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九狱之智（三）

　　“托姆小队进展神速？！”

　　这个答案可是大大地出乎阿曼纳塔教会的意料。

　　阿曼纳塔教会在埃尔托瑞尔的行事风格颇为霸道，这样的确在短时间内让教会扩展极快，但却让洛山达教会本应有的良好人际关系摇摇欲坠。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与托姆教会的关系是极为复杂的——一方面，他们明面上依旧是洛山达教会，与托姆教会依旧是盟友。同时托姆教会是埃尔图迦德的半个国教，埃尔托瑞尔的行政机构更是几乎由托姆教会垄断，两方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问题在于，升阳教派是担负着特殊的使命的。

　　他们要宣扬神明的变化，宣扬阿曼纳塔的存在，让升阳教派彻底变成洛山达教会中声势最大的那一支。

　　——很显然，想要完成这样的使命，他们不能连同城的教会都无法压制。至少也要在埃尔托瑞尔达到说一不二的地位。

　　自然，没有任何一个教会能够容忍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

　　双方既是盟友，却也是最主要的竞争者。所以，他们明面上非但不是敌人，反而交情甚笃。

　　在暗地里，竞争却早已经如火如荼。

　　直到不久之前，两方的斗争其实是平分秋色的。

　　阿曼纳塔教会虽然对外霸道，对内却是颇为让利的，因而反过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教会。

　　而托姆教会与官僚机构绑定，成功让埃尔托瑞尔乃至埃尔图迦德运行得井井有条。

　　直到不久之前，埃尔托瑞尔官方内部发现了大量魔鬼活动的痕迹，此前埃尔托瑞尔人却一无所觉。

　　或者更准确地说，托姆教会一无所觉。

　　这种事当然大大地打击了托姆教会的声望，而且自查也让托姆教会的行政效率暴跌。甚至有少数嘴碎的，声称托姆教会完全是仰赖魔鬼帮忙才在前几年干得有声有色，成功兼具了效率和公平。

　　阿曼纳塔教会当然不信这种鬼话，也不会为此推波助澜。

　　——但是借机扩大影响力，单纯地宣传自己，总不算是背盟。

　　当下，对阿曼纳塔教会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好。应该都休息得差不多了。”阿曼纳塔教会的大主教在思考与休息了一会之后，站起身来，示意众人聚到身前。

　　“大家要么是我的学生，要么是我的同辈。这些年来，我们为了传播阿曼纳塔教会可谓殚精竭虑，但是始终只能在托姆教会的背后吃灰。”德雷苟斯二世重重地挥了挥手，“提尔教会为了公平甘愿离开首都，信众可以一辈子在地狱骑士里干脏活累活。伊尔马特教会更是宁愿跑去边缘小镇。”

　　“我们不愿意放弃埃尔托瑞尔的荣光与声望，专心耕耘一城，但还是只能勉强跟上托姆教会的脚步。这里没有外人，我说一句实话——如果魔鬼的事情没有被曝出，我们至少二十年内也看不到超过托姆教会的希望。”

　　这句话堪称是自曝其短，如果宣扬出去自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事实上，费伦各个教会都有自己的主神，虽然名义上承认其他神明的存在，但是真的写教会内部神话之时，普遍是极尽夸张之所能事——譬如说，欧格玛教会声称主神创造了一切的概念，莎尔与塞伦涅教会声称一切都是光与暗女神所创造，即便强大的第一代魔法女神也不过诞生于她们交战的余波。

　　声称自己力有所不及，对教会的传播不会有任何益处。甚至就算内部也有人无法接受。

　　奥恩戴尔立刻忍不住从人群后面绕出来，说道：“大主教——”

　　“好，听我说完。”德雷苟斯二世挥了挥手，“但是，托姆教会的确犯了错，而且近乎闻所未闻的大错。在费伦几万年的历史上，几乎从未听闻，一座城市能够被魔鬼悄无声息地渗透到里里外外，最后却能涉险过关的——现在，埃尔托瑞尔想做第一个。

　　“掘地虫潮是一件大事么？是大事，但是会需要让整个埃尔图迦德彻底动员，几乎所有教会都倾巢而出么？现在埃尔托瑞尔几乎是空城了！”德雷苟斯二世说道，“如果不是前不久博德之门同样出了惊变，新上任的大公是那位著名的圣武士，焰拳也许已经大军向东开拔了！”

　　德雷苟斯二世深吸了一口气：“托姆教会，最高观察者克雷格想要借这一次规模浩大的行动，向所有人证明，埃尔托瑞尔依旧在正常运转，魔鬼不过是偶然渗透进来的沙子。而我们，必须阻止他证明这一点！”

　　“我们唯一能够合法完成这一目标的行动，就是在这次讨伐中，完成得比托姆教会更漂亮，更妥当！”

　　“错过这次机会，我们还要等多久？我已经六十岁了，马上就要前往吾主的怀抱了。我相信，如果这次我们退回去了，我们此生都未必能等到第二次机会！”

　　“我知道这次行动有风险，甚至大大地超乎了我们的预估。”德雷苟斯摇了摇头，“那么，现在说还不晚——这次斩首，是吾主对我们的考验，会是我们此生遇到的最为重要的试炼，所有人抖擞精神，把所有的骄狂轻慢和畏惧都给我甩出脑海！”

　　“此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如果我们仅仅面对一群魔鬼就畏缩不前，日后如何将吾主的光辉洒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现在我以双日之辉大教堂大主教，升阳教派之主的身份下令，所有人，重新检查装备与补给，重新施法，再次前进！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

　　“他们又开始活动了。”

　　拜尔坐在宝座上，微微转头，与克雷格确认道：“阿曼纳塔教会，和你的关系如何？”

　　克雷格摇了摇头道：“名和实离，因为伴日之名，阿曼纳塔教会大幅扩张，但实际上他们一直引导信徒崇拜阿曼纳塔，不允许尊崇伴日。所以伴日骑士团中没有任何一名洛山达信徒。”

　　“哦……”拜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好。”

　　诺里奇自然并不喜欢和那些摩拳擦掌的魔鬼在一起。

　　但是，他更不想和克雷格在一起。

　　是的，诺里奇已经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与魔鬼签订了契约。

　　而诺里奇，在与魔鬼相处时，无时无刻不在懊悔，但是一旦回到世俗世界，又无时无刻不想用契约换来的东西耀武扬威。

　　——但他坚信，如果没有克雷格在其中牵针引线，魔鬼是绝不会找到诺里奇的。

　　他惨淡地笑了笑——一手将伴日之下的神圣国度发展壮大的英雄却是魔鬼的走狗。

　　这种事谁能预想得到呢？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存在竟然注意到了诺里奇的消沉。

　　原本正在座位上低声吟哦着操控着世界的大魔鬼，拜尔，在这个时间点抬起了头，说道：“诺里奇先生，你看起来状态有些消沉？”

　　消沉？

　　诺里奇差点笑出了声：“我已经将灵魂卖给了你，连我消沉一下都不许么？”

　　“嗯？”拜尔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您大概是状态不太好，好像对我们的契约没有仔细研读。原来当初您是抱着出卖灵魂的觉悟签下那纸契约的。但是很遗憾，您没有出卖灵魂。我们当初签订的只是普通的盟友契约。”

　　“……哈？”

　　拜尔居然认真地解释了起来：“您似乎有些忽视了您的价值——您是欧格玛教会这一代最杰出的年轻人，才刚刚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一个五环的牧师。而我们巴特祖是真的想在物质位面寻找落脚之地。我帮助您，仅仅是为了投资您的未来，和欧格玛教会多一份交情。如果我提前拿走您的灵魂，您必然会从此消沉堕落——我不需要一具行尸走肉的灵魂。”

　　这位魔鬼走下了王座，如同一个真正的朋友一样，微微俯身，好让两人的眼睛能够平视：“我们是有共同利益的盟友，而非是奴隶主和奴仆的关系。”

　　诺里奇沉默了一会，指着这间地宫的大门：“那么，你的朋友想必是来去自由的。”

　　拜尔答道：“是的。只不过，我已经在契约上声明，将会全力帮助你赢得真理之仪——如果你突发奇想，开始全力帮助你曾经的同学马尔斯所在的埃米亚小队去赢得真理之仪……”

　　这个大魔鬼猩红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尴尬，仿佛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一般：“那我们的确是非常进退两难，要为这次真理之仪倾注出远远超乎想象的资源——同时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我们的财富和努力白送给埃米亚小队。”

　　把自己的一切努力白白送给埃米亚小队，以此让面前的这群魔鬼疲于奔命？

　　诺里奇的脑海中甚至真的一度浮现了这个想法，甚至手脚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拜尔咳嗽了一声：“但是我要声明，我们的契约中说的很清楚：我们会竭尽全力，在能力范围内竭心尽智——并不是不惜代价。”

　　诺里奇原本已经有些心灰意冷的大脑在拜尔那勉强带些温情的交涉中反而再度活跃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么，直接困杀埃米亚小队，是否在你们的计划之内？”

　　他指了指西方：“反正，阿曼纳塔教会的人也即将变成你们的笼中鸟了。”

　　“完全是误会!”拜尔居然理直气壮地说道，“是的。我们的确在此设下重兵。但我们真正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与阿曼纳塔教会建立联系——如同和你一般。”

　　“这话说出来能骗谁？”

　　“只有真话才会缺乏说服力！诺里奇先生，假设你现在是一个声名狼藉势力的一个小干部，已经注定无法脱离了。你现在想在一个陌生的地区和一个有敌意的陌生势力建立联系，即便心怀善意，手中也不能放下页锤。”

　　拜尔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埃米亚小队，尤其是埃米亚先生。”

　　魔鬼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俯视着诺里奇，说道：“这件事，就是我们的机密了。恕我直言，有些信息只要入得人耳，你便身处漩涡之中……你真的要听么？”

　　诺里奇的呼吸一滞，随后忍不住望了一眼克雷格一眼，冷淡地说道：“我现在还没有身处漩涡之中。”

　　“和你即将卷进来那个相比，的确不是。”

　　“……那好。”诺里奇喝道，“我要听！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小孩子，把我蒙在鼓里！”

　　“好。”拜尔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点了点头。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是阿弗纳斯之主，是一个位高权重的魔鬼大公。现在却已经被魔鬼之王取回了权位，重新变回了一个深狱炼魔。当然，我在扎瑞尔的军团中依然有些权势残余，现在负责阿弗纳斯军团的后勤和工艺。”

　　拜尔冷淡地说道：“但是我不想一直呆在火炉和仓库旁，所以，在埃尔图迦德，我酝酿了一个计划。”

　　大魔鬼用手指了指克雷格：“正巧，这位最高观察者和我有相同的目的。”

　　诺里奇第一时间有些迷茫。

　　一个早已投身魔鬼的国度之主，和一个大魔鬼能有什么共同的目的？

　　要是他的话，卖身给魔鬼之后，想做的事情大概也就只有两件了——想办法毁约，或者想办法在地狱中起点高一点。

　　随后，诺里奇一个激灵，望向了克雷格，双目中满是震惊。

　　最高观察者，塔维斯·克雷格点了点头，随后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拜尔走回了大厅中央，双翼张开，朗声说道：“是的。我不是来收割灵魂的——我在埃尔图迦德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开发掘地虫尝试扩大势力，当然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但我最大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把整个埃尔图迦德的力量吸引到同一点的同时，让扎瑞尔现身物质位面，所有人齐心协力——”

　　“把这个魔鬼大公困在物质位面之中，让阿弗纳斯之主的位置再度空缺。”

　　“我不要灵魂，我只要扎瑞尔永世不得回返阿弗纳斯！”

　　声音不大，但却无比清晰。

　　诺里奇叫道：“扎瑞尔？她凭什么要来物质位面？”

　　拜尔笑了笑：“这就是露尼亚……”

　　仅仅是说出这几个字，他都仿佛是被彻寒的霜雪烫了一下一阵发抖：“物质位面怎么会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总之，扎瑞尔已经把我赶到了后勤部门，但她还是不满意，她想寻找一个更加有力的部下，彻底代替我，让我万劫不复。”

　　“很遗憾。”拜尔搓了搓手，“根据我的情报网——墨菲斯托菲勒斯大公感谢扎瑞尔在夏末之乱的帮助，所以给了她一个建议。”

　　“他说，埃米亚先生，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法师，几乎一人之力挫败了墨菲斯托菲勒斯几十年布局的奇人，很适合成为她的臂助。”

　　“据我所知，那个从博德之门来的叫威尔的小子，就是扎瑞尔的眼睛。她想再确认一下这位被同僚举荐的凡人的能力。”拜尔张开了血盆大口，“埃米亚先生还没有和地狱建立任何联系，一旦死亡灵魂不会堕入地狱。所以如果他身处险境，那么扎瑞尔小姐也会急躁起来。如果他濒临死亡，那么我们暴躁的扎瑞尔将军说不定会亲自降临。”

　　拜尔干脆地说道：“当然，对我来说，退一步讲——如果吸引不来扎瑞尔。”

　　“那我一样要杀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