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神明之力 凡人之才（三）

　　理论上，与贡德对决的并非仅仅是埃米亚一人，而是整整一队的齐心协力。

　　但是这个说法多少是有些讨巧的，毕竟圣武士和希格，擅长的方向是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和在舌战时巧舌如簧。他们也许对武器和铠甲有些肤浅的了解，但也到此为止，无法真的加入到这种工匠对决之中。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们在大多数时候，也就只能干着急而已。

　　二百五十套。

　　马尔斯默默地计算着贡德进度。

　　在竞赛刚刚开始时，埃米亚还能靠着一次瞥视估计贡德的进度。但是到了现在，两方出品的铠甲都已经堆成了小山，占据了原本钢锭所在的位置。

　　现在，时针再度摆动。

　　距离比赛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次竞赛已经进度过半了。

　　失去了自己的大锤，贡德的速度骤然降了下来。

　　一方面是贡德的神器无比强大，对他的锻造帮助之大无可替代。另一方面，贡德是比赛中途突然被迫放弃神器的。平素里贡德显然也没有用普通工具速锻铠甲的必要，经验不算丰富。

　　一时之间，两人的进度堪称难解难分。

　　但是，马尔斯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

　　他和希格此前一度成功打乱了贡德的节奏，让这位工匠之神有些手忙脚乱。但是现在，贡德的动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协调。

　　——速度也正变得越来越快。

　　而埃米亚，已经连续施法两个小时了，额上已经不可遏制地冒出汗来。就连银的脸颊也开始变得微微苍白了。

　　凡人与神明对决，体力消耗本就是竞赛的一环。贡德愿意在比赛前为埃米亚恢复状态已经堪称公允，不可能帮埃米亚一直维持在全盛。

　　【希格，贡德已经到二百五十套了！埃米亚呢？】马尔斯在心灵连线中问道。

　　埃米亚显然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计数堆积如山的盔甲了。

　　【坏消息，埃米亚刚刚才到二百五十套。】希格答道。

　　埃米亚靠着贡德更换装备的间隙一度领先了近十套，但是在竞赛的中途，他已经被贡德追上了。

　　即便这代表着两人的速度其实差距并不大，但是这样下去，落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呃……】希格擦了擦湿漉漉的额发，【要告诉他么？会不会让埃米亚的状态更差？】

　　马尔斯沉默地望了埃米亚一眼，果断地答道：【告诉他，我认为，这只会激起他的斗志。】

　　我落后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让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埃米亚有点头晕眼花。

　　又或者说，他的状态本就到极限了。

　　二百五十套全身板甲。

　　头盔，胸甲，裙甲，臂甲，手甲，胫甲。

　　每一套铠甲的每一套组件都完成得尽善尽美。

　　而这近乎夸张的结果，他甚至只使用了一次鬼斧神工，只用了一个四环法术。

　　甚至他能感觉到，这个法术的运力还远远没到极限。如果他的精力和体力更旺盛一些的话，他理应可以一口气将四百五十套……甚至九百套铠甲都全部完成。

　　但是，他现在眼冒金星，状态已经差到没办法再继续了。

　　他睁开眼睛，望了一眼时钟。

　　外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但是对他来说，他已经连续施法四个小时了。

　　银让他的思考和施法都加速了，但是不言自明，体力消耗的速度也是加倍了。

　　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休息一下，并想下一步的决策。

　　如果贡德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就追上了他，那么在另外的两个小时之后，他必然会被甩下以分钟计的时间。这样的话，即便他强撑这么几秒钟也没有什么意义。

　　策略，方法……不管什么都好，他必须想出什么可以带来明显提升的办法！

　　“呼……呼……”埃米亚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断地思考着，一边转头问道，“……银，你状态如何？”

　　这句问话也让银如蒙大赦，她的身体一软，直接趴在了埃米亚的背上，闷声闷气地答道：“视野集中不了，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站不稳……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个感觉，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只是单纯地累了而已！”

　　银这家伙，平时就已经不是什么一本正经的人。而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能继续说出各种让人眼前一黑的话。

　　埃米亚扶着银，缓缓地坐在了地上。只不过，现在齿轮坊的地砖，也已经在时刻不歇地火焰中变得像是桑拿房一样滚烫。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至少银是不会怕这个级别的温度的。

　　在此时，马尔斯已经和希格交换了位置，快步跑到了埃米亚的身边，问道：“已经到极限了？如果坚持不住的话，也不是不能认输。”

　　认输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论如何，圣武士的守护灵光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

　　仅仅是进入了马尔斯的身遭几米之内，埃米亚都觉得自己身体的沉重仿佛凭空消减了一半。靠着这份放松，埃米亚抬起了头，勉强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而已。只需要……半分钟。”

　　埃米亚中断施法的时候，一件盔甲还没有完全完工。一些细碎的零件叮叮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这些零件虽然并不能提供防护力，却保证了板甲的活动性，同样至关重要。但是制造起来却相对繁琐。

　　埃米亚见状，也只能长叹了口气。

　　干脆，把这些零件留到最后，和其他零件一起安装到铠甲上好了。

　　……一起？

　　埃米亚那一片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缕灵感。

　　此前，他是一件一件铠甲完成的。将一件铠甲完全制造完成，并将其完全配装之后，才开始下一件的制作。

　　在这样制作的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要不断地切换自己脑海中的铸造目标。

　　那么，换一个思路吧。

　　他在状态完全的时候，尚且无法在效率上超越贡德。现在，他的效率不可避免地在逐步降低。

　　继续沿用旧有的方法，落败就不可避免了。

　　那么，为什么不考虑，先将剩余铠甲的同一种部件，譬如说胸甲，先全部做完之后，然后再开始做下一种。直到最后，再将所有的铠甲组装起来。

　　他必须试一试！

　　埃米亚把拇指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下，强行让大脑清醒了一些。

　　“……马尔斯，麻烦帮我记一下，我制造组件的数量，到达两百时立刻告诉我！”

　　计数这项工作看似简单，但是不出一次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他现在只能信任这位烛堡人的专注了。

　　埃米亚再度将右手遥遥地对准了铁锭。

　　“……鬼斧神工，开始！银，麻烦再坚持一下！”

　　银软软地瘫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有起来的打算，但是却握住了他的手：“我可没说我已经没力气了。”

　　在另一边，希格在绝境之中，突然意识到了，她现在其实也不是完全无事可干。

　　吟游诗人嘴碎，那就应该发挥嘴碎的特点。

　　“喂，喂，贡德大人？方不方便说一下，为什么博德之门有两位大匠啊？”

　　没错，就是卑鄙的聊天流！

　　原本正专注地捶打着面前铠甲的工匠之神愕然地侧过了头：“你怎么现在问这个问题……哦，原来如此。”

　　他手上不停，不禁哑然失笑：“我让你们齐心协力，结果吟游诗人就过来用师承密里耳的闲言碎语过来骚扰我？！”

　　“瞧您这话说的！”希格咳嗽了一声，“我这种在博德之门生活的普通吟游诗人，对神秘的贡德教会有些好奇不是理所当然么？”

　　“哈！”贡德大笑一声，“随便你问。神明一心百用只若等闲，不然每天晨祷的时候，我岂不是头都要炸了？”

　　话一刻不停，贡德的锤子也真的没有一刻稍缓——很显然，普通的言语骚扰和聊天，对神是不会有任何用的。

　　不过希格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哪怕只是为了之后的大战提前打探一点消息也是好的。

　　“所以，您方便回答么？贡德大匠这样的职位应该代表着教会的最高阶层。甚至于，代表着在一个国家的贡德教会中的话事人。而在博德之门，居然有两位大匠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不觉得挤么？甚至都住在同一片小小的上城区里?”

　　贡德本以为这个吟游诗人会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插科打诨来打扰他，原本压根没有回答的打算。

　　但是，这个疑问居然出乎意料的正式。

　　甚至可以说，直插要害。

　　贡德的回答，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从铁锤中的敲击声中传了过来：“这是贡德教会的内部秘密，我作为神明，岂有带头泄密的道理？我也要尊重信徒的日夜辛劳。”

　　看来这样的问话还是不够劲爆，必须得提一些问题，提那些重大到让贡德恨不得立刻放弃这次比试的问题才行！

　　哪怕造谣呢！

　　希格咬了咬牙：“那，贡德大人，您的教会是什么时候在博德之门雄踞第一教会的位置的？是从城市建立之初就在的么？”

　　“怎么可能是和博德安一起来的。”贡德哈哈大笑起来，“虽然博德安的确是城市的创建者，论功绩无可挑剔。但是他本人嘛……嗯，至少不足以吸引贡德教徒前来。”

　　“那么，贡德教会是后来居上，超越了安博里教会？”

　　“的确如此，历经了数代贡德之民的前赴后继，让我们出品的船只与安博里的海浪无数次斗法，最终在漫长的时间中获取了博德人的信任，让他们意识到，与其把身家都送给安博里教会来博取平安，还不如把一半甚至更多的钱交给贡德教会，来造一条好船。”谈及这个话题，贡德也不禁微微仰头，陷入了回忆，“每一代大匠，都是由我亲自给予候选人任务。先一步完成者晋升为大匠。”

　　当然，他的行动并没有因此暂停。

　　“在绝大部分时间中，大匠都是只有一位的。我不是傻子，给同一个教会安排两位大匠完全是鼓励内斗。但是很遗憾，例外还是出现了。”

　　“银盾家族在这百年中不断向着贡德家族示好，一代又一代地派出大量子弟加入贡德教会，而且还给予了贡德教会大量的资助——”

　　贡德叹了口气，将一锤重重地擂在甲片上：“然后，在古登堡升任大匠的时候，当时与他竞争的就是上一任银盾大公。”

　　希格有些好奇地问道：“双方竞争地……无所不用其极？”

　　“恰恰相反！”贡德不断地叹着气，“当时古登堡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而当时的银盾大公对他伸以援手，最后两人成功地同时完成了任务。我还能说什么？禁止教内的兄弟姐妹们互相帮助么？大匠试炼禁止互相妨害，但是的确不禁止互相帮助。”

　　所以，从上一代开始，贡德教会就开始有两位大匠了。

　　“然后，贡德教会从此和博德之门最有权势的家族绑定在了一起，虽然名义上还是第一教会，实际上已经把安博里教会远远甩开了。之前的四人议会，贡德教会，焰拳，外城区，几乎雷打不动，即便最后的一席，安博里教会也在上次竞选中输给了竖……总之。安博里教会已经实质上无法和贡德教会竞争了。”

　　“……竖？”希格愕然地问道，“竖什么？”

　　“咳哼！！！！”贡德猛地咳嗽了一声，骤然加快了语速，“但是这地位可真是昂贵啊，第一位银盾大公，撒塔林·银盾在即将进入我的神国之前，告诉了我他的遗愿：他希望，我能给他的儿子，托尔林·银盾发下大匠试炼。”

　　“我同意了。”

　　希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贡德大人，你的耳根子有点软哦。这么下去，银盾大公岂不是要代代拿钱买一个世袭贡德大匠的位置了？这天下哪有免费的晚饭，以后代代贡德之民拿着银盾大公的资助，银盾家族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我不是挑拨离间，但是这个可能性总是存在的，总要做提前考虑。”

　　“我现在也在烦恼这件事情！但是难道让银盾家族一边花着大价钱，一边被我打压么？”贡德原本高昂的情绪渐渐低落了下来，“所以说我不喜欢世俗事务！什么事都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这时，贡德突然警觉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埃米亚的方向。

　　在那里，一幕奇妙的景象正在上演。

　　一块块铁锭被紧贴着铺在地面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铁流正疾如迅雷地从每一块铁锭上滑过。而它所到之处，铁锭都会立刻向上弯曲。

　　每完成一块甲胄，这铁流毫无任何停滞地流向下一个铁锭，将下一块铁甲塑造成型。

　　而塑造成型的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逐渐提高。

　　原本即便是埃米亚，在制造铠甲的不同环节时，也会出现微不可查的停滞。但是在连续制作完全相同的组件之时，他非但不会降速，效率反而节节攀升。

　　与此同时，贡德听到了那边的心语：【埃米亚，裙甲两百套完工！】

　　【那接下来就是臂甲……】

　　“卧槽卧槽卧槽！！！”

　　贡德看得几乎要把眼睛凸了出来，再也顾不上温文尔雅，一连串脏话喷出了口。

　　“——居然还有这一招？！”

　　贡德犹疑了一下，不禁抬头望向了周围的神奇机械，沮丧地叹了口气。

　　这些机械虽然奇妙而且功能多样，是极强的助手。但是在这个场景下却不免相形见绌。

　　它们是听令行事，而非真正的身体延伸，因而它们的工作效率是难以被进一步提高的。

　　更糟糕的是，想要协调在场的神奇机械的工作方式，也是要花时间的。

　　而这些机械臂的工作效率，根本和贡德格格不入。

　　因而，埃米亚采用的那种奇妙作业方式，是贡德难以模仿的——

　　胸甲完工，裙甲完工，臂甲完工，手甲完工，胫甲完工！！！！

　　现在，只需要将它们用各种细小的零件组装起来，便可大功告成了！

　　如果要进行尽善尽美的工作，还可以再给全身板甲上加不少的配件。但是他现在毕竟是挑战神明的凡人，该钻的漏洞还是不得不钻——贡德并没有规定全身板甲的形制。那么他做得朴素一些也并不影响结果。

　　得益于圣武士的守护灵光，他终于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埃米亚也不禁热血上涌，觉得太阳穴阵阵发胀。

　　手边的铁锭正在化作数之不清的细小零件。

　　鬼斧神工这个法术，只要你的技巧允许，最大的体力消耗来源还是来自于量而非于质。因而在这一步，他其实占尽优势。

　　就在此时，另外一边，贡德骤然放下了锤子，任由它落到地面上。

　　嘎吱嘎吱。

　　埃米亚控制着铆钉渐次钻入两百套铁甲之中，所有的铠甲几乎同时完工。

　　而同一时刻，工匠之神的铠甲也被他高高举起，放在了他一旁的铠甲堆上。

　　在金属的摩擦声中，埃米亚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百套铠甲整齐地堆放在了一起，化为最为坚固闪耀的山丘，喊道：“完工！”

　　耗时三个小时零二十一分钟。

　　在银的配合之下，埃米亚的最后效率，是他以往的两倍有余。

　　心已经悬了几个小时的希格几乎立刻就松了口气：就她的意见而言，这次比试，最好的结果就是平手了——如果赢了，反而让贡德难堪。如果能和贡德斗得难舍难分，最后惜败，说不定最让贡德高兴。

　　但是很遗憾，队内的两位男性都不是什么能忍气吞声的性格，绝不肯在这个地方放水——当然她一开始也没想到，埃米亚居然能真的做到这个地步。

　　大功告成，埃米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险些栽倒在地上。

　　他不在乎胜负，但却不愿意认输。

　　他并不是那么在乎成败，但是却不愿意不战而降。他的确已经竭尽全力了，那结果倒是无所谓。

　　他的体力是真的一点也不剩了。

　　马尔斯也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全队的竭尽全力之下，最终也只是和贡德堪堪打了个平手。

　　又或者说，他们成功逼平了工匠之神贡德。

　　贡德刚想说几句漂亮话，就看到那个原本一直站在埃米亚身边的银发少女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脸愤怒地望向了工匠之神。

　　银的手几乎都要抽筋了，但还是努力地向着贡德伸出了手指，喊道：“你作弊了！”

　　贡德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位密斯特拉选民，对魔法的敏锐，似乎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了。

　　埃米亚努力地试图捂住银的嘴，但她还是成功地说出了下半句：“你在最后，用了时间停止，而且在停止的时间里，用了鬼斧神工！按照规则，你是不能用奥术的！”

　　而时间停止和鬼斧神工，都是毫无疑问的奥术。

　　“赢的是埃米亚，是我们！”

　　贡德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低下了头。

　　这片大厅之中的火炉变得愈发旺盛了起来，呼啸的烈焰翻滚之声仿佛人粗重的呼吸。

　　希格此刻只觉得连一个字都难以发出来，什么巧舌如簧，在此时都难以吐出一个字。

　　而那把无坚不摧的巨大铁锤，更是不知道何时回到了他的手中，毁灭的元素在他的铁锤周围环绕喷吐。

　　贡德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将铁锤的长柄握得吱吱作响。

　　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贡德大吼一声，愤怒地将手中的铁锤砸向了熔炉。铁锤的烈火与熔炉中的火焰熔化在了一起，将贡德脸上的不甘心照得分外清晰。

　　在惊天动地的震动声中工匠之神身边的盔甲堆仿佛是失去支撑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叮叮当当地一件件翻滚在地。变成了毫无气势的金属堆。而埃米亚的盔甲堆中却成功地依旧屹立不倒。

　　“没错，我在最后用了奥术。”贡德闭上了眼睛，答道。

　　“我承认，在刚才的那一场比赛中，我发现，我没办法只用非魔法技艺和神术超过你们。鬼斧神工的效率实在是太过超乎预想了。”

　　承认这一切之后，他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干脆地一屁股坐到了地砖之上，朝着埃米亚一行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今天算我栽了！说吧，你们想要什么？我提前说明，这不是许愿，你们要的东西如果我不愿意给，那我就不会给。”

　　作者的话：　　作者注：其实，贡德化身看起来是个铁匠，但是他2版的职业等级里最高的是27级法师。牧师只有20级，战士更是只有15级。

　　所以法师当铁匠是有悠久的历史传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