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森林的暗影

　　在古早的推理小说中，有所谓十诫。其内容的核心，就是一个推理故事中不应该掺杂超出读者常识的超自然因素。

　　但是，在费伦，魔法是如此地随处可见——以至于连信息的获取都不可能用地球人的方法。

　　也因此，活口在很多时候都不那么重要……

　　甚至，死人比活人好用。

　　镜影夫人是友善之臂唯一的牧师。而这些神术施法者们拥有众多与死亡相关的神术——譬如说，让死者开口。

　　城堡主体的东侧，就是侏儒之神加尔·闪金的教会。在昨晚的大战之中，教会无比幸运地避开了所有战斗，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只不过，教堂之中还是略微有些积水。

　　马尔斯毫不费力地推开了教堂的大门，意犹未尽地评论道：“这门多少有点太轻了。”

　　“因为平常都是我在开门！”镜影夫人看了一眼圣武士那鼓鼓的铠甲，没好气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教会一般从清晨开启，一直到深夜才彻底关门。但是被外敌入侵显然不是一般的情况，因而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他们一行人才来到教堂之中。

　　埃米亚自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他闻了一下教堂里潮湿的空气，问道：“昨天下了好几场大雨，尸体居然没有腐败？”

　　“嗤，你们在吃香喝辣的时候，老娘可是辛苦地把死者的身躯搬到了教堂里做了防腐。不会有问题的。”

　　镜影夫人一边说着，脸上一边浮现了些许忧郁：“即便是面对敌人的尸体，也要保留有起码的尊重……这是我在教会学习时就知道的事情。”

　　刚刚组成的小队跟着牧师走到了教堂的停尸间外。大门敞开，混杂着泥土苦涩的焦糊味立刻迎面而来。

　　牧师大婶不断地叹着气：“这两个人被严重烧伤之后，一头栽在了软泥里。一个人的头被砸烂了，应该是没办法再提问了，另一个运气比较好，好歹留了个全尸。”

　　死者交谈，三环神术。可以暂时唤醒尸体身上残存的活力，只要这具尸体还有嘴，它就能回答施法者的数个问题。

　　“那么，开始之前，我要确认一下。”镜影夫人双手交叉，“这个德鲁伊死前知道是谁杀的他么？”

　　同时，因为并不是唤回灵魂，所以尸体的智力严重低下。只要提问者不是凶手——哪怕只是外表上不是——他们就会如实回答。

　　埃米亚回忆了一下，确认道：“那几个德鲁伊应该没有见过我的脸。”

　　圣武士耸了耸肩：“虽然我当时站得比较远，但是德鲁伊应该看到过我。我就留在门外了。”

　　“那我也出去吧。”镜影夫人闷声闷气地说道，“虽然多年以来，我已然主持过很多次葬礼，但是我还是不喜欢死亡。”

　　侏儒大婶伸出手，对着床上的德鲁伊尸体用侏儒语低声说道：“苏醒吧，纵然你的灵魂已然前往克兰沃（费伦的现任死神）的国度，但是你的身体却无法前往神国。”

　　“你的知识依旧留存于身，那么服从我的命令，醒来吧，将你所知尽数倾诉。”

　　魔网微微震动，涌动的魔力在宽敞的房间中流淌。

　　“咔。”

　　死者已经完全焦糊一片的面容轻轻颤动了一下，焦炭一样的皮肤就窸窸窣窣地从面部剥落了下来——与其说是它是张开了嘴，倒不如说是它的面部裂开了一道口子。

　　死去的德鲁伊眼睑徒劳无功地摇晃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而模糊。

　　“你——想——问——什——么——？”

　　镜影夫人向着埃米亚比了个手势，离开了房间。

　　在大门关闭的声音中，埃米亚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喜欢尸体，不喜欢死亡——甚至不喜欢看到别人受伤。

　　但是，这就是命运吧……你想停驻甚至倒退，世界就会推着你往前走。

　　埃米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正视着死者那惨不忍睹的面容。

　　死者交谈，这个法术允许提出五个问题，而死者将会极尽可能地回答提问者。而这五个问题一旦结束，这具尸体就再也无法响应死者交谈这个法术。

　　五个问题，而且只有五个问题。

　　而暗影德鲁伊身上隐藏着以下几个方面的信息。

　　暗影德鲁伊自身的信息——这是埃米亚需要知道的。

　　他们参与的计划，他们和神明非神会之间的关系——这是竖琴手所亟需的。

　　接下来的问题，应该围绕这两个方面进行。

　　变形怪的首领，罗莉安曾经读到过大德鲁伊的心，但是信息还是应当多方印证。

　　那个幸存的德鲁伊此刻大概正在被竖琴手讯问。不管怎么说，有那个级别的大法师坐镇，那个德鲁伊是必然撑不住的——所以，埃米亚大可以先顾自己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

　　“和你们一起的老德鲁伊去了哪里？”

　　死者犹豫了一下，答道：“我认为——大德鲁伊克哈很可能返回利齿森林了。”

　　埃米亚不禁松了一口气。

　　很好，虽然死者对问题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还是回答了，同时也无意中泄露了那个老德鲁伊的名字……这是一个很好的迹象。

　　而且答案与罗莉安给的回复相同——这能说明，这个德鲁伊对他没有敌意。

　　“第二个问题，克哈拿走那把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林地——那把剑——魔力有些不同寻常——让我们感到——亲切——”

　　……为了林地？

　　埃米亚只能假设，这个林地是指德鲁伊的圣林。这个词虽然名为“林”，但是在实践上完全可能是各种地貌。

　　但是不论如何，圣林必然是一个德鲁伊环会的地理与文化的双重核心，环会里的所有的德鲁伊都是这片林地的监护人。

　　扯远了，不论如何，暗影德鲁伊的目的居然如此正统，这点真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这下，埃米亚不禁犹豫了。

　　要继续追问剑的用处么？

　　面前的尸体只是一个普通的德鲁伊，对林地的事务也许知道得并不深。继续追问也许也只能得到含糊的回答。

　　提问的机会是非常宝贵的。

　　很多问题纵然可以在之后再向竖琴手询问——毕竟竖琴手们也在进行讯问——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埃米亚还是更希望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果在这里追问德鲁伊对圣剑的认识，那么他对德鲁伊环会的了解就不免受到影响。

　　埃米亚的手攥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追问的，那把剑再有什么来历，也不过是他老师的剑而已。

　　战士的剑也许曾经切断巨龙的利爪，圣武士的剑也许曾经斩断邪魔的头颅。

　　一把法师的剑能有什么特别大的秘密？！他在这段时间里又不是没有研究过，完全一无所获。

　　埃米亚自己用剑是单纯的个人爱好，用弓是因为早年学过，至于他的导师到底为什么用剑与弓，他是毫无头绪。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把一人高的巨剑，压根就不可能是法师使用的武器。其中藏的秘密必然有限。

　　退一万步说，德鲁伊对一把武器的研究必然进展缓慢。而且那个大德鲁伊也不会立刻知道友善之臂发生的事情。他们有一个宝贵的时间差。

　　而为了追问圣剑，却对环会的情况一无所知的话，他也同样会追悔莫及。

　　只要尽快找到德鲁伊环会的位置，之后再做什么也来得及。

　　决心已下。

　　“……第三个问题。”埃米亚的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你们和神明非神会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们，在博德之门附近，制造危机——而神明非神会，向我们环会提供全面援助——”

　　……博德之门。

　　博德之门就在友善之臂北方几十公里之外，冲萨河的对岸，是一座无比繁荣的港口城邦。百年前，名为奥法之灾的灾难席卷了费伦，无数如日中天的国度一夜之间化为人间炼狱。

　　而位于剑湾南部的博德之门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于是在那段时间内收纳了海量的难民，这么多年以来，当年的难民营都已经变成了规模庞大的外城区。

　　这座原本只是在剑湾颇有声望的城市，如今已经在整个费伦都有了声名。

　　而要命的是，这个都市崇尚自由和包容——这是好听的说法。

　　难听的说法，就是藏污纳垢。

　　这样的地方，的确适合阴谋滋生。

　　但是那是之后的事情了，他们的计划了解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第四个问题，你们所在的环会，有哪些暗影德鲁伊？”

　　“这一次——克哈大德鲁伊带队……”死者快速说了几个名字，显然是来到友善之臂的四人组。

　　“——只有，穆恩松·季风留在了利齿森林，通报环会的情况——”

　　也就是说，利齿森林的暗影德鲁伊总共有五人。

　　但是，问题仍然存在。

　　暗影德鲁伊是所有德鲁伊环会的共同敌人，只要能够揭露出暗影德鲁伊的存在，必然能够得到正常德鲁伊的友谊。

　　问题在于，正因为这是无比重大的指控，因而空口无凭。

　　而暗影德鲁伊内部的身份标识？这显然是绝密中的绝密。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内部如何确认彼此是暗影德鲁伊？”

　　“在……日落之月，花开之月，衰败之月，岁末之月，塞伦涅收敛光辉的新月之夜，天空中唯余星辉之时，我们会登上林地最高的山毛榉，在那里会面。一旦分别，我们就只在那里重会——”

　　“——来到榉树的德鲁伊，就是志同道合之人。除此之外，再无——标识——”

　　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勉强坐起的尸体重重地落到了床上，皮肤片片崩裂。

　　即便不考虑法术本身的限制，它也没有办法继续回答问题了。

　　而埃米亚的脸也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暗影德鲁伊不愧是能够在无数环会中潜伏的毒瘤，无数德鲁伊杀之而后快的心魔……居然能把隐蔽做得如此彻底。

　　换句话说，暗影德鲁伊的身份，就是完全自由心证。

　　除非自己承认，自己愿意按照暗影德鲁伊身份行动，又或者在作为暗影德鲁伊活动时被抓个正着。

　　否则，他们就永远不是暗影德鲁伊。

　　即便他们真的是，他们也不是。

　　埃米亚无奈地捂住了脸，打开了房门：“……你们都听到了吧？”

　　圣武士此刻正倚着墙壁，长叹了一口气：“听到了。”

　　圣武士略微回忆了一下时间，答道：“今天正好是满月。也就是说，距离衰败之月的新月夜还有一旬半。”

　　这个世界没有基督教，因而一个月被划为三个旬，一旬为十天。

　　也就是说，距离抓出暗影德鲁伊的机会，还有十五天。

　　错过这一时机，他们就失去了借力德鲁伊的宝贵时间窗口。

　　不然，就凭他们两人，想在德鲁伊的主场击杀一个高环的大德鲁伊……多少有些没有睡醒。

　　十五天。

　　他必须在十五天里，找到德鲁伊的踪迹，得到他们的基本信任——

　　最后，抓到那名暗影德鲁伊克哈，夺回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