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认可的尽头
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 莱斯利·格林 · 5,103 字
“啊,又开始了。”
就在他们一行人在商量的时候,看门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小朋友,你是个很有前途的法师。但可惜,像你这样的法师我见得多了——在奥术之路上一帆风顺。无论什么困难,奥术都能帮你一扫而空。”
“然后,一个一个地就又开始了:”看门人掰起了手指。
“法师和工匠最大的区别,就是工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法师实际上不知道,而且自以为知道。我们知道砸锤子是为了清除杂质,而年轻法师只是模糊地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去尝试,脸皮特别厚的还敢吹上一大套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理论,最后再给自己这套活动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大胆假设,勇敢尝试。”
“实际上不就是瞎蒙么!”
银原本已经专注地望着埃米亚的手,在听到看门人这毫不客气的评价之后,气得头发都扬了起来:“说什么呢!神术人还敢在黑箱这方面嘲笑奥术?大部分教会的牧师获取神术不就是每天早上起个大早,然后求着神明把力量发下来么!”
“那是别的教会的牧师!”这一点显然是看门人的得意之处。谈及此事时,他的须发仿佛都获取了生命的活力,微微翕张了起来,“贡德的牧师对如何用神术造物的掌握,别的教会加起来也比不上!”
“哈,那鬼斧神工这么好用的法术怎么还没进贡德教会的神术啊?该不会是神自己也不会吧?”
“笑话,鬼斧神工哪里好用了,这个法术被法师用成了什么样子?诵咒半天,就是把石头搓成个长条,美其名曰造桥,峡谷稍微长一点就只能干瞪眼!用木头搓个梯子,结果梯子上全是毛刺,爬一次梯子还得先把木刺从法师的手上拔下来!让他们搓个绳子,甚至经常不知道麻绳是要编的!造出来的那都是什么垃圾,那他妈叫麻绳么?那叫亚麻捆!”
看门人虽然没有非常生气,但是也没有在嘴上认输的打算,反而示威似地把自己身后的机械臂打了个结,在金属的滋滋摩擦声中炫耀着机械臂惊人的可动性,“要是哪个贡德之民用四环神术居然只能捏出这些破烂,就等着被拉去特训吧!”
“你身后的那个,在法师里面算是非常非常不错的了,靠个人爱好对剑有所了解,算是踏入了工匠之门。但是入别的行哪有这么容易?”看门人挥了挥手,“赶紧开始,赶紧失败,老老实实从基础开始。”
还没开始,就被认定肯定会失败了。
埃米亚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这位看门人并没有无理取闹,说得有理有据……
他也打算试试。
也许第一次并不能成功,那就试到成功为止。
说到底,他现在一天勉强能释放十次鬼斧神工,而现在才是上午,他还有两天的时间。
埃米亚面无表情地将青铜锭抬到身前,问希格:“那么,我以头发为基底,以十分之一头发丝为单位,逐渐递增?琴弦最窄一般是多粗?”
“大约相当于两根头发丝?哦对了,同一个规格的琴弦能多做几套么,琴弦是消耗品。”
要求还挺多!
埃米亚没好气地在心里腹诽了一下。
他看到,看门人笑眯眯地把一个沙漏倒转,摆在了手边。
结构感官启动,在埃米亚的咒文声中,青铜锭缓缓升到了半空之中。
此前他使用鬼斧神工的时候,风格多少有些大开大合——长剑,铠甲,都是最狭窄的地方也有数厘米粗的造物。
如果说此前是大水漫灌,他现在就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控制住阀门了。
一缕缕纤细如同水流的青铜线缓缓从青铜锭上坠下。
直径0.2毫米,长度一米,材质均匀到毫无瑕疵,如同风铃一样垂在半空中。
然后,在它们的尾端拉扯出一条细不可见的细线,从而维持着琴弦与金属锭的联系。
——出乎意料的简单。
在肉眼的观察中,琴弦的末尾几乎消失了,仿佛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鬼斧神工的效果依旧在继续,没有中断。
他并不是在做某一根琴弦,而是在做一个有些复杂,用一些无比脆弱的部分彼此连接的金属线集合体。
只不过恰巧,只要轻轻一磕,这些金属线就能够被拉到鲁特琴上,成为真正的琴弦而已。
埃米亚的呼吸稍微紊乱了一些。
果然,有些困难,也许只是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在他的余光中,他瞥到,那个年老的看门人,已经不知何时从角落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第一套琴弦已经完工。
第二套琴弦,长度不变,直径加了近乎微不可查,却近乎精准的0.02。
然后是第三套,第四套。
每一套琴弦之间的直径差距,在外行人看来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却实实在在地决定了乐器的质量。
这也是所谓的技术壁垒。
但是,拥有鬼斧神工的埃米亚,正是能将这些存在了也许几千年的技术壁垒,以洪水冲垮大坝的蛮横之势一扫而空的人!
希格家里的那些琴恐怕也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没有挂弦的——想要制作出合格的琴弦,明显是一个异常需要技巧的工种。偏偏她对声音敏感明显远远高于常人,大概完全无法忍受劣质的琴弦——偏偏琴弦不是那种用小刀调整一下就能勉强使用的东西。
她买得起的琴弦被她自己嫌弃。那些她看得上的琴弦又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埃米亚叹了口气,半空中的青铜盘旋着落到他的左手上,而一圈圈的琴弦则如同一层一层地交替叠在了他的手臂上。
过百条琴弦如同瀑布一样低垂而下。
“成功了。”银低声说,“如果这样的效果能让每个人都能学会就好了。”
埃米亚出了口气,转向了自己的某位队友:“希格小姐,现在要请您验收了。”
希格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边,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此时眼里更是已经几乎要发光了。
她轻轻张开了口,向着帘幕一样的琴弦吹了口气。
吹起的细风丝丝缕缕地划过了琴弦的帘幕,琴弦微微摇摆,在风中彼此轻撞。
“叮铃铃——”
悦耳如同风铃,和谐如同唱诗班的阿卡贝拉。
音声在寂无人声的仓库之中悠然地在走廊与房间之中回响,掠过了墙边的跳动之光。
就像是黑暗的森林中骤然响起的夜莺啼鸣。
“……?”埃米亚愕然地低下了头,“这是琴弦的声音?”
他是不懂乐器,但是这么细的琴弦,是能吹一下就能一起在空中齐鸣的么?
就算这些琴弦是出自他手,他也万万无法预见到这一幕的出现。
希格上前走了几步,把一帘帘的琴弦接了过来放到地上。
然后,她理直气壮地答道:“——当然不能,刚才的和声是我自己唱的。鲁特琴弦那么重,要是随便吹一口气都一起响,那说明你这琴弦完全不合格啊。”
虽然这个事实完全在情理之中,但是听眼前的这个小不点就这么不客气地承认,埃米亚还是觉得太阳穴旁边的血管猛跳。
所以你这家伙真的需要琴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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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一样,希格鼓起了脸:“——我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听说过没有乐器的诗人么!我为啥要当那唯一一个啦!”
“好好好。”埃米亚挥了挥手,抱起了紫檀木,“我在你的屋子里看见过一些无弦的鲁特琴,乐器的规格就按照那些可以么?”
“没有问题!”
“哦对了。”被希格一顿打岔,埃米亚差点忘了最为关键的,“还有琴弦的质量呢?”
“没有问题!”希格把满满的琴弦挂在了自己头上,又吹了一口气。
这一次,响起的是笛子的清亮声。
埃米亚已经不想吐槽,为什么吹一口气会让一堆鲁特琴的琴弦发出管乐器的声音了。
“哦对了,琴弦下面的音孔不是有镂空么?能帮我把镂空纹路做成博德之门,安姆,深水城,银月城的金币样式么?”
难是不难,至少对于埃米亚不难。
“你早晚淹死在钱眼里!”
“还有这种好事?”
“……”埃米亚长叹了口气。
如同泪滴一样的音箱,平直的音板,琴颈,弦钮箱——
虽然这些结构,也许用不同材质的木材会更好一些。但是希格恐怕更在乎材料值不值钱。
而且希格虽然看起来娇小,但是平时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力量不及,不至于搬不动鲁特琴,那就随她好了。
六根琴弦已上。希格迫不及待地将琴弦抱在怀中,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这一次,响起的才真的是鲁特琴那宁静温和的音色。
“……我真感动啊。”埃米亚叹了口气,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原来鲁特琴听起来不像阿卡贝拉和笛子啊。”
希格瞪了他一眼,高高地举起了刚刚完工的琴:“我们完工了!那边的那位老大爷!现在你还有话说么!”
看门人早就已经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迈着那慢悠悠的步伐,而是快步走近了希格。
他接过了鲁特琴,将这把琴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端详了十几遍,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它剖开重造。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想的一切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他转过了头,将白色须发下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埃米亚。
“我敢说,贡德之民已经是世界上最强的工匠了——我们鼓励新进,鼓励新技术,资助灵感,同时环境平稳,极少受到外界的裹挟,几百年来都可以说,躲在费伦的风雨之外。即便是奥术之灾中,整片大陆都沦为废墟,而贡德最大的教会却恰好位于博德之门,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波动,反而将逃难来的许多工匠吸纳进了公会之中。”
“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技术可能会让世界改变得太快,我们还没有做好以身浴血的准备。”
看门人将琴还给了希格,站在了埃米亚的面前。
“如果你的效率有贡德之民的八成,那么我会夸奖你作为法师极有上进心,也许会为变化系带来变革。”
“如果你的效率和贡德之民并驾齐驱,那么我会惊愕于你的才情,向你伸来橄榄枝。”
“如果你的效率让贡德之民望尘莫及,那么我甚至会鼓励贡德之民奋起直追。”
“但是现在?”
看门人摇了摇头:“这把琴,让贡德之民来做琴弦,他们也许可以在一天内完成一套。但是他们要花更多的时间来调试才能确保制造的准确。事实上,这件事不会只让一个贡德之民来做。”
“而准备材料,让紫檀木到达最佳状态?这种事情更是只能靠时间来抹平……几个星期?几个月?无论如何,进度都无法加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漏。
里面的沙子几乎还没有来得及下落,最下方只有无比纤细的一层。
“你做完了一把质量上佳的鲁特琴,甚至给自己的吟游诗人准备了够用一辈子的琴弦,耗时只有一分钟?”
越说,守门人的声音越是高亢,声音中的衰朽和虚弱也越发消散。最后,他竟步履如飞地在齿轮坊中大幅度地挥着手,来回踱步,哪还有刚刚的衰老迟缓?
埃米亚皱紧了眉头。
这个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妙。
下一秒,看门人突然止步,问出了一个堪称石破天惊的问题。
“露尼亚的埃米亚先生,你是不是答应了焰拳,要向他们供给九百套盔甲?”
这个问题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
而且,他还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没和古登堡大匠说过!
“虽然我猜我不会得到回答,但是我还是想问。”埃米亚皱紧了眉头,退后了几步,“您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们失踪之后,焰拳被迫向至高奇迹之殿追加了紧急订单。但是因为人手实在不足,焰拳也拿不出能够对应紧急订单的价码,所以贡德教会已经婉拒了。”
“那么,让我说得更清楚一些吧——”看门人的大半张脸都掩藏在胡须之下,根本看不到表情:“像你这样必定震惊世界的年轻人,上述所提的举措都不免太过保守了。侮辱了你前无古人,也许甚至后无来者的才能。”
这一下子,埃米亚一行人都不禁皱紧了眉头,把手放到了腰间的武器上。
总不能是打算杀人灭口吧?
这时,看门人哈哈大笑起来:“当然是比试!和我比一场吧!就比,我们谁能先完成四百五十套供成年人类体型使用的钢铁全身板甲!材料由贡德教会出,就从这齿轮坊的仓库中取。这次比赛只我自己出场,而且只用齿轮坊的工具,只用我自身的技艺和神术。我一个,而你们一行人大可以彼此协力。”
“不论哪一方胜,我都会把我做出的四百五十套全身板甲送给你们,任你们支配。如果你们输了,你们也不必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这只是我个人的一时兴起。”
说到这里之后,他却闭口不言。
扑通扑通。
埃米亚的心脏搏动频率骤然加快了。
看门人已经明确承认,埃米亚的效率要远远凌驾于贡德之民之上,差距之大,可臻百倍千倍。
即便如此,看门人却依然提出了比赛。
也就是说,这位看门人的工匠之才,要远远凌驾于寻常的贡德之民。
同时,他的信息渠道,堪称离奇,一位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齿轮坊的看门人绝不应该知道这些。
埃米亚抿住了嘴,让微微颤动的嘴唇安静一下,过了一会,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样的比赛我当然乐于接受,但是我还是想问——”
“假如我赢了呢?”
面前的佝偻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原本佝偻的身躯不知何时悄悄绷直,虚弱的身躯不知在何时满溢着生命的活力。
原本的衰朽,只不过是伪装而已。
看门人咧开了大嘴,满脸的胡须竟不知何时如同返老还童一般变成了棕色:“那也得等你赢了之后再说。”
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的时间之中,佝偻的看门人已经消失不见。
站在埃米亚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强壮,胡须茂盛的盛年男性。
他的背后,是一把庞大到近乎一人高的巨大铁锤。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大概非常多余了——这场比赛,应该对齿轮坊的库存也是个不小的损耗,需要通知古登堡大匠一声么?”
面前的存在大手一挥:“啊,很好,顾人顾己,很符合我对善良一代的后起之秀的想象,但这确实不需要你来担心。”
“明日早晨,古登堡祈祷的时候,我会告诉他的。”
牧师早上祈祷时,是最不喜欢外界打扰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们只会和一个存在遥遥对话。
当意识到面前存在的真实身份之时,埃米亚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当你的效率,是寻常工匠的万倍十万倍的时候,还会来找你比试的,当然就是世界上最强的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