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贡德教会的秘密

　　几支极富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臂插入了大地之下，在周围缓缓摸索了一下，随后关节齐齐向下一屈。

　　一块潜藏在砂石泥土之下的暗门被高高掀起，连带着其上的泥土被一同扬到了一旁。

　　在砂土落地的簌簌声中，埃米亚望着暗门上的铁锈轻咳了一声：

　　“【这世界上有不需要魔法也能做到的事情】，我本以为这里的暗门会是用水力驱动的。”

　　“这片基地当然是水力的，但是……”古登堡几乎是习惯性地解答了起来，顺便回头望了一眼。

　　在他的身后，帕皮尔和史姬正跟在他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虽然古登堡看上去并非是那种特别喜爱耍弄威压的高层，但无论如何，博德之门，乃至整个贡德信仰的顶点，和他们这两个连门都没入的初修士之间，差距还是太大了。

　　“——但是这块暗门都已经快堆了几十年的土了！现在，因为某个小孩，我还得从下面跑出来！”古登堡怒吼道，“史姬·银盾！你是脑袋里的哪块齿轮出了问题？！为什么要从黑门往这里走？还有你，帕皮尔！谁允许你擅自出来接应她的？这块基地暴露给了外人，你们两人至少要担一小半的责任！”

　　这两个初修士可没有互相联系的渠道，其中大概还会有一个中间人。

　　只不过，这个中间人就大概率和银盾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古登堡能够管辖的范围了。

　　“是……万分抱歉。我知道错了。”史姬原本的刚强是不敢在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面前表露出半点的，此时也只能头也不敢抬地不断道歉。

　　倒是帕皮尔小声说道：“大匠……还有外人……”

　　“你还敢还嘴！”

　　古登堡的机械臂在帕皮尔的脑门上示威似地晃了一下，随后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到了半空里一顿猛晃，“这片地区虽然荒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来！要不是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再过几十年也发现不了这里！”

　　就在工匠之神的牧师正在如同重炮轰炸一样疾言厉色地训斥着教会里最底层的两个年轻人时，埃米亚一行人则正趁机将这个秘密基地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贡德教会对挖地显然颇有心得。在暗门之下的，并不是什么只能容纳数人驻足的小屋，而是一条宽敞但明显缺乏装修的长长隧道，其侧挂满了不灭的火把，绵延的光流一路向着前方延伸，向他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哼——”银对贡德的信条一向嗤之以鼻，见到这里层层叠叠的魔法灵光，往旁边撇了撇嘴，“结果这里还是得用魔法恒定的火把。”

　　这条通道宽敞得足以让古登堡背后的机械轻松通行——又或者反过来说，这条通道的规格显然参考了这个贡德教会特有的神术效应范围。此刻还被机械提在手上的帕皮尔忍不住转过了头，驳斥道：“这是误解！我们只是鼓励用神术之外的手段，不是反对神术！”

　　“哦。”银敷衍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神术终究不是所有人的力量！我们如果希望贡德的光辉可以洒到更多人的身上，脱离神力的技术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银嗤之以鼻：“这是什么奇妙的思路，神力不够难道不应该是扩大教会的规模，让牧师更多么？呜呜呜——”

　　埃米亚默默地捂住了银的嘴，阻止了某人继续大放厥词。

　　银虽然没有怎么畅谈过她对世界的设想，但是从她的只言片语，埃米亚大概能猜出这家伙最喜欢的世界是怎样的：魔法最好能变成每个生命生活的一部分，用奥术还是用神术她倒是不在乎。

　　到底什么地方能养出她这种人生理想啊！

　　他再不出手，这家伙非得把在场的贡德教会的人都气炸不可。

　　【喂喂，银小姐这么指着鼻子骂人真的没问题么？】希格在心灵连线里问道，【真不怕前面那个十条手的老家伙发火啊？】

　　【只要停留在信条的争论上，就没有问题。】马尔斯答道，【这种争吵其实并不罕见。这个时候，谁先动手反而显得心虚，一位教会的大主教，因为信仰争论落了下风，就要出手攻击其他信仰的年轻人……一般来说，除了邪恶教会之外，各个教会的大主教们还是有点起码的矜持的。】

　　而情况也果然如此，古登堡只是重重地出了口气，回头望了埃米亚一眼。

　　然后，他看向埃米亚的目光，变得颇为不善。

　　埃米亚听着希格那满含同情的安慰，不由得长叹了口气。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善于言辞。但是现在他明白了，凡事都需要对比。

　　【别愣着啦！】队里唯一一个正常人，只是有亿些贪财的希格小姐气不打一处来，踢了埃米亚的小腿一脚，【这再不上去套套近乎，过一会要被刁难死啊！】

　　【套近乎？怎么套？】

　　【说对面喜欢的话题！日常生活啊，武器啊，装备啊，工具啊，被对面冷嘲热讽也忍一忍啊！另外我是没搞明白那个老牧师在怀疑你什么，千万别做其他的可疑动作了！】

　　在一个拐角之后，他们来到了基地的真正大门。

　　那是一扇无瑕的金色大门。硕大的贡德齿轮被涂刷在了门扉的中央。

　　他的头顶，甚至还够不到齿轮的下缘——这扇大门足足有几层楼那么高。

　　这个地下基地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如果整个地下基地的规格都有这扇门扉那么夸张，那或许这块基地要比上城区的两个神殿加起来还要大。

　　埃米亚问道：“请问，这个基地，是……”

　　他迟疑了一下，用了一个更加褒义的词汇：“真正容纳贡德之民的惊世之才的地方么？”

　　至高奇迹之殿和奇迹大厅的规模已经相当庞大了，是外城区双生圣歌的那些小教堂的十几倍甚至数十倍大小。用来作为常规的教堂，容纳信徒和牧师的生活，祈祷，训练已经绰绰有余了。

　　但是贡德之民显然是不同寻常的——这群工匠需要额外的空间来施展才艺。

　　还有，更进一步——如果这些贡德之民对火器感兴趣的话，他们还需要地方来存储火药——当然，还有靶场。

　　这些危险的东西，显然无论如何都是不适合存储在上城区核心的。

　　“——哼。”古登堡重重地哼了一声，“有些小聪明……可惜，在这个时候，越有脑子的人越危险。”

　　巨大的机械臂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开关，大门在齿轮的转动声中轰然大开。

　　树木的清香，岩石的生涩，金属的生腥。

　　三种材料的气味进入口鼻，仿佛有几只无形大手扑面而来，让埃米亚几乎忍不住要伸手遮住自己的口鼻。

　　马尔斯抿着嘴，轻出了一口气：“贡德之民在博德之门如此富饶的城市常年占据第一教会的宝座，又有大量牟利的手段，却依旧并未大幅度扩张，始终住在两座宫殿之中……现在我知道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了。”

　　如果要说的话，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座他们前所未见的巨型手工作坊，又或者说工厂的雏形。

　　即便这片一望无际的巨大空间已然被精心修割的岩石分割成了无数份，他们一行人一眼望去，也依旧能够看到数不清的工具被放在墙边，敞开的大门中，数之不清的种种器械反射着闪耀的光辉。浓重的防锈油脂味飘散在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显然，这里虽然空无一人，但是并没有荒废。

　　古登堡摇了摇头：“这里就是齿轮坊，博德之门的贡德之民的秘密基地……”

　　说到这里，老牧师长叹了一口气：“——这里理论上不欢迎外人，不过，随着贡德教会规模越来越大，恐怕这里早晚会变得人尽皆知。”

　　埃米亚漠然地扫视着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空间。

　　有许多房间的墙壁不止刻贡德的圣徽，同时还描画了一面银色的盾牌。

　　银盾。

　　只不过，这片空间空荡荡的，见不到任何一个人影，与庞大的空间颇不相称。

　　埃米亚皱了皱眉：“我还以为……我会看到无数贡德牧师正在工作的样子……？”

　　“废话，这里是干私活和技术攻关的地方！如果什么活都挪到这里做，那傻子都能猜到我们贡德之民有另外的基地了！”

　　“而且现在焰拳的活还没干完，连我想休息都得专门请年假！如果在这个神殿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让我发现有谁偷偷离开岗位，在这里干自己的私活，哼！那就等着受罚吧！”

　　这么说着，老牧师的机械臂终于把提了一路的帕皮尔放了下来。随后，这机械臂漂到了一个小房间门前，把这个门扉重重推开。

　　望着门内的景象，埃米亚的眉毛不禁猛烈跳动了起来。

　　这个房间的装饰方式似乎有些眼熟。

　　【圣居，恒定诚实之域。】银立刻就给出了判断，【术式和汪洋塔里的一样。】

　　要说用来审问，倒的确是这个法术所长，但问题不在这里。

　　——这好像和焰拳汪洋塔新建的审讯室一模一样啊！

　　简单的桌子，狭窄到根本坐不下的小凳。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古登堡答道：“很简单，我们觉得卡尔科罗斯的方案虽然很败家，但是确实很好用。所以我们在齿轮坊也原样建了一些——记住那些图纸是不难的。好了，闲话少说，请进吧！”

　　埃米亚也没有犹豫，干脆地走进了房间之内，开口答道：“古登堡先生，我问心无愧，我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齿轮坊的存在，我的火枪……知识也完全和贡德教会无关。而且我也只是有所认知，其实并没有成系统的知识。我也没有任何窥探贡德教会秘密的意图。”

　　在诚实之域的效果之内，说谎会变成一个意志力的游戏。越强大的牧师，释放出的圣居自然也就越强。如果是由古登堡亲自出手，那埃米亚是不认为自己能够抵抗法术的效果。所以他干脆放弃了挣扎，抢先将对方最想要，最重要的那些信息说了出来。

　　顺便，借此机会昂首挺胸，也就能避免被按在那与其说是座椅还不如说是钝刺的小凳上。

　　“我还没问呢！”古登堡大踏步地走进了房间，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但是不论如何，古登堡也是清晰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们昨晚上在这里宿营休息。至于宿营地点的选择也完全和齿轮坊无关。我们会来到这里完全是机缘巧合，其中不包含任何的刻意成分。”埃米亚答道。

　　至于爱蒙小姐为什么会把安全屋建在齿轮坊附近……他有猜测，但是却没有实据。即便含糊其辞，也说不上撒谎。

　　“嗯……很好。看来是虚惊一场，对我们每一方都是很不错的结果。”

　　但这些答案已足够让双方的敌意消解了。齿轮坊本身不是特别大的问题。

　　古登堡点了点头，身体放松了下来，不过就在此时，埃米亚却趁机问道：“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现在贡德教会还在全力为焰拳的订单工作？没有考虑过其中的风险么？”

　　“……？”古登堡的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风险？什么风险？焰拳信誉很好，而且定金已经付了？”

　　这个回答，是真的有些出乎埃米亚的意料之外了：“——您不知道？最近焰拳和四人议会闹得不是那么愉快。”

　　“啊，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古登堡摆了摆手，“焰拳突然失去了一个席位，自然要花时间适应一段时间，这是没什么所谓的。”

　　他在想一件事情。

　　贡德教会不愿意泄露火器信息的理由，是什么?

　　【马尔斯？你知道贡德不愿意泄露火器的理由么？】

　　【实际上，不只是贡德教会不愿意泄露，有相当大量的城市都不同意让火器流通。其中甚至包括深水城。】马尔斯居然立刻就给出了答案，【火器虽然成本并不低，但是也不过和普通的魔法武器相当。但是想要发挥火器的威力，将普通的铠甲视为无物，却不需要像其他传统武器那样需要大量的训练。这样相对低成本却有极高杀伤的武器，被认为像毒药那样有潜在的危险，因而在大量城市被禁绝了。】

　　埃米亚沉吟了一下。

　　古登堡，似乎对四人议会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完全没有倾注任何精力。

　　那么，他也许会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其中有一部分，也许会让古登堡产生动摇。

　　古登堡似乎是一个坚决的保守派牧师，一心倾注于教会本身，完全不想插手世俗事务。

　　像是知道埃米亚在想什么一样，希格抢先给出了建议：【所谓的中立啊，不出手啊，都是借口啦。本质上就是与己无关就高高挂起，如果你能想到什么和他们切身相关的东西，他们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那么，有什么信息，可以逼迫这种保守派出手么。

　　让贡德教会必须站边，同时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信息。

　　——也许是有的！

　　埃米亚思忖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么，古登堡先生，我想问一下，您知道红袍法师已经大张旗鼓地来到了博德之门这件事么？他们甚至公开进入了四人议会，和卡尔科罗斯当场就动了手。”

　　下一秒，巨大的机械臂重重地砸在了埃米亚的面前，精美的石桌在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中四分五裂。

　　一同响起的，还有古登堡的怒喝声：“那帮死灵法师光明正大地来到了博德之门？！”

　　埃米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一个能和卡尔科罗斯对决的高级法师和他带领的学徒，也许还有更多。”

　　——贡德教会，古登堡果然非常在意这件事。

　　是的，塞尔这个邪恶国度是以富有而闻名的。他们大量动用不死生物耕种和挖掘，可以说是将奴隶制利用到了极致。火枪的成本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

　　不死生物，诸如骷髅和僵尸，虽然能够勉强活动，但是战力不能算特别强大。

　　但是如果塞尔拿到了火枪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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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白森森的骨架将能够慢悠悠地站成一排，整齐划一地举起燧发枪瞄准敌人。

　　在牧师们进入驱逐不死生物的六十尺效应范围之前，恐怕就要被火枪轰杀成渣了。

　　费伦的牧师，数量并不少，但是他们同时担当着社区内的大量职能，是绝对损失不起的高端职业。这个风险足以让埃米亚都感到栗栗危惧了。

　　即便退一步讲，贡德教会有阻止火药流传的某种办法，但是塞尔的红袍法师就像是苍蝇一样，不是你赶走一次，他们就会放弃。以后贡德教会少不了要被塞尔无休无止地骚扰。

　　同时，古登堡和银盾大公，虽然同为贡德教会的大匠，而且都没有明显的善恶倾向……

　　但是，政治观点似乎有堪称天差地别的分歧啊。

　　银盾大公，对红袍法师的出现可没有这么明显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