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鱼线（一）

　　想要追踪克雷格，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追到他的住所里面去的。

　　克雷格是整个埃尔图迦德的领袖，同时是宗教与世俗势力的魁首，刺探他的住所只会被视为对整个埃尔图迦德的冒犯。

　　如果克雷格真的对他们一行心图不轨，那自此之后，克雷格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们驱逐出战场了——之后埃米亚一行就算出现什么意外，原本有些交好的势力也只会当没看见。

　　但很神秘，在现在，埃尔图迦德明面上的势力中似乎真的没有其他魔鬼信徒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以来，埃米亚一行人也花了不少精力暗中观察，是真的没有找到一丝一缕的痕迹。甚至自称拜尔的魔鬼都偶尔提及过这一点。

　　魔鬼在埃尔托瑞尔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在渗透的同时完全不涉及明面上的凡人？

　　不论如何，这带来了一个结果：克雷格如果要做什么，也要避开他名义上的部下。

　　所以，如果克雷格要做什么，也只能在暗中去做。而埃米亚一行，也只需要尝试追踪他即可。

　　——或者更准确地说，让银和希格来追踪。

　　现在距离埃米亚完成两把月辉剑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们一行已经修整完毕，把疲惫带来的辛劳驱逐出了身体，然后埃米亚花费了一点时间，完工了那二十套掘地虫铠甲。

　　莫提的掘地虫铠甲工艺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学。他真正的功绩，是对掘地虫甲壳的各个部分进行了更加细致得分析，从而极大地提高了甲壳的利用率。

　　掘地虫的甲壳不可能一成不变，要细细甄别其中差异？这种技巧，远不是一般人看一眼成品就能学会的。

　　——但埃米亚不是一般人。

　　只要有现成的铠甲作为范例，他在短时间内还是能勉强学到其中一部分精髓。

　　更主要的是，前段时间之中，冒险者们和地狱骑士杀死的掘地若虫足足有几百头，这些根本不知道该被如何利用的东西此刻就被堆在仓库之中。埃米亚此时获得的权限足以随意调用这些甲壳。所以拿这些东西做二十具掘地虫马甲绰绰有余。

　　甚至于，埃米亚还刻意在制作铠甲时小小地炫技——这批马甲用上了大块的掘地虫甲壳，完整地保留了这些甲壳本身的柔韧和坚固，同时还无比精确地满足了尺寸的要求，近乎一丝不差。

　　另外，埃米亚还塞了一个小礼物。

　　如果这批订单的背后真的隐藏了什么，他相信真正下订单的人会满意的。

　　“来了。”

　　即便他们此刻保持隐身，距离存放掘地虫铠甲的仓库还有近几十米。中间还隔了数座仓库。

　　但是这对银来说不是问题。

　　她自信满满地说，只要她集中精神，在这个距离依旧能察觉到仓库内的动向。

　　她说她可以，那埃米亚也只能相信。

　　而银也的确没有撒谎。

　　在遥遥注意到克雷格前往仓库的方向之后，他们就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在十几分钟的等待之后，银的眼睛突然放出了亮光。

　　她遥遥指向西方：“——传送术，他用了传送术，目标是埃尔托瑞尔。”

　　但是，她说出的某个词让在场的几个有些见识的都吃惊不小：“传送术？！这个法术根本不是神术啊！如果克雷格是托姆的牧师，他应该是不会这个法术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对托姆不熟。”银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他就是用了传送术。”

　　爱拉丝翠也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情势严重，说道：“那么，诸位，我要用回返真言返回月火钟楼了，做好准备！”

　　在祭坛上绘制法阵，将次元洞放置其中。

　　吟哦咒文，完成仪式。

　　这一套流程，更为准确的称呼，是献祭。

　　只不过，普通的献祭者与仪式的终端几乎没有直接的联系，与其说是献祭，还不如说是完全有可能得不到回应的盲目祈祷。

　　但是克雷格知道，他是不同的。

　　埃尔托瑞尔已经是一座永昼之城。只不过在所谓黄昏之时，这里人烟还是不可避免得要稀少许多。更不要说，现在贝尔杜斯克周边都在等待洪水计划的结果，人人枕戈待旦。埃尔托瑞尔就更是几乎毫无人烟了。

　　现在埃尔托瑞尔内几乎只剩下了和战斗完全无关的普通民众和极少数维持运转和安保的牧师，就连大部分旅店都搬去了贝尔杜斯克周边。

　　也正因为如此，一个位于伴日之下的秘密空间，变成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场所。

　　这里没有任何光芒，头上是厚重的石板，周边是严实的土层。

　　进出此处的唯一可能，就是用各种空间法术——但是在你不知道这个空间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喜欢用空间法术把自己往大地里撞。

　　最强大的幻术，不是不会被看破的幻术，而是让人意识不到这是幻术。

　　而最隐秘的空间，不是无法被找到的空间，而是连存在本身都不为人所知的空间。

　　而就在这个无比隐秘的空间中，克雷格做出了决定。

　　这位麾下有近百名圣武士和数百名牧师的埃尔图迦德之主，最高观察者，毫不犹豫地弯曲了膝盖，没有任何迟疑地跪伏在大地之上，让额头撞上了山岩。

　　即便在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短短几分钟之后，一团带着硫磺气息的火焰骤然在克雷格的面前亮起。

　　这团火焰微微变形，扭曲成了一张没有毛发的女性面容。但让人惊异的是，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保留着其主人昔日的惊人美丽。

　　这个女性开口了，传来了如同天空中惊雷齐鸣的混杂声音：“克雷格，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快就联系我。”

　　克雷格死死地跪在大地上，完全没有将额头离开山岩的打算：“并非是我想要联系您，而是露尼亚的埃米亚的才能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他完成订单的效率直接影响到他得到的评价，所以在得到交付之后，我一刻不息地赶来了。”

　　不过，面对克雷格的恭顺态度，女性却毫不留情，干脆地说道：“收起你那副虚伪的面孔。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大公的智慧可洞察一切。”克雷格答道，“请问您对埃米亚的最终考察结果如何？”

　　“我说过了。这样的试探没有意义。”女性冷淡地说道，“二十副铁骑魔的外甲。他在没有刻意催促，没有任何制作经验的情况下，只用了短短几天就完成交付，质量好到能让我想把拜尔的那群酒囊饭袋踹到冥河里去！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还完成了对日辉剑的逆向，重新做了一把崭新机制的日辉剑——要效率有效率，要科研用科研，我还能挑剔什么？拜尔那个蠢材的后勤部的工匠群随便拉出来一百个，效率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埃米亚的一半！”

　　女性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只要能把这个叫埃米亚的法师抢到地狱，前大公拜尔先生立刻就可以回去当他的深坑炼魔去血战冲锋陷阵了！

　　“结论只有一个——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一定要把这个叫埃米亚的年轻人带到阿弗纳斯。而且，我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灵魂！这个才能显然与他的大脑和身体息息相关，所以不能受到那群蠢材施虐狂和冥河的干扰，我要他完好无损，心甘情愿地来到地狱。”

　　克雷格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但是他伏在大地上的身体却微微放松了一些：“——扎瑞尔阁下，如果这是命令的话，这件事我可以尽力做，但是我的能力不够。而且一旦一击不成，以后也许都没有机会。”

　　如果有任何其他人在场，此刻大概都会被克雷格口中吐出的那个字眼被震撼到吧。

　　那团火焰塑造成的模糊人形，就是昔日的炽天神侍，现在的魔鬼大公，阿弗纳斯之主，扎瑞尔。

　　而埃尔图迦德的领袖，不过是扎瑞尔的奴仆之一。

　　“……墨菲斯托菲勒斯那个家伙，埃尔托瑞尔为了他的纨绔子弟牺牲有些过多了。谁能猜到拉斐尔居然会功败垂成，他父亲的脸都被这个蠢材给丢尽了。”扎瑞尔对这个回复不出意料，反而抱怨起了博德之门的失败。

　　“据我猜测。”克雷格说道，“拉斐尔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露尼亚的埃米亚先生。”

　　“……露尼亚？哪个露尼亚？”扎瑞尔听到某个字眼时，警觉地问道，“天堂山第一层的白银天堂就叫露尼亚。”

　　“没有。这个人的身份非常神秘。”克雷格答道，“费伦上的村落数不胜数，我也不知道是否有一个村落恰好和露尼亚同名。不过埃米亚先生是个法师。”

　　“那应该是重名。”扎瑞尔摇了摇头，“天界山上上下下，恐怕就只有住在那里的诸神懂奥术。其他的居民，既没有学的心思，也几乎没有学习的能力。”

　　说到这里，扎瑞尔皱紧了眉头：“这么说起来，其实我当年我在极乐境还真听说天界山流传着一个颇为荒诞的传闻……但应该没有那么巧，而且那个传闻也和凡人没有关系。”

　　在这个小插曲之后，扎瑞尔思考了一会，说道，“让我开门见山吧，这件事由你来牵头，需要多少支援？要什么报酬？”

　　“这不是支援和报酬能够解决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一直无比谦恭的克雷格终于抬起了头：“扎瑞尔阁下，拜尔已经到了埃尔图迦德。他先一步发现了埃米亚的潜力，打算先一步杀掉他。”

　　“……哼。”出乎克雷格意料的是，扎瑞尔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冷哼了一声，“这位前大公的副业真是丰富啊。他受命养殖掘地虫，丰富武库，结果就养到了我的埃尔托瑞尔。他的花招真是一个接着一个。所以，你想说什么？神明非神会与深狱炼魔足够么？”

　　“不。我认为拜尔不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跳过去的话题。”克雷格坚决地摇了摇头，“您不觉得，让拜尔被物质位面的人囚禁，是个让他彻底闭嘴，而且连阿斯蒙蒂尔斯大人也无话可说的捷径么？”

　　“……哦？”扎瑞尔皱紧了眉头，“但是拜尔为什么要留在物质位面？”

　　克雷格答道：“其实您知道他想干什么，能吸引他亲自前来而且滞留不走的真正目标当然也不是埃米亚。凡人中多了一个强大的工匠也和他本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关联，不值得他亲自冒险。”

　　在这次交谈中，扎瑞尔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少顷，猩红的火焰猛然大盛。

　　地狱的烈焰骤然充斥了整片密布的空间，灌入了克雷格的身躯。这位刚刚才站起身来的最高观察者咬着牙忍耐了短短几秒钟之后，最终还是高声惨叫了起来，翻倒在地。

　　火焰骤然盛起，却又无声无息地停歇。金色的光辉洒进克雷格的身躯，将他的身上的灼伤一一治愈。但是不待伤口恢复完全，地狱火又再度降临，将他新生的血肉再度灼毁。

　　如此反复三次，在确认克雷格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之后，火焰才终于彻底停歇。

　　扎瑞尔才沙哑着声音说道：“你很贪婪，克雷格。”

　　“但是没关系，我会来的。我会将你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在你的面前亲手碾碎——接受现实吧，你的挣扎皆是徒劳。”

　　“埃尔托瑞尔也是我的，埃米亚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