怎么说呢,其实我们小队和洛山达信徒实在是不太处得来。分道扬镳,对彼此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敌人都要嗷嗷往上冲,动不动就得费劲去拉,和我们合不来。”希格顿了一下,满脸促狭地用手肘捅了捅埃米亚:“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都是知道敌人是谁之后,再义正词严地往上冲。”
“这也是我愿意留队的最大原因。”爱拉丝翠则如此说道。
“你们两个!”埃米亚没好气地说道。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爱拉丝翠脸上那温婉的表情是不是某种伪装了——精灵小姐的暴力倾向明显在队内数一数二。
“武力不是罪过。”阿波戴尔·阿德里安虽然是圣武士,在这一点上倒是看得很开,“当年我们小队还没有分开的时候,为了活命是什么招都用上了:提前布满陷阱然后引诱敌人来踩;绕着门柱和门口捉迷藏。
“面对强敌依旧向前,总比被强敌在猝不及防之下找上门更好吧。”
说到这,阿波戴尔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总觉得你们还是孩子,特别是你们队里的精灵都比我的年龄小……但你们的成长速度的确足够快了。”
这位久负盛名的圣武士沉默了一会,望了埃米亚一眼:“弃名者小姐说,你们是因为传送术出了意外才迟了这十几分钟。所以,你已经是七环法师了。”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答道:“是的。”
“这就是年轻人啊,杀不死你们的只能让你们更强大。”阿波戴尔摇了摇头,“如果你们不是在这个时间点的话……”
他们此刻也已经顺着台阶来到了城堡的中层,来到了一座紧闭的大厅之前。
阿波戴尔环顾了一眼四周,深吸了一口气,转头说道:“——我们的确在等你们。但是,进去之后,稍微有些紧张感吧。”
“里面是大人物?”埃米亚问道。
“应该说,大人物的数量太多了。”大陆上最强的圣武士说道,“我也只是能在里面作为普通成员之一。而你们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年轻而且有着出众的造物能力——单纯论实力,甚至还不够格。”
七环法师带队的小队,却连入席资格都没有的会议。
大门轰然大开。
冷色调堆砌的岩石划出了大厅与外界的界限,将轰鸣的雷霆拦在了窗户之外。
只不过,即便如此,不断闪耀的雷霆的光辉依旧还是将这座会议厅照得明暗不定。让早已在这座大厅中等待了一会的成员们脸上也显得同样阴晴不定。
一张宽大的长桌占据了这个会议厅的一半面积。爱蒙小姐原本正揽着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金发半精灵说着悄悄话。看到了大门终于洞开,对着阿波戴尔·阿德里安挥了挥手,随后快步起身把她的兄长兼丈夫拖到了桌边坐下。
在她的斜对面,就是穿着那位鲜红色长袍的老人,伊尔明斯特·奥玛。
在这位老法师的身侧,则是四位奇妙的女性。
其中有两位和欣布类似——从气质上看,明显已经不年轻了,头发早已银白。但是从面容上和打扮上都明显位高权重,身上的魔网呼啸。
她们身穿华贵的长袍,身上分别佩戴着城市的徽记。
深水城和银月城的徽记。
但是,她们的面部却几乎没有什么留下的岁月痕迹。
“……艾拉丝卓·银手,银月城之主。莱拉·银手,深水城的前城主凯尔本·黑杖的遗孀。”马尔斯的瞳孔微缩,“……只不过,这位是……?”
在这四位女性之中,最为格格不入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诗人。只不过,她的外貌乍一看和另外三位女性颇为相似,仿佛是她们的后辈。此刻,依旧没有恢复理智的欣布正躺在这位少女的怀里静静呼吸着。
就在此时,少女望了马尔斯一眼,答道:“马尔斯,你不认识我是正常的。我便是,风暴·银手。我比欣布幸运一些,没有疯,还彻底重塑了身躯——但是体内原本的力量也被魔网的暴动一起摧毁了。”
北地七姐妹。
第二代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七个女儿与选民。其中大姐希伦与幺妹葵丽早在奥术之灾之前就已经死亡。现在尚存的五个姐妹中来了四个,堪称是密斯特拉教会和竖琴手的残余势力倾巢而出了。
而这样的豪华阵容,就在埃米亚等人踏入门扉的时候,齐齐向着他们投来了目光。
这种场景埃米亚很熟悉——一般出现在某人迟到了十几分钟,以至于全班人都在等他,又或者他的闯入打断了整个班的教学进程的时候,无数同学的目光也是这么让人难堪。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致歉道:“抱歉诸位,我不知道这次会议的规格有这么高。如果我早知道五位女士中来了四个……”
就在此时,一个沉静的男声在房间的尽头响起,冷冷地说道:“我们已经等了几十年,也不差这十几分钟。另外,没有第五位了。就在不久之前,多芙·鹰爪也离世了。”
在这个房间之中,除了阿波戴尔等人和伊尔明斯特等人之外,还有三个仿佛身在局外的人。
一个佩戴烛堡徽记的牧师坐在长桌的尽头,而埃米亚的老师,梅塔特隆甚至没有选择坐在桌子旁,干脆地独自坐在大厅中的一个角落。
最后,一个穿着漆黑铠甲的黑发憔悴男性干脆就站在了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多芙的死讯对伊尔明斯特等人来说也是惊天动地的消息。只不过,即便在场的人都是在费伦动一动口就能震动世界的人,也无人敢在这个男性摆出什么架子。伊尔明斯特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近乎癫狂地站了起来,高声问道:“您确定?”
埃米亚望了一眼男性的胸口。
那里是一个用手紧握的天平。
——死神凯兰沃的徽记。
“很确定。”终于,黑发男子转过了身来,平静地说道,“我在自己的国度见到她了。当然,更准确地说,不是去世,是她和自己的敌人同归于尽了。”
“被谁?谁做的?”
黑发男子长叹了口气,看似无意地坐在了阿波戴尔附近,答道:“莎尔的人。这位暗夜女神沉寂了数十年之后,终于又开始活动了。”
不论如何,这个噩梦一般的消息似乎终于击垮了伊尔明斯特的精神。这个已经一千多岁却依旧健壮的老人终于颓然地倒在了自己的座椅上。
面对这一境地,埃米亚沉默了一下,拉着银向着梅塔特隆的方向走去。银迟疑了一会,一脸嫌弃地用自己恋人当阻碍遮住了梅塔特隆的脸,才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
马尔斯犹豫了一下,低头向着自己的老师致歉,跟在了埃米亚两人身后。如此一来,整支队伍都坐到了梅塔特隆身边,到了房间的角落之中。
“……马尔斯,那个烛堡的牧师是?”埃米亚压低了声音。
“烛堡的最高领袖,卢德。”马尔斯答道。
一个房间之中,被塞下了足足五个看似同盟乃至于亲密无间的势力。
伊尔明斯特为首的二代魔法女神的选民。阿波戴尔·阿德里安和神秘男性为代表的,被三代魔法女神拔擢的新一代人。
守经人代表的知识教会……
以及,看似自由人的梅塔特隆和埃米亚小队。
只不过,那名男性看起来并不那么在乎伊尔明斯特的身份地位,反而望了埃米亚一眼:“露尼亚的埃米亚……对吧。你和你的朋友,的的确确亲眼见到了阿祖斯为魔鬼工作?”
仅仅是单纯的目光,无形的威压就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呼啸而来,几乎瞬间就剥夺了他躲躲闪闪的空间。
就在此时,梅塔特隆站起身来,将这庞大的压力挡在身前,接过了话头:“当时我就在天空中监视。事实上,当时有数位神明亲眼见证,当时并无人质疑阿祖斯的身份。”
“是么。那这一切就明了了。”黑衣男性闭上了眼睛,骤然转向了伊尔明斯特,“那么,奥玛阁下,现在最后一批年轻人也到了,是开诚布公的时候了——阿祖斯背叛了午夜。那么,现在午夜的复苏工作,到了哪一步了,还能进行下去么?”
如果是往常,埃米亚大概会后悔接到这次邀请吧。不过此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望了银一眼。
不过,这一位此刻还完全在状况外。她此刻一脸兴致勃勃地盯着欣布和风暴·银手——大概是在关注这两位女性身上那混乱的魔网。
伊尔明斯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疲惫:“我们一直在寻找吾主密斯特拉的神力碎片。但是数十年来近乎一无所获。这实在是过于不同寻常,这和法师之神阿祖斯阁下的失踪一样,都是是我们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不解之谜。”
那个黑发的阴沉战士沉默地敲了敲桌子:“所以,但是,阿祖斯叛变了,一切豁然开朗:午夜的神力碎片还在,甚至本就是特意寄存到了阿祖斯身上。而阿祖斯叛变了,午夜信错了人,于是什么都宣告终结了,是这样么?”
伊尔明斯特的脸色极为沉重:“从结果是看,是的。”
“所以,午夜的复活进度,从现在来看,是零,是这样么?”
答案很简单,但是却如此难以说出口。
伊尔明斯特的口中仿佛正含着一整座山峦。
他站起身来,沉默地观察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的。”
“那么。”黑衣男性说道,“实际上,现在距离复活魔法女神最近的势力,居然是九狱的魔鬼,是这样么?我们嘲笑了多年的全知独一,结果他们真的可能得到魔网的掌控权,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知独一,是这样么?”
埃米亚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自觉地捏住了银的手,倒是银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地瞪了他一眼。
“……是的。”
黑衣男子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不满:“所以,几十年来,曾经智慧卓绝的选民们却被人当傻子一样耍弄,在原地转圈毫无进展,是因为死去的女神是午夜而不是密斯特拉么?!”
几乎在伊尔明斯特出口的同一瞬间,黑衣男性已经暴怒地向着面前重重挥下一拳,完全用实木制造而成的长桌几乎瞬间就如同活物一般风化枯萎为灰烬。
下一秒,男子长出了一口气,又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长桌再度出现在了众人之前,仿佛刚刚的物质湮灭不过是幻觉。
男子一脸歉意地望向了守经人卢德:“抱歉,守经人先生,我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凯兰沃大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的,黑衣男性就是现任的死神,魔法女神曾经的恋人,凯兰沃。
凯兰沃微微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罢了。”
他转向阿波戴尔,说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刚才是我失言了,就当我没说过。巴尔之子,你在烛堡里多呆几天如何?现在欣布被竖琴手的年轻人们费尽了心力才救回,决不能让她再失落到敌人的手中了。”
阿波戴尔愣了一下:“我的学生也会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我当然是义不容辞。倒是要麻烦爱蒙在博德之门辛苦一段时间了。”
“那就好。”随后凯兰沃,专向了伊尔明斯特。
他冷冷地说道:“既然原本午夜留下的神力碎片很有可能都在阿祖斯的手中,想要绕过阿祖斯复活魔法女神就非常麻烦了——这个事实倘若传出去,选民身上的银火很可能瞬间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诸位,好自为之吧。”
下一秒,死神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霎那间,房间内一片死寂。
良久之后,两位在北地位高权重的银手站起身来:“那么,我们即刻返程,尝试用领主联盟的势力寻找可能寄存神力的魔法物品吧……这也是眼下唯一能采取的手段了。”
“还有一点。”伊尔明斯特有些疲惫地摁了摁眉心,“……拉洛克。这位最古老的选民似乎有在监视众多魔网锚点。也许他也会按捺不住加入这场死斗——小心啊。风暴,你对欣布的处境没有办法么?”
风暴·银手叹了口气:“如果我有办法,会让欣布疯几十年么?现在也只能让她在烛堡继续修养了。我们对魔网的掌控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么……”伊尔明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着梅塔特隆说道,“弃名者小姐,眼下的人手实在是过于吃紧。您和阿波戴尔一起留在烛堡一段时间,同时保护欣布和埃米亚等人一段时间如何?”
梅塔特隆沉默了一下,说道:“欣布这样没有反抗能力的选民有可能是最有价值的战利品,烛堡接下来想必是要变成战场了。”
“是的。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有足够的战力的战场至少还能打得热火朝天,继续分散行动,就要消亡得无声无息了。”
“也好。”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沉寂:“我听说这位欣布小姐有很多独门魔法,但她似乎不愿意传播这些法术?”
伊尔明斯特和几位银手对视了一眼,答道:“是的。欣布对自己的法术极为珍视,大部分法术也只在她的学徒与竖琴手之间流传。最珍稀最强大的那些法术,现在也就只有我会了。不过,现在状况特殊,而且埃米亚也已经是高阶竖琴手了,我可以做主把这些法术传授给你们——”
“不是给我们。”银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伊尔明斯特的话,“如果说,我更希望是把这些法术传播出去,嗯,就像埃米亚拿到的灰鹰法术那样随意传播呢?”
“这……”伊尔明斯特犹疑了一下,缓慢而又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一点,恕我拒绝。即便我现在同意,等欣布恢复之后,她想必也会因为这一举动而大发雷霆,到时候必然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我不得不拒绝这个提议,我很抱歉。”
瞬间,银就失去了所有劲头,嘴巴一扁,往埃米亚的怀里一躺:“哦,那算了,她还是……”
在相处这几个月里,埃米亚终于进化了出了与银相处的第一项重要技能:意识到某人即将开始口无遮拦了。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银的嘴,说道:“是我们冒昧了!”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并没有打断一切的进行,在场的众人很快就分道扬镳。三三两两地从会议室中消失。
不知道何时,以及会不会再度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