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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节

第127章重逢与重整

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 莱斯利·格林 · 5,040 字

  身体完全宕机,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体验。

  一开始,他还只是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肺部,感知到空气徒劳地在他的口部空转,但是不再像往常一样被吸入体内。

  ——尽管这已经足够致命——但是很快他就模糊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他的骨头好像都消失了。自己正毫不受力地瘫软在地。

  他还在本能地试图指挥自己的身体,但是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反馈,只感觉仿佛身处于深海,海洋与天空都压在他的身上——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活动,又或者他的大脑也已经一起罢工了。

  又或者,那所谓压迫他的海洋与天空,其实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又陷入了严重的僵直,身体如同木头一样动弹不得,就连身上最细微的肌肉都在死死地绷紧。

  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意识还存在,但是身体不再属于他了。

  好消息是,这一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的神经回馈的感知也开始完全错乱了起来。

  如同得了四十多度的高烧,无数或真或假的迷幻景象正在铺天盖地灌入脑海。

  他一会顺着恶臭的河流随波漂浮,在窒息中挣扎着。一会又仿佛正从悬崖顶上滚落,在瀑布的冲刷下从一个世界坠落到另一个世界。

  硫磺的恶臭,寒与热的交替,正在如同满是铁锈的刷子一样缓慢地剥离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他已经苦不堪言,但是偏偏还活着。

  于是,他只能就这样体验着自己的所有神经都在惨遭折磨的苦痛。

  他也许已经从大陆上坠落了七到八次,但是这样的旅程仿佛永无休止。

  他再度坠落了。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从高不可攀的地方被重力捕获的感觉——无非是又一次漫长到毫无尽头地坠落。直到他都已经忘记他正在下坠的时候,他才会再度砸进恶臭的河流之中。

  也许下一次他就会干脆地在干燥的地面上粉身碎骨。但是一次又一次,死亡却迟迟不肯到来——仿佛有两条丝线一直拖拽着他,让他不至于坠落到世界的最底层。

  只不过,这一次下坠,的确有些不同。

  酷热与极寒的世界悄悄变得温和了,硫磺的腥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森林的草木馨香。

  他落进了乔木的包围之中,藤蔓组成的大网拦在了他的下方,缓慢地向下延伸,温柔地将他的下落之势彻底阻拦住了。

  同时,模模糊糊的声音开始侵入他的世界。

  几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似乎是几位女性的声音。

  “……应该救回来了?”

  “也许如此……以防万一,我再用一次中和毒素吧。那把匕首上淬的毒素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大多不是什么很罕见的毒素,但是数量太多了。算上他成功抗住的那些,也许总数接近一百……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把匕首上淬上那么多毒药的,但是他们的确做到了。九狱里的魔鬼的确不是我能揣度的群体。”

  在又一阵暖流过后,埃米亚首先理解了,什么叫作苏醒。

  微微的光亮透过他的眼帘,将他从深沉的梦中拉扯了出来。他的大脑开始逐渐暖机,可惜四肢依旧不听使唤。

  两个女声都颇为熟悉。只不过埃米亚先生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开始恢复转动,以至于这两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却完全喊不出来。

  但是,他还是奋力地挣扎着,试图从让人窒息的无力中挣脱出来。不过他的努力倒是先被面前的人发现了。

  就在此时,第三个声音呜呜地响了起来。过了一会,这个声音像是得脱束缚一般变得清晰了起来:“埃米亚醒了哦。”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比较沉静的成年女性声音如此答道:

  “也许。不过,他才刚刚被毒素折磨到濒死。即便身上的毒素治愈了,他现在也还急需休息。另外,芬维大德鲁伊,他现在已经被救回来了,这就足够了——您的处境不比他安全多少。现在,博德之门的牧师足够对付他的情况了。您还是谨慎对待自然之力吧……这里不是您的环会。”

  这个名字作为锚点,成功地把埃米亚彻底拉回了现实。

  另一个听起来年龄相近的女性愣了一下,长叹了一声:“我明白了……但是我至少不用立刻回去吧?”

  “我可无权对您发号施令。”沉静一些的女性显然很是满意,随后她向那个一直在呜呜叫的声音问道:“银小姐,你现在可以放弃你的方案了么?”

  “呼啊!”大概是嘴上的束缚被扯掉了,终于得脱自由的少女大大地喘了口气,随后立刻如同连珠炮一样地叫道,“为什么要捆住我啊!我说的有什么错?”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随后异口同声地回击道:“你都打算把他烧成灰再重生了,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有什么错!毒素都是要依托肉体起效的,那直接把对应的肉体烧毁重新再生,当然也就治好了”

  等等等等等等!

  某人异想天开的治疗方案快速地让埃米亚先生清醒了过来。

  什么叫用火烧了之后再生?这个治疗也太激进了吧?!

  一个女性气不打一处来地叫道:“这种疗法我只听说用来治夺心魔蝌蚪寄生,没听说过用来疗毒的!您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埃米亚明白了,他再不醒,他什么时候变成实验平台,就全看这几个人的心情了。

  少女却毫无反省的意思,立刻反驳道:“怎么了嘛!我以前用这个办法从来没出过问题!”

  “您还试过?!”

  “怎么了嘛!甚至在好几个人身上试过,他们都没出事,都说效果很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再用了。”

  赞美命运,银小姐现在完全没有让别人再生的能力——甚至没本事把别人烧成灰。

  虽然,恰恰就是这个阶段的人才最容易惹出事来。

  埃米亚想发声宣扬一下自己的存在,可惜发声器官还没有完全开始工作,结果只能发出嘶哑而低沉到如同骷髅的声音。

  不过,这沙哑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在场三人的注意力。

  其中一位几乎立刻就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搂在了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埃米亚?你现在感觉如何?”

  扑鼻而来的青草与鲜花的气息让埃米亚甚至有些晕眩,他迟疑了好一会:“……芬维?”

  利齿森林的大德鲁伊愣了一下,随后搂得更紧了一些:“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我很高兴哦。

  随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我听说了,你倒下之前,都在喊我的名字哦。我都没想到我有这么大魅力。”

  他现在的状态依旧非常差,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压榨了一下自己几尽枯竭的脑汁。

  自己倒下之前的最后一幕,的确是喊了芬维的名字,当时他应该还在想什么东西,才会在那个时候脱口而出。

  刺客,暗杀,魔鬼。

  原来立刻就能回忆起来的东西在大脑里空转了好一会,才最终连接到了一起:“……对了。对了。森林……有受到袭击么?”

  芬维是利齿森林环会的大德鲁伊,如果魔鬼对他们动手了,也许魔鬼已经意识到了克哈的消亡……他们也许会尝试消除芬维代表的新环会对他们计划的威胁。

  快联系芬维。

  这才是他倒下之前真正在想的事情。

  芬维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只不过搂抱埃米亚时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逐渐从温柔地拥抱到打算勒断脊椎的熊抱发展了:“我就知道!什么倒下之前还想着我……这就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

  这个时候,银的声音不满地响了起来:“所以,可以放我下来了么?我很理解你们之前的举动,但是再把我捆着我就真生气了。”

  埃米亚吃力地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好像身处于一座有些规模的石屋之内。弦月的微末光辉透过丝质的窗帘映射到他的眼里。

  “我昏迷多久了?!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他应该不是一觉把整个博德之门大事件给睡过去了吧?!

  他此刻正躺在石屋上一张温软而有弹性的床上,而银则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结结实实地摁在房间的另一端——虽然不至于真的被捆住,但是也动弹不得。

  在场的第三人,自然就是爱蒙。这位大法师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石屋内的一张座椅上。

  爱蒙悠然自得地答道:“世界运转的方式,在普通人的眼中,和在魔法的世界中,是完全不同的。

  “普通人觉得,普通的小病应该抗,影响劳动的大病就要去教堂拜托牧师。如果身体不适,卧床数日都是司空见惯。”

  银则答道:“但是像你这样的,就算一度濒死,用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了——所以,距离你倒下,大约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不过,希格和马尔斯都累到几乎动弹不得了——在几分钟之内不间断地疯狂施法,直到榨干体内的最后一丝魔力。现在他们正在附近的屋子里休息。”

  爱蒙则补充道:“这里是我的安全屋之一——按说你们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呼。”得到这个答复,埃米亚试图松一口气,但却只能发出有些嘶哑的短音,“……好。我应该……致谢……”

  然后,他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他有一个最应该问的问题还没有问:“……芬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见面的第一句话,芬维此刻肉眼可见地满脸不高兴。她往后挪了一下身体,然后转身挥了挥手,让捆缚住银的藤蔓顺着窗口缩回了窗外,答道:“给某个让人讨厌的家伙收尸——虽然我已经尽快赶来了。但是当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几乎是一具干尸——呼吸停止了,脉搏停止了。理论上来说已经是死人了。如果不是你的两位队友不惜体力的用疗伤神术吊住你的生命,我们现在应该在讨论如何复活而不是祛毒。”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抿住了嘴,握住了埃米亚的手:“我从未见过那种匕首。但是它的威力,我已经看到了……仅仅是划破了一丝破口就有这种威力,好可怕的武器,是我生平仅见……。”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微微发红,悄悄挠了挠脸颊:“虽然,我的见识也算不上多么广就是了。”

  爱蒙叹息着:“在大德鲁伊忙前忙后的时候,我勉强分析了一下你们缴获的战利品——这把匕首,我也没有见过,大概是魔鬼的最新产品。它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淬了数不清的毒素。其中一大半,并不是追求什么永久的后遗症,又或者无法被解除。

  “他们的思路十分清晰——迅速起效,迅速致死。”

  芬维补充道:“而剩下的,就完全相反——短时间内毫无效果,只追求给你留下永久的痕迹。我从那把匕首上检测出了大量的成瘾性致幻剂……所以我之前还不得不用法术为你去除那些致幻剂的影响。”

  这下,他是真真正正地在死神的门口走了一圈了——甚至可以说,死神克兰沃大概都已经把灵魂的引路人派过来了。

  现在看来,死神可能还是得再等待一下。

  但愿是再多等几年,而不是仅仅多等几天吧。

  埃米亚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却发现自己居然连掀起身上的被褥的力量都没有——还在运转得仿佛是一具空壳——

  “你已经彻底筋疲力尽了。”爱蒙简单地下了结论,“当然,理论上来说,找牧师用几次高等复原术能够紧急恢复……但是很遗憾,现在是敏感时节。各地的牧师几乎都在备战。轻易不会为陌生人再用这么多高环法术。而亮出你的身份?那你的状况恐怕很快就要泄露得众人皆知了。”

  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在魔鬼看来,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怎么会是机会?!”埃米亚的脑袋有些懵,还没能立刻理解,“敌人都已经这么肆无忌惮了——”

  “当然是机会。”爱蒙摇了摇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卡尔科罗斯其实并不擅长和人交流。但是现在他被元帅代理这个位置缚住了手脚,结果被迫只能去干他最不擅长的事。”

  “其实我并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在汪洋塔的门前行凶——我只能解释为,这次行动并不是为了博德之门的计划服务,而是为了魔鬼的大计划服务。这次刺杀显然会让博德之门大乱一段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内,每一方的计划都会因为这次刺杀变得一团糟。”

  芬维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位女士……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您的设想发展,那该怎么办?”

  爱蒙没有任何迟疑地答道:“不用担心,我监视的不止埃米亚这一队人——卡尔科罗斯暂且不论,其他人我还是有在关注的。”

  埃米亚愣了一下:“——甚至包括四人议会?”

  “当然包括四人议会。”爱蒙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指,“你在至高大厅里的侃侃而谈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然,我怎么可能及时赶到,把你们救出来?”

  这种竖琴手多少有点可怕了。埃米亚也只能在心里如此腹诽。

  不过爱蒙小姐显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她把埃米亚的次元袋丢了过去,甩到了他的脸上:“在这宝贵的时间里多提升自己吧。你不久前刚刚晋升五环,没有抓紧时间去把五环法术学完,却忙着跑东跑西,简直是胡闹。死人能拯救世界么?”

  “哈啊……”埃米亚自知理亏,也只能叹了口气。

  其实,法师的诸个环位的法术强度是颇不平衡的。几个偶数环位都明显弱势。他应该学的五环法术少说还有几十个。这次来博德之门的确是太仓促了。

  “还有,刺客呢?”

  这一次,爱蒙沉默了。

  良久之后,她才答道:“在我赶到的时候,他们的头已经自行碎开了,猩红的液体在地上流淌,勾勒出了巴尔的神徽与血腥的数字。”

  “也许,这几位刺客之中的某一位,也是巴尔之子。”

  埃米亚长叹了一口气——就敌人的行事风格,恐怕确实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不过,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自己最特殊的那门技艺:“那我能看看那几把短刺么?我很好奇它的铸造工艺。”

  “当然,这是你的专长,也是你的战利品。只不过请小心,再被划一刀,你的小命可能就保不住了——虽然我也不觉得你能看出来什么。”

  银却在这个时候一边按摩自己酥麻的四肢,一边说道:“那几把短刺确实值得一看……好像都是神器。”

  “哦……啊?啊?”在场的几人一起跳了起来,“你说那几把短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