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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节

第164章 最后的太阳

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 盐焗西蓝花 · 8,661 字

  天空是翻滚的灰烬。

  无穷无尽的灰色尘埃在头顶那片并不存在的穹顶上缓慢流动,无数烧焦的旌旗被死风撕扯,化作黑色的雪,在此地掩埋一切。

  “滋——嘎——”

  伴随着阵阵磨刀声。

  女孩蜷缩起身体,抵住身后冰冷的石壁。

  眼前是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光昏黄,将对面影子的轮廓拉扯得忽大忽小。男孩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满是缺口的生锈匕首,正跟手里铁皮罐头较劲。

  “滋——啪。”

  铁皮盖子被撬开。

  有些廉价的油脂香气,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空间里散开。午餐肉的味道。淀粉、香精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混在一起,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味道比龙血还要诱人。

  “呼——吸溜。”

  毫无风度地挖了坨粉红色的肉块,路明非将其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发出令人火大的咀嚼声。

  “这是哪?”

  下意识地抓紧身上粗糙的麻布毯子,耶梦加得试图用威严的声音发问,只可惜喉咙里的干涩让她声音听起来毫无杀伤力,“尼伯龙根?”

  路明非没说话。

  他正盯着某处,嘴里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发直,仿佛是看到了比红烧肘子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女孩皱了皱眉,顺着男孩近乎冒犯的视线看去。便见到自己露在麻布毯子外光裸着的双腿、小巧玲珑的白皙双足。

  似是为了佐证某种口感,路明非又挖了勺午餐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两下。

  “……”

  眼皮跳动,耶梦加得感觉自己身为君王的尊严,在这令人窒息的咀嚼声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如果不是现在身体虚弱得连言灵都放不出来,她绝对会把那盒午餐肉扣在这个混蛋的脸上。

  “变态。”她不动声色地将双腿缩回了麻布毯子里,遮住了耀眼的白腻,下巴微微昂起,冷笑一声,“下饭么?”

  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路明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渍。

  “别误会,我只是在观察伤势恢复情况。”他用匕首指了指麻布毯子,一脸正气凛然,“刚才为了救你,我可是把自己抽干了。现在的我虚弱得连瓶盖都拧不开,看看自己的‘财产’有没有保值,不过分吧?”

  “财产?”大地与山之王威严满满地发出了呵斥,“谁给你的胆子,把一位君主当成你的私有物?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跟本王说话。”

  “行行行,本王,本王。”

  路明非将空了大半的罐头随手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抬起头,原本有些散漫的黑色眸子,此刻在火光中却显得异常深邃,倒映着灰烬。

  “既然你现在清醒了,我们还是来聊点正事。”男孩擦了擦手上的油,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平行宇宙么?”

  “平行宇宙?这种在科幻杂志上骗小孩的词,你也拿来糊弄龙王?”

  女孩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拙劣的笑话。她抱着膝盖缩在麻布毯子里,仅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和一双在昏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个词的不屑。

  “别以为本王没上过网。也就你们这种还在青春期幻想拯救世界的中二少年会信。”耶梦加得撇了撇嘴,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穿透到门外。

  一片荒原?

  没有风,只有硫磺和灰烬的味道,空间也不和尼伯龙根一样规则严密,毫无美感。

  “这是哪个尼伯龙根?”她声音里多了丝紧张,“你这家伙把我拐到哪来了?!”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他在思考。该怎么跟这这条虽然活了几千年、可本质上依然是个土包子的龙解释现在的状况呢?

  解释这里不是地球?解释奥丁只是个新手村的精英怪?还是解释她引以为傲的龙族血统,在这地方可能毫无用武之地。

  思绪飘忽,直到男孩感受到无法忽视的目光。目光虽然竭力装作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嫌弃,但总是会偶然地扫过开了盖的铁皮盒子。

  路明非低下头,看了眼剩下的半罐午餐肉。粉红色的肉糜被油脂包裹着,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又抬头看了眼对面依然保持着高傲姿态、正在思考龙生哲学的龙王殿下,以及隐蔽滑动了下的喉咙,

  “……”

  路明非忍不住笑出声。他拿起把生锈的勺子,故意当着夏弥的面,在肉块上轻轻戳了戳,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SPAM午餐肉,美国荷美尔食品公司于1937年推出的罐装预烹肉制品。虽然现在过期了三年,可这种用大量的盐和亚硝酸盐腌制出来的工业垃圾,或许是这片废土上真正的硬通货。”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可惜啊,某些高贵的生物只喝露水,这种平民食物肯定入不了法眼,我就只能勉为其难,替你消灭它了。”

  他张开嘴,作势要将肉送入自己口中。

  “啪!”

  原本应该虚弱无力、连抬起来都费劲的小手,迅速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刚才还满是不屑与高傲的黄金眸子,此刻隐隐泛着绿光。

  令人窒息的高贵感、君临天下的威压,在过期午餐肉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冷艳的龙王消失了。映入男孩眼帘的是一张眼巴巴、写满了给点给点带着讨好的熟悉脸庞。

  “同桌~”夏弥眨巴着大眼睛,披着粗糙的麻布,丝毫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地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路明非的手臂上,正没脸没皮地在他胳膊上蹭啊蹭。

  “本宫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嘛~”她毫无节操地开始撒娇,甚至还偷偷咽了口口水,“再说了,你也知道龙类的恢复力强,消耗也大嘛……你看我都这副惨样了,就稍微分一点点,就一点点……”

  “……”

  看着这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路明非沉默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抽了,居然会觉得这条蠢龙有点可怜。

  “啧。”

  他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把还剩打半的午餐肉连同脏兮兮的勺子塞进了女孩手里。

  “吃吃吃,撑死你算了。”

  “好耶!明明最好了!”夏弥欢呼一声,也不嫌弃勺子上的口水,直接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唔……嗯……好咸……”她含含糊糊地抱怨着,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抽空对着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这种劣质罐头在你嘴里居然还是极品?路明非你的味觉是不是坏了?等回去之后必须给我去买全家桶!”

  路明非没理她,只是脸色发黑地盯着她把剩下的午餐肉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勺子。

  直到最后一滴油脂也被这位龙王大人回收利用,她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慢条斯理地从毯子里掏出一角,优雅地擦了擦嘴。

  吃饱喝足,高傲的女王又回来了。

  “好了。”

  耶梦加得重新靠回了石壁上,眼神再次变得清冷。

  “平行宇宙?我不信。”

  她冷冷地开口,语气笃定,“在龙类的眼中,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命运是早已写好的乐章。虽然偶尔会有音符跳动,但乐谱本身是固定的。”

  “在尽头,一切归于虚无。诸神黄昏的到来。这是铁律。”她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就算你能把死人救活,就算你能莫名其妙地变成什么‘夜翼’,也只是因为你掌握了某种高阶的力量。”

  “想用这种伪科学来动摇本王的世界观?省省吧。”

  龙王的脸上写麻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这让路明非有些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

  跟这种活了几千年、脑子里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逻辑的老顽固解释多元宇宙实在有点困难。

  “不信是吧?”路明非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的空气,“别光顾着吃罐头。你可是龙王啊,既然你觉得命运不可更改,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呼风唤雨?用你的权与力,把什么大地与山之王的威风耍出来给我看看?”

  “呵。”

  身体虽然虚弱,可调动元素这种事,对于君王来说和呼吸一样简单。哪怕是最基础的言灵,也足以让这家伙闭嘴。于是龙王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口中轻吟着古老的龙文:

  “……镰鼬。”

  这是风系言灵中最基础的一种,能召唤风妖带来远方的声音,构建类似声呐的感知领域,

  可...

  随着时间流逝,小指头就这么孤零零地举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

  “……”

  夏弥表情凝固了,满是自信的黄金瞳开始地震。

  怎么可能?哪怕是再虚弱,元素的亲和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一点回应都没有?

  “权与力……”

  她喃喃自语,声音开始颤抖,对于龙王来说,失去力量比死亡更可怕。

  “我的权与力呢?!”女孩猛地扑到了路明非身上,架势像只发了疯的小老虎,双手揪住他的领口用力摇晃。

  “还给我!你这个窃贼!小偷!混蛋!”她眼圈一红,“我的东西!你把它们藏哪去了?!快还给我!!”

  “别晃了!别晃了!我午餐肉要吐出来了!”

  路明非被她摇得头晕眼花,视线里女孩精致的脸都变成了虚影。可他却没有推开女孩,只是在这股歇斯底里的力量中,将被扯乱的视线艰难地移向侧面斑驳的岩壁。

  “我不听!你一定藏起来了!我要咬死你——”夏弥张开嘴,贝齿寒光闪烁,对着路明非的脖颈就要通过原始的撕咬来宣泄恐惧。

  可她刚低下头,含着泪花的眼睛瞪圆了。

  麻布毯子随着剧烈的动作早已滑落在地,在这昏暗的火光下,有些消瘦、但依然美好的身体,正暴露在空气中。

  ……

  片刻后。

  防空洞内的篝火旁恢复了安静。

  女孩把自己裹进了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灰色冲锋衣里。袖子长得能盖住手背,拉链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了两截由于寒冷而微微泛红的小腿。她整个人就这么缩成团。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的女孩。

  “这真的不能怪我。”他无辜地摊开手,“我本来想跟你说,旁边包里有我捡来的衣服给你穿。可你醒来就大呼小叫,还扑上来要咬我,我根本没机会说啊。”

  “……”

  她沉默不语。

  羞耻?当然羞耻。

  但此刻,比走光更让她绝望的是这种陌生的空虚感。没再发脾气,女孩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路明非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就一定有这里的规则。如果原来的权柄失效了,就重新去感知。她是大地与山之王,是掌握着元素极致的存在,只要这里还有元素,她就能解析!

  哪怕是一粒尘埃,哪怕是一缕光。

  “嗡——”

  精神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出。

  却没有预想中的元素回响。因为在精神触角触碰到外界的瞬间,大脑深处爆发出凄厉的轰鸣。只见原本在她认知里只有‘地、风、水、火’四大元素的世界崩塌了。

  只剩绚烂到令人作呕的色彩洪流。没有她熟悉的风元素精灵,也没有沉稳的大地脉动。有的只是无数疯狂扭曲的线条。线条不是简单的颜色,每根都代表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规则、一种无法理解的概念。

  红色的线狂暴地燃烧着,蓝色的线冰冷地流淌,金色的线高高在上,散发着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性。

  更可怕的是,这些线条并不是独立的。

  她看到无数根细小的线条纠缠在一起,构筑成了一根更粗大的紫色线条。而这根紫色线条,又像是无数毛细血管一样,汇入了一根更加庞大的、横亘在整个宇宙维度的黑色巨脉之中。

  巨脉在震颤。单单是收缩与舒张,都有亿万吨的星尘崩塌,都有微缩的世界在静默中迎来生灭。

  无数根巨脉就这么构筑成了恢弘的河流。

  河流汇入长江,无数长江再度汇入大海,大海构筑成了大洋,大洋构筑...

  这才是衔尾蛇。

  无限的嵌套,永恒的死结。没有起点,亦无终点,只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虚无!

  “唔!”

  “啊——!!”

  龙王痛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你看的太入迷了。”路明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早已预料到的无奈,“好奇心别太旺盛,特别是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别忘了深渊也在流口水。”

  夏弥缓缓睁开眼,双眼黯淡无光,褪色成了凡人的深棕。其中只剩恐惧和迷茫。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让她不由得瑟缩在男孩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属于君王的桀骜不驯消失不见。她吸了吸鼻子,眼角红红的紧紧抓着男孩手臂,声音软糯得带上了点哭腔,“同桌……”

  “你……你到底给我干哪来了?”

  几分钟后......

  夏弥抱着脑袋转起了圈圈眼。

  “所以……”她努力消化着刚才路明非灌输给她的海量信息,虽然有一半没听懂,但并不妨碍她提炼出核心逻辑,“你的意思是,这里是你打工还债的世界?而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在这个快要被烤熟了的鬼地方,找到发热的源头?”

  “差不多吧。”路明非点了点头,“根据我的特殊视角,这个位面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的热寂加速。如果不尽快找到持续释放热量的核心并把它关掉,或者至少让它降温,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变成一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

  “最后‘啪’的一声,炸成粉末。”

  “切。”夏弥不屑地哼了一声,从领口伸出一只拳头,在空气里无力地挥舞了两下,“这还不简单?本王虽然现在虚了点,但战斗经验还在。只要找到那个什么源头,我们直接莽过去,把它干掉不就完了?”

  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路明非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漫天的灰烬,投向天穹,“你感觉不到吗?这个世界太‘吵’了。”

  “吵?”夏弥一愣。

  “在我的特殊视野里,到处都是干扰。高能反应白噪音一样无处不在。我根本看不到源头的具体位置,除非发热源直接贴在我脸上。”

  “而且这颗星球的天空只有灰烬。我甚至怀疑这儿根本不是地球,也没什么太阳。”

  夏弥沉默了。

  确实。

  即使失去了权柄,但作为龙类的本能还在。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无处不在的燥热感,不仅让她的皮肤发烫,更让她的精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咕嘟。”

  喉咙又不争气地滑动了一下。午餐肉填饱了肚子,可过高的盐分却宛若火上浇油,让她原本就有些干涩的口腔变得更加难受。

  “同桌……”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我渴了。罐头太咸,我要喝水。”

  路明非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倒过来晃了晃。

  好吧...

  连一滴水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我也渴。”他无奈道,“可这鬼地方别说水了,连稍微湿润一点的泥土都找不到。外面全是能把人烤干的沙子和石头。你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连个最基本的防晒言灵都放不出来,出去走两步估计就变肉干了。”

  “那我自己出去找水!”

  “老实待着。”

  他把空水壶扔在一边,语气不容置疑。

  “你!”

  夏弥气急败坏地瞪圆了眼睛。

  在她的龙生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如果是在我们的世界……”她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手臂,“这点虚弱我睡一觉就能恢复!这点程度的干旱算什么?只要我还是大地与山之王,我只需要打一个响指,就能从地底下抽出地下水,甚至直接召唤一场能淹没这里的暴雨!到时候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停,幻想时间到此为止。”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臆想,“你也说了,是‘我们的世界’。在这里,你的响指就算把手指头弹断了,也只能招来一堆灰尘。”

  “省点口水吧,大小姐。再多说两句,你可能真就脱水了。”

  “……”

  夏弥气得直哆嗦。

  可这混蛋说的却是是大实话。让她只能狠狠地瞪了路明非一眼,赌气似地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把自己重新裹进了那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里生闷气。

  看着缩成一团的背影,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手上生锈的匕首和身上的装备。

  “我在周围飞一圈看看。”他声音稍微放柔了一些,“别乱跑。这附近我刚才侦察过,暂时是一片无人的荒漠,至少我是没有看见什么奇奇怪怪变异的野狗或者怪物。你老实待在这,别给我惹麻烦。”

  夏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像表现出来的一样平静。

  “砰——!”

  厚重的生铁大门合拢了,将风沙与死寂隔绝在外。

  火光舔舐着女孩微微瑟缩的圆润脚趾。夏弥翻身坐起。她瞪着连漆都掉光了的铁门,愤愤不平地咬着后槽牙。

  “路明非你大爷的……”

  这混蛋居然真的就这么把她扔在这个破防空洞里了。堂堂大地与山之王,居然沦落到当留守儿童的地步。

  居然就这么被关在一个发霉的防空洞里,等着主人回来喂食?!

  有本事就别回来!

  死了最好。死在外面,最好被怪物撕成碎片,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窘迫的样子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撕开这层人类的皮囊,把防空洞连同这片荒漠一起碾成粉末。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回来……

  万一这家伙真不回来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野草一样疯长。

  女孩抖了抖身子,泛着淡淡粉红的圆润脚趾扣着席子,脚背上的肌肤因寒意而浮出道道青筋,宛若一条条封印在汉白玉里的幼小青龙,

  她视线无意识地游离,直到撞上了缺了一条腿的小方桌。火光摇曳,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半块被硬生生掰开的军用压缩饼干。旁边,立着一个战术塑料水壶,里面荡漾着小半瓶清澈的液体。

  “……”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倒拿着空荡荡的军用水壶晃来晃去,信誓旦旦地说一滴都没了。

  夏弥挪过去,轻轻碰了碰水瓶。隔着塑料外壳,能感觉到微弱的凉意。在这个被烤干了的世界里,这简直是比龙血还要珍贵的奢侈品。

  “什么嘛……”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翘起一个弧度,“骗子。”

  ......

  门外,漫天风沙。

  路明非站在滚烫的沙丘上,最后看了眼这座半掩埋在沙砾下的防空洞。确认外部的伪装网已经铺好,他才收敛了刚才在洞里懒散欠揍的表情。

  冷硬的线条重新爬上他的侧脸。

  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苍红色的龙翼撕裂背后的衣物,巨大的膜翼以此为支点轰然展开。狂风卷起,他逆势拔高,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流火,刺穿了灰烬与沙砾构成的天穹,笔直向北。

  可男孩却没一点点肆意飞翔的畅快,反而表情严肃,甚至透着几分沉重。

  这个世界糟透了。入眼之处全是一片死寂的昏黄与灰败。就像是进入了核冬天一样,大气层中亦全是灰烬,遮蔽了一切,可按道理来说,没有了太阳,地球应该进入冰河纪元,可偏偏世界又很热,和教科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在夏弥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往南方探索过了。

  只有一座城市的尸骸。

  简直是一场噩梦。摩天大楼的钢筋骨架扭曲成了怪异的麻花,混凝土外墙化作了流淌后又凝固的岩浆。街道上铺满了黑曜石般的晶体和玻璃化的砂砾。

  似乎太热了。乃至所有水分都在某种无形的伟力下被强行蒸发。

  双翼发力,音爆声在沙丘上空炸开。路明非保持着极速飞行。风声在耳边嘶吼。直到视野即将被这无尽、令人发疯的死灰彻底填满时——

  地平线尽头,沙丘起伏的阴影里,忽然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反光。

  一抹刺眼的绿意。

  眸子亮起金光,男孩立刻压低身形,俯冲而下。

  沙漠最中央凹陷下去的地方,绿色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最终铺陈开来,显露出一个浩瀚的湖泊,霸道地镶嵌在沙漠上,湖水深邃,水面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把整片天空的眼泪都接住了。

  周围生长着茂密的植被,树木高大得不合常理,在这个废土世界里肆意地舒展着枝叶,绿得流油,绿得让人感到一阵心悸的虚幻。

  湖面被风吹皱,无数细碎的金光在波纹间跳跃。

  双脚落地,龙翼收拢,掀起的气流吹飞了漫天黄沙。

  是真的水。

  不是海市蜃楼。

  蹲下身,路明非双手合拢舀起一捧。触感冰凉,带着点植物的腥气。他送到嘴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是淡水,可以直接喝。

  他喉咙滚动,毫不客气地连喝了好几口。燥热被压下去了几分。紧接着他迅速解下腰间的另一个大号水壶,浸入湖水中。

  得赶紧给洞里难伺候的大小姐打点水回去。

  “咕噜咕噜……”

  水流灌入狭窄的壶口,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一切都很宁静,宁静得甚至有些惬意。

  如果在好听的进水声下方,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深处,没有掺杂着某种沉闷鼓胀声的话。

  无需思考,路明非直接踩碎了岸边的岩石,挥动着翅膀向后暴退数百米。而也就在他离开原地的一瞬!

  “轰——!!”

  水面炸开了。

  千万吨夹杂着淤泥的湖水被掀向半空。一张长满无数内曲锯齿的深渊巨口冲破水幕,狠狠地咬在了路明非刚才蹲着的位置,生生将岸边咬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

  腥臭的淤泥四溅。

  这是头体型硕大的怪物。浑身披挂着生铁般青黑色的粗糙鳞片,扁平的脑袋上挂着两根水桶粗的肉质触须,滴落着黏液,活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巨型变异鲶鱼。

  它疯狂地扭动着,不断朝着岸边翻滚。

  路明非瞳孔微缩,膝盖微微弯曲,脑海中推演着十几套将这头大泥鳅解剖、去鳞、去骨的战术路线。

  可就在他准备借力弹射而出的瞬间...

  黄金瞳里的光焰骤然熄灭了半秒。

  本能,某种在哥谭磨砺出的本能,向他的大脑发出了警报!

  天上!

  他抬头。

  正如他所言,这个世界的高能反应白噪音一样无处不在。根本看不到源头的具体位置,除非发热源直接贴在他脸上...

  或许是乌鸦嘴吧...

  在这一刹那...

  这个世界最高的热源。

  这漫长核冬天里,最后的太阳!

  降临了...

  死灰色的苍穹被撕裂开来,裂口处喷涌出的刺目红光自天外悍然坠落,蛮横地焚穿了厚重的灰烬云层,笔直地钉入了湖泊的心脏。将湖水连同湖底的泥沙,在一瞬煮沸!

  “嗤——”

  世界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尖叫。

  千万吨水体化作高压蒸汽而直冲云霄,遮天蔽日。路明非连退数百米,可依然被排山倒海般的热浪掀翻在地。

  直至强光散去,蒸汽回落。

  路明非半跪在滚烫的沙丘上,慢慢睁开眼。

  生机盎然的绿洲不见了。干涸的湖床化作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深坑,坑底的沙土全部融化成了沸腾的黑色玻璃浆。

  可在这黑色的岩浆中央,却站着一个人影。

  高大,漆黑,扭曲。

  体型堪比重型装甲车的变异鲶鱼,顷刻间就被烤成焦炭鳅。人影单手倒提着它的尾巴,伸出手指,缓慢地剥开坚硬如铁、却已被烧得酥脆的青黑鳞片。

  他张开嘴。

  “咔嚓……嘎吱……”

  咀嚼声在沙漠上回荡。

  他在进食。

  为了填补某种无底洞般的空虚。直到吃了大半只鲶鱼,怪物这才转过身,似有似无的视线扫了眼路明非所在的方向。这也让男孩看清了这张脸,一张彻底碳化的面庞。

  看不清五官。

  粗糙皲裂的皮肤下,流淌着躁动的暗红浆流。高温扭曲了他周身的空气,连空间都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承受不住这尊质量无限大的躯壳。

  唯一还维持着形体,也就其背后残破不堪的猩红披风。它在死寂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倘若一面永不投降的染血战旗。

  吃完最后一口焦炭般的鱼骨,魔神随手丢下残渣。自始至终没有低下高贵的头颅去和尘埃里的路明非对视。

  双腿微曲。

  地面崩塌,岩浆飞溅。

  他化作一道刺破虚无的残影,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狂风卷着砂砾与蒸汽打在路明非的脸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把生锈的匕首。

  男孩的手在抖。

  并不是因为见识到了远超龙王的绝对恐怖,也不是这该死的发热源强悍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而是就在刚才,在魔神转身腾空、猩红披风被狂风掀起的刹那……

  他看见了。

  在漆黑龟裂、犹如地狱岩石般的胸膛正中央,硬生生地烙印着一个徽章。

  一个用恒星火光烧灼出的伤痕。

  一个克拉拉曾仰起头,指着星空告诉他,代表着希望的符号。

  属于Superman的———S.

  (如图:LASTSUN——最后之阳。)

  注:

  处于婴儿时期的卡尔-艾尔,火箭在飞往地球途中偏离航向,穿越了百万恒星,但在最后穿过黑洞释放的宇宙辐射风暴后,过度的进化以及未知的宇宙辐射,让卡尔-艾尔遭到了腐化,他获得了百万恒星的力量,可作为代价,坠落到斯莫维尔时,他已经成为了活体恒星,变成了只能通过焚烧血肉来满足自身饥渴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