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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8 节

第四百二十八章 御前会议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5,591 字

  国王门的覆铁巨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门洞下的阴影里,四名金袍子懒散地倚着墙壁或抱着长戟,他们的锁甲和胸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蒙蒙的,与那身本该耀眼的金袍一样,沾满了君临独有的灰尘与油污。

  一个脸上长着稀疏雀斑的年轻守卫正百无聊赖地检查着一辆牛车和它的主人——一个脊背佝偻的老农。

  他随手从车上的草篮里抓起一只鸡蛋,轻佻地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是什么?鸡蛋?”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老汉惶恐的脸上扫过,“我们收下了。”

  老汉浑浊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他上前一步,双手紧张地搓着破烂的衣角。

  “大人,行行好,这些蛋是送去红堡,给国王和王后陛下的。我的母鸡吃的是河边最好的草籽,下的蛋又大又香,王后一定会喜欢的。”

  “让你的母鸡再多下点吧。”年轻守卫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加轻慢,“老子有半年没尝过蛋味了。给,”他从腰间的皮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随手扔在老汉沾满泥巴的脚边,“别说我们不付钱。”

  铜板在石地上弹跳,发出几声清脆又微弱的声响。一直沉默着坐在车辕上的农妇——看上去比老汉年轻至少二十岁——猛地抬起头,她的脸被风吹日晒得粗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不够,”她的声音干涩却清晰,“这点钱,远远不够。”

  守卫的小头目,一个脸颊有疤的壮汉,闻言嗤笑一声。“你还没找钱呢,”他踱步过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农妇,“再说了,这些鸡蛋,还有你,都得过来。小伙子们,你们说,她对那老头儿来说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另外两名靠在墙边的卫兵发出猥琐的笑声,他们将长戟往墙根一靠,上前就去拉扯那个农妇。

  农妇尖叫着挣扎,双脚乱蹬,却敌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老农脸色瞬间变得死灰,嘴唇哆嗦着,脚下像生了根,不敢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一直停在后方不远处的一辆普通马车的驾驶位上,狄肯·塔利动作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的靴子落在铺石路上,发出沉稳的响声。他向前几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放开她。”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名动手的卫兵动作一滞,农妇趁机用力挣脱,躲到了牛车后面,恐惧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衫。

  “不关你的事,”那小头目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狄肯,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管好你的嘴巴,小子。”

  狄肯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钢刃出鞘的声音在门洞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啊,”小头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亮家伙啦。我嗅到了土匪的味道,你知道塔利大人是怎么对付土匪的吗?”

  他手里还捏着刚才那只鸡蛋,此刻五指用力,蛋壳啪地碎裂,粘稠的蛋黄和蛋清从他指缝间挤了出来,滴落在尘土里。

  “我不仅知道蓝道大人如何对付土匪,”狄肯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而且知道他如何对付强奸犯。”

  他希望能用父亲的名号震慑住这帮无法无天的守卫。

  然而那头目只是将手上的黏液在裤子上擦了擦,随即打了个手势,另外三名卫兵立刻散开,手持长戟,隐隐将狄肯围在了中间。

  “刷”地几声,武器的尖端对准了圈中的狄肯。“哟,你说什么,小子?塔利大人如何对付……”小头目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嘲弄。

  “……强奸犯,”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接过了话头,语气懒洋洋,却透着寒意,“要么阉割,要么送去长城。有时两样同时执行。他还会砍掉小偷的手指头。”

  众人的目光转向城门楼的方向。一个年轻人从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看起来比狄肯年长几岁,身形高瘦,腰带上挂着一把长剑。

  罩在锁甲外的外套本是白色,如今却布满了草汁的绿色污痕和深褐色的干涸血渍,显得狼狈不堪。他胸前的纹章清晰可辨:一头吊缚在横杆之下的棕色死鹿。

  “康纳爵士。”狄肯认出了来人,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但语气依旧有些生硬。

  被称为康纳爵士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群金袍子,他的视线在那小头目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蓝道大人是法务大臣,也是管着你们的都城守备队司令的顶头上司。如果我是你们,起码得知道哪些人和蓝道大人有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蓝道大人的儿子面前,还蠢得像群没开眼的土拨鼠。”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头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深色羊毛上衣,磨损的皮靴,没有任何家族纹章标识。

  “大人……我……我不知道你是蓝道大人的儿子……我……”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冷汗从额角渗出,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康纳爵士没兴趣听他结结巴巴的辩解,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滚回你的岗位上去。狄肯大人宽宏大量,不会追究你们这种小角色的无礼。”

  他随即转向惊魂未定的老农夫妇,语气平和了些:“你们可以进城了。直接去红堡,就说这些鸡蛋是送给御厨的。红堡的管家看到这些新鲜鸡蛋会高兴的。你可以在城堡附近的集市找到他。”

  老汉如蒙大赦,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他不停地用指关节叩击自己的额头。

  “非常感谢,大人。显然,你是位真正的骑士。愿诸神保佑你!来吧,老婆子。”

  老两口慌忙将拖车的索具重新搭上肩头,牛车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匆匆忙忙地穿过了巨大的门洞,消失在城门内的阴影里。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康纳爵士才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一下狄肯。

  他的目光扫过狄肯身上那件沾满旅途尘土的旧外套,以及刚刚收回鞘中的长剑。

  “狄肯,你不该跟那帮蠢货一般见识。铁王座的金库快见底了,他们的薪水被拖欠,现在拿到手的只有过去的六成。要想让他们继续守着这该死的城门,而不是一哄而散或者干脆在城里抢劫,上头也只能对他们的某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狄肯看着那个如释重负、几乎是跑着回到岗位上的小头目,又望向城门外汇聚的、排成长队等待检查入城的商旅车队,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牲口气息和城市秽物味道的空气,然后将长剑彻底推回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不过,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康纳爵士皱着眉头问道,“就算不想张扬,至少也该套一件罩袍。战争是结束了,但这世道,可没比以前安稳多少。”

  狄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熙攘嘈杂的城门内外。“穿着塔利家的猎人纹章招摇过市?恐怕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比现在这样更不安稳。”

  他朝自己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偏了偏头,压低了些声音,“马车上是我的妻子,依兰诺夫人。我们是从女泉镇逃回来的。新的战争要开始了,康纳,不是土匪,不是海盗,是真正的战争。”

  康纳爵士脸上的慵懒神情瞬间消失了,他的眉头锁得更紧。“金色黎明那帮家伙?他们敢对王家的直属封地动手?”

  “不,”狄肯的声音沉重,“不是他们。是坦格利安。是巨龙回来了。我必须立刻见到我的父亲。”

  一个小时之后,红堡深处,首相塔内的议事厅。

  沉重的橡木长桌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从高窗透进来的稀疏天光。

  大厅四壁悬挂着代表七国主要家族的织锦壁毯,雄狮、玫瑰、鳟鱼、太阳长矛……它们沉默地注视着围坐在桌边的寥寥数人,以及他们身后矗立的侍卫和随从。

  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封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权力与陈腐气息的混合体。

  “巨龙?”梅斯·提利尔,高庭公爵、南境守护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体型富态,面容红润,穿着一身绣满金色玫瑰的墨绿色天鹅绒外套,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

  此刻,他圆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目光投向站在长桌末端、蓝道·塔利伯爵身后的年轻人。

  “你亲眼见到了么?狄肯。”

  狄肯向前迈出一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旅行装束,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合身外套,胸前绣着塔利家族的健步猎人纹章,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挺拔,也更能代表他作为角陵继承人的身份。

  “是的,公爵大人,我亲眼所见。就在女泉镇的港口上空。一条绿色的,一条白色的,它们在云层下方盘旋,体型……非常大,它们的影子投在海面上,能让整片海域暗下来。”他的描述力求客观,但回想起那遮天蔽日的景象,语气中仍不免带上了一丝余悸。

  “不,这不可能。”一个苍老而含糊的声音立刻反驳道。发言的是财政大臣哈瑞斯·史威佛爵士,他是已故摄政王凯冯·兰尼斯特的岳父,一个下巴轮廓模糊、肌肉松弛的秃顶老头,仅存的一撮白色短须倔强地长在上唇,看起来有些滑稽。

  尽管被许多人私下评价为平庸无能,但他确实在铁王座财政濒临崩溃时,从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带来了一笔至关重要的贷款,暂时稳住了局面。

  “巨龙早已灭绝,这是常识!近一百年来,无论是在厄斯索斯还是维斯特洛,没有任何可靠记载证实有人见过活着的巨龙。那只是水手和骗子编造的故事!”

  “哈瑞斯大人,”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莱曼学士,学城派来接替遇刺的派席尔大学士的新任顾问。在成为学士之前,他的名字叫做莱曼·肯宁,来自西境的凯切镇,在御前会议中,代表着西境的利益。

  他年纪不大,一头整齐的褐色短发,颈间挂着代表他学识的多种金属链条,声音温和却带着学者的坚持。

  “数千年来,我们也同样认为没有人能凭空召唤光芒治愈伤口。然而现在,在君临的街巷,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虽然罕见,但已非绝无仅有。在我离开旧镇前来赴任时,学城地窖深处珍藏的某些玻璃蜡烛,已经被证实可以点燃。魔法之力正在回归这个世界,大人。既然如此,巨龙重现于世,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桌边的詹姆·兰尼斯特,“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在泰温公爵还在世时,似乎就有关于东方出现巨龙的传闻,随着商船流传到君临?”

  莱曼学士的问题让长桌周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在座的重臣们,除了詹姆,在泰温·兰尼斯特担任国王之手时,都还未进入权力中枢,对那段时期的秘辛知之甚少。

  詹姆·兰尼斯特动了动他那只硬邦邦的金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面容依旧英俊,但眼角已刻上了细纹,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讥诮的神情。

  “我父亲,”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认为那不过是水手们在酒后编造的胡言乱语……就像从长城不断传来的关于异鬼和尸鬼的传闻一样。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稀奇古怪、挑战认知的事情都冒了出来。加上那时,五王战争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我父亲认为首要任务是稳定七国,而不是去追究远方虚无缥缈的传说。毕竟,即便传闻属实,我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派遣舰队远渡重洋,去攻打奴隶湾吗?”

  “看来,就算是英明神武如泰温公爵,也难免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一个慵懒而带着明显讥讽的女声响起,声音来自长桌的另一侧,“哦,抱歉,我说错了,上一次他判断失误,似乎是关于他自己的某个儿子。”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说话的女子身上。

  娜梅莉亚·沙德,多恩领在御前会议的代表。

  她有着典型的沙德家族特征——橄榄色皮肤,黑色眼眸,身材苗条而矫健。她穿着一身沙漠地带风格的长袍,颜色是暗沉的紫色,双臂环抱,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直视着詹姆。

  詹姆的碧眼微微眯起,冰冷的视线投向娜梅莉亚。

  “娜梅莉亚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寒意足以让大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你应该学会尊重逝者。泰温公爵不仅是前代国王之手,还是当今托曼国王的外祖父。如果你的父亲,奥伯伦亲王生前未能教会你基本的礼貌,我不介意代劳。”

  娜梅莉亚轻蔑地撇了撇嘴,黑眼睛里闪烁着火焰。“怎么教?用你那只漂亮的金手,还是用你那支连剑都握不稳的左手?”

  “够了!”梅斯·提利尔公爵提高了音量,用他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两者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我们聚集在此,不是为了争论早已过去的事情和个人恩怨!”

  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狄肯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狄肯,除了巨龙,那个坦格利安家的女人,她带了多少军队?多少战舰?”

  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对那位“坦格利安家的女人”的身份提出质疑。

  能够驾驭巨龙的,除了那个流淌着古老瓦雷利亚血液的王族后裔,还能有谁呢?

  狄肯努力回忆着站在女泉镇城堡最高塔楼上看到的景象,那画面至今仍让他感到震撼。

  “船只……非常多,梅斯公爵。至少有超过两百艘大船组成的舰队,其中混杂着各种型号,但我可以肯定,其中有接近三成是铁群岛风格的长船,而且……有些船的桅杆上,悬挂着葛雷乔伊家族的海怪旗帜。”

  “铁群岛!”梅斯公爵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峻的蓝道·塔利伯爵,“他们怎么会和坦格利安家的人搅在一起?他们上次入侵的舰队,不是还在盾牌列岛附近海域活动吗?”

  蓝道·塔利的声音如同他的面容一样硬朗,不带多余的感情:“根据海塔尔家族不久前送来的情报,几个月前,铁民内部发生分裂,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脱离了主力,向东航行。我们最初判断他们的目标是青亭岛,已经派出渡鸦警告雷德温大人加强戒备,并派出了舰队协防。但这支舰队后来就失去了踪迹,再无消息。现在看来,他们很可能绕过维斯特洛南端,直接前往东方,与坦格利安汇合了。”

  “难怪!难怪那些铁群岛的海盗敢在这个时候再次觊觎我们的海岸!”梅斯大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们找到了新的靠山,一群骑着龙的野蛮人!”

  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附近,代表王室利益的詹姆再次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梅斯和蓝道:“高庭有维拉斯爵士坐镇,青亭岛有雷德温的舰队,河湾地的海岸线暂时应该无虞。但王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王领是铁王座的直属领地,一旦失守,不仅君临的物资供应会陷入困境,铁王座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各位大人,我们必须拿出对策。”

  长桌周围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清楚问题的严重性。王领若被占据,君临将如同被扼住喉咙。

  虽然富饶的河湾地依旧可以通过玫瑰大道和海路向君临输送粮食,但那意味着兰尼斯特家族将更加依赖提利尔家族,这是西境雄狮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然而,贸然出兵,面对的是传说中的巨龙和凶悍的铁民舰队,风险同样巨大。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梅斯·提利尔公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试图掌控局面的语气说道:“情况尚未完全明朗。巨龙……毕竟只是狄肯的一面之词。我并不是怀疑狄肯的忠诚。”

  他向蓝道伯爵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过早惊慌。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出更多探子,沿着黑水河湾和狭海海岸侦查,务必弄清楚敌方舰队的确切位置、规模,以及……那两条龙的具体情况。等掌握了更多可靠情报,再决定如何应对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