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夜袭

　　“——你让开！！”

　　威尔先生的努力很快就遇到了真正的阻碍。

　　焰拳的不少士兵都和他相识，也不会真正地阻挡他。

　　但是，在现在的汪洋塔里，还是有一个人能够理直气壮地拦在他的面前的。

　　比如说，威尔·瑞文嘉德的亲生父亲，乌尔德·瑞文嘉德精卫。

　　虽然已经入夜，但是依旧全副武装的乌尔德此刻如同高塔一样站在城楼之上。即便儿子失踪多日，他也没有任何好脸色，反而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你知道你妈妈有多担心么！”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么！”

　　虽然自己的严父就站在面前，但是威尔先生表现出了和自己的同龄人一样的无畏。

　　面对乌尔德的怒吼，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立刻僵直了身体，回呛道：“你看看，我的双腿没有接到我的胳膊上，我的头也没有接到腰下面！”

　　现在距离焰拳换班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汪洋塔之中正是最人来人往的时候了。乌尔德即便不转头，也能用余光瞥到各个角落中正在探头探脑的同事。

　　一位精卫和自己才十几岁的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互呛，这种事是个人都会想看的。

　　乌尔德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红色：“你现在立刻和我回去！”

　　“我和你不同！”说到这里，威尔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些许得意，“我现在有事情要做！”

　　这句话直接让乌尔德·瑞文嘉德气极反笑：“——你能有什么事情做？”

　　“你倒是真的有事情做了——对你来说，什么事情都比回家重要，反正在家里听母亲唉声叹气的人不是你！”

　　就在家庭矛盾即将在汪洋塔内全面升级的时候，卡尔科罗斯终于带着卡尔·欧拉赶到了。缀在他们身后的，是埃米亚一行人。

　　——只不过，卡尔·欧拉的目光落在卡尔科罗斯身上的时候，表情总会有些复杂。

　　乌尔德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的身后，轻咳了一声，立刻以标准动作转过了身，向着卡尔科罗斯和卡尔·欧拉两位燃焰行礼：“万分抱歉，我的儿子太过于顽劣了。”

　　“这个倒没有关系。今天是焰拳的幸运日，对孩子可以多一点宽容。”卡尔科罗斯挥了挥手。

　　卡尔·欧拉望了现在的元帅代理一眼，叹了口气，走向前去，对着威尔说道：“那我呢，我可以听么？”

　　“啊，欧拉燃焰应该也可以，爷爷还活……”

　　“威尔！”

　　这一次，乌尔德是真的生气了，在威尔脱口而出之前立刻提高了声音，用炸雷一般的怒吼打断了自己儿子的失言。

　　前任元帅斯拉尼·瑞文嘉德遇刺身亡——这仍然是整个博德之门最高的机密。也许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但是至少不能让瑞文嘉德人自己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威尔吓得抖了一下，“还活跃在焰拳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圈又红了起来。但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说过，您和卡尔科罗斯先生是他在焰拳最怕的两个人。”

　　“现在我是非常理解这一点了。”卡尔·欧拉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好吧，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我必须声明，如果是重建焰拳甚至博德之门的宏伟计划的话，请等到新任元帅和大公就任之后再聊。”

　　如果是小孩子对未来的胡思乱想，那他可不奉陪。

　　“只有一句。有人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而且告诉我，这句话我只能说给可信的人。”

　　“那我真是不胜荣幸。”卡尔·欧拉把头低了下来，侧了侧头，“什么话？对了，没有说我不能告知别人吧。我连一只鸡都追不上。”

　　“呃……”威尔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她说，如果焰拳最有权势的两个燃焰不知道谁可靠，那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那就是我们两个有裁量权了。好吧。”卡尔·欧拉身体蹲了下来，“说吧。”

　　就在这时，希格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一旁，选了一个能勉强看清威尔嘴型的角度——她甚至还没有威尔高，听两人的悄悄话都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动作。

　　威尔深吸了口气，把嘴放到了卡尔·欧拉的耳边。

　　“……这可真是个长难句。”卡尔·欧拉面露难色，花了好一会整理了一下自己听到的话，“这句话可有些没头没尾，而且我也看不出这和焰拳有什么特别深的关系。如果焰拳的管辖范围要延伸到这么远的话，明天博德之门和埃尔图迦德这样接壤的两个国度就可以开战了。”

　　这个反应显然大大地出乎了威尔的意料，他不甘心地握了握拳头：“……这个消息……没有用么？”

　　“也许对某些人有用，但是我真的看不出这和我们焰拳有什么关系……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不过，焰拳还在聊家常的时候，埃米亚一行人则已经悄悄地把一切都听到耳中了。

　　但是，和不明所以的焰拳等人不同，这条消息对埃米亚和马尔斯来说却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两人双手发麻。

　　魔鬼行事缜密，虽然对友善之臂的袭击以失败告终，但是平心而论，他们对友善之臂倾泻的力量已经堪称奢侈了，通常来说绝无失手之理。

　　还不如说，真正保护住了友善之臂的是之后的接连袭击——一大股力量在友善之臂附近石沉大海再无回信，一般人是不会再立刻向那里派驻力量了。

　　【友善之臂一度被袭击，但却成功化险为夷的消息，已经被一个刚刚回到故土的地狱骑士候补在埃尔托瑞尔传得满城皆知了】。

　　希格熟练地将一整条长难句又念了一遍，随后毫不客气地评判起来：【这传消息的人是多少有点毛病……友善之臂，这和博德之门之间还隔着几十公里的荒野呢，焰拳哪里能管得到那么远？

　　【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友善之臂的事情找到焰拳来了。友善之臂离利文顿都还有几十公里呢！而且这个消息在埃尔托瑞尔那里传开了关焰拳什么事？你们说是不是？】

　　神秘和未知代表着恐惧，但是莱昂如果把友善之臂的事情全都吹了出去，让事后人知道了友善之臂的底细，那问题就很严重了。

　　也许魔鬼不会再派驻力量前往友善之臂——说到底，友善之臂的位置也没有那么险要——但是埃米亚和马尔斯的信息却毫无疑问被大量地泄露了出去。

　　就在希格滔滔不绝的时候，埃米亚藏在长袖下的手微微攥在了一起。

　　而全身铠甲的马尔斯更是微微抖动了一下，金属碰撞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我现在无比庆幸，我有戴头盔的习惯。我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马尔斯如此和埃米亚说道，如果不是必须不漏声色，他大概已经开始大幅度挥拳，高声怒吼起来了，【莱昂！我早就该知道他是个嘴不把门的鲁莽家伙！】

　　【如果我们提前提醒一下……】埃米亚叹了口气。

　　【没有用的！莱昂这家伙一向记吃不记打，我们无凭无据不咸不淡地遥遥提醒一句，不会有效果的，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友善之臂那一夜如此惊险，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向别人吹嘘？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但我还是没想到连一旬都没过，莱昂就已经在埃尔托瑞尔的酒店吹牛了！】

　　在骂完了自己的前队友之后，马尔斯冥思苦想了起来：【问题不在于这件事被知道了……最奇怪的是，我们知道这个消息的途径。】埃米亚抿住了嘴，冥思苦想了起来，信源显然在埃尔托瑞尔活动，但是却把消息发给了焰拳？为什么？这个消息其实只对我们两个人有用，她知道我们在焰拳？】

　　埃米亚则有不同的意见：【这样不清晰的信息显然是很难有明确的效果的，也许她告诉了很多人？至于发到焰拳，可以反过来理解——如果我们想在博德之门做出什么事情，那必然要和焰拳扯上关系，其他势力此刻都不需要帮助。】

　　【……也就是说，这甚至有可能是刻意的试探，如果我们做出了什么行动，就暴露了自己的存在……但是我们也瞒不了太久了。】

　　【问题在于，这个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埃尔托瑞尔人知道这件事不奇怪，但是这条传递信息的途径可太离奇了。】

　　就在友善之臂事件的两个亲历者转瞬之间就在心里交换了几十条对话的时候，两位焰拳的燃焰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

　　威尔显然发现了他的话完全没能起到像样的效果，脸上一下子满是沮丧。卡尔·欧拉轻咳了一声：“好吧，威尔先生。我们接下来会去研究一下，你现在先和你的父亲回家去如何？你的家人们也很想你。”

　　他顿了一下，随后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乌尔德：“乌尔德先生？你应该是以焰拳元帅为人生目标的吧，那么应该成为全焰拳的表率才对。”

　　乌尔德也只能叫屈了：“欧拉先生，他长这么大，我甚至从来没打过他！”

　　在乌尔德父子离开之后，卡尔科罗斯才转过身来：“几位，可能还有事宜，我们要继续详谈。”

　　“我在想，刚刚窃听的行为是不是太冒险了。”

　　而希格倒是开始自我反思起来：“其实焰拳的这两个燃焰出乎我意料地地靠……把小威尔的消息告诉了我们，我这不是白白冒了不必要的风险？”

　　他们一行人此刻已经离开了汪洋塔，在桥上漫步了起来。

　　虽然汪洋塔严格来说还归属于博德之门城内，但实际上却位于海中的一片孤岛上。而这座桥就是汪洋塔和博德之门唯一的陆上联系。作为被汪洋塔严密监视的区域，这里没有任何焰拳士兵巡逻，汪洋塔上的床弩代替了巡逻队的工作。

　　前方与后方都没有任何人烟的存在，在他们身旁的只有立于桥面上的一个个火把。

　　埃米亚严重怀疑，这些火把的真实用途，只怕是用于方便城墙上的床弩瞄准的。

　　众多因素加起来，让这座被海浪声包围的长桥变成了整个博德之门最孤独的地方。

　　埃米亚叹了口气：“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也道歉了。倒是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倒是有些迷茫了。”

　　可以选择的方向太多了。

　　按部就班地呆在焰拳里，帮助焰拳解决财政上的困难，同时也可以将自己托庇于一位大法师的保护之中——代价就是，这种决策实质上就是期盼于对手是个什么都不做的傻瓜。

　　在一个魔法世界中，静态的堡垒无论多么严密，在面对蓄谋已久的进攻都无比脆弱——这些防御只能用来应付小规模的骚扰。

　　而且，现在焰拳明显缺乏人手。

　　焰拳原本有近十名法师顾问，在平日里还是常常提供帮助的。不幸的是，就在昨天，一位法师突然离开了汪洋塔，冲入了埃尔托瑞尔营地——即便法师顾问和焰拳的联系本就不算特别紧密，但是一位害群之马的出现，足以让法师顾问这个群体直接变得不可信赖。

　　埃米亚这个小队，实际上已经变成焰拳此刻可以依赖的最精锐力量了。如果他们采取保守的策略，他们自己或许能保证暂时的安全，但是整体上看，胜率却会降到最低。

　　而且那条意外的消息，更是有些打乱了埃米亚的阵脚，让他进退维谷起来。

　　敌人也许获取了一些消息，这时候还主动出击似乎有些自寻死路。但是如果他们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却还是坐以待毙，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明智。

　　要去幸运教会么？但是幸运教会看起来实在是一个极佳的诱饵。那里可能已经被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猎物上钩……在焰拳重重包围之下的斯拉尼大公都没能保住性命，他们一行人真的能够活着离开幸运教会？

　　“干什么都好，干什么都好……”

　　银蔫蔫地走在队伍中间：“别再和人聊一天了……太无聊了……我能不能去睡觉……能不能等你开始研究魔法的时候再叫醒我？”

　　这个队伍可太难带了。

　　埃米亚由衷地叹了口气。

　　几个人的爱好堪称完全不重合——让希格兴奋的地战却只能让银昏昏欲睡，银是真正的魔性恋，对魔法之外，甚至她自己的身世都不热衷。而希格对魔法的兴趣似乎并不明显，她最喜欢的才是财物。马尔斯同样不钟情于社交，但是对知识却有十足的好奇心。

　　这么看来，如果真要说他们之中有什么绝对的黏合点的话，那大概就是魔法，或者说魔法物品了。

　　“……这样吧。”

　　埃米亚不禁叹了口气：“马尔斯，我觉得战火恐怕已经迫近了。我们接下来可能需要调整一下行程——我们应该开始更新装备了。之前拿到的那些金属锭，恐怕马上就要用上了。”

　　希格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更新装备？就是契约里说的那个，理论上完全免费的，只要我提要求，你就会在队伍财政允许的情况下尽力满足的那个条款？”

　　“是的。衣物，铠甲，武器我都有所了解，但是乐器……如果你要求的话，到时候你就得在一旁帮忙调音了，我的确对这方面没有了解。”

　　“还帮忙做乐器？！那可真是太……”

　　漫长的桥上之旅终于到了尽头，靴子与实木碰撞的声音终于即将停歇。

　　埃米亚拍了拍手。

　　对了，他还得联系一下芬维——如果友善之臂的事情暴露，神明非神会应该会尝试联系利齿森林。到时候，利齿森林可能会首当其冲，芬维会有危险。

　　就在此时，希格突然停下了脚步。

　　【止步！】她在心灵连线里惊叫道，【前面的风里有呼吸声！】

　　其余三人几乎同时停止了前进。

　　但是在他们的面前，分明什么人都没有。在寂静的深夜里，映入眼帘的只有被月光照亮的荒草。

　　随后，青绿的草丛，在月光中微微摇摆了一下。

　　糟糕。

　　埃米亚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顷刻间就拔出了剑，向着前方颂唱了起来：“——闪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