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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5 节

第三百零六章 (求月票)窃龙者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7,847 字

  长夜缓慢流逝,黑暗的脚步无声无息。蝙蝠时让位于鳗鱼时,鳗鱼时让位于鬼时。

  昆汀·马泰尔王子躺在床上,睁眼凝视着天花板的阴影。他在亚麻被单下辗转反侧,脑中翻腾着血与火的景象,无法入眠。

  最终,他放弃了睡着的念头,起身走向顶室。黑暗中,他摸索着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舌尖的甜味带来一丝抚慰。他点亮一支蜡烛,又倒了第二杯。酒能帮我入眠,他告诉自己,心里却清楚这是个谎言。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看了许久,然后放下杯子,缓缓将手掌悬在火焰上方。他一点点向下压,直到火焰灼痛皮肤,才猛地抽回手,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盖里斯爵士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昆汀,你疯了吗?”

  昆汀甩了甩刺痛的手:“没疯。只是害怕。我不想被烧焦。你怎么来了?”

  盖里斯走近,坐到桌旁,“我听见你来回走动的声音。”

  “睡不着。”昆汀简短地回答。

  盖里斯嗤笑一声:“烧伤就能解决问题?热牛奶和摇篮曲可能更适合你。或者,”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我带你去夫人神殿,给你找个姑娘。”

  昆汀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被火焰燎红的掌心皮肤上:“妓女,你是说。”

  他瞥向阳台。浓重的夜色包裹着庭院里的树木。轻柔的、持续不断的滴答声传入耳中。

  “下雨了?你的妓女们都会躲起来。”

  在这荒凉的弥林城,一场雨本是值得欣喜的事。但想到自己的打算,他心头只有沉重。

  盖里斯耸耸肩:“不是所有。快乐花园里有暖和干燥的角落,有些姑娘整夜等在那儿,直到被男人挑走。那些没被选中的,只能继续游荡到天亮,感觉孤单又被人遗忘。我们可以去……安慰她们。”

  “她们安慰我,你是这个意思。”

  “也可以这么说。”盖里斯点点头。

  昆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恼意:“我要的不是那种安慰。”

  盖里斯立刻反驳:“我不同意。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不是世上唯一的女人。你想顶着处男之身死去?”

  昆汀根本不想死:“你觉得丹妮莉丝要是听说我和妓女鬼混,会高兴?”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没法和你结婚。就算活着的时候,她也拒绝了你。我不信她留下的那帮人会把你当她的继承人。”

  这话刺痛了昆汀。站在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面前乞求帮助时,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幼稚可笑。想到要和她上床,那份恐惧几乎不亚于面对她的龙。

  他的叔叔,奥伯伦亲王曾教导他,唯有直面恐惧方能战胜恐惧。而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丹妮莉丝想要的是七大王国的王座。我可以带领她的人完成她的遗愿。”

  “骑在龙背上?”盖里斯追问。

  “我六岁起就会骑马。”

  “你也摔下来过一两次。”

  “那从未阻止我重新爬上马鞍。”

  “你可没从一千英尺高的地方摔下来过,”盖里斯指出,“而且马很少把骑手烧成焦骨和灰烬。”

  昆汀的耐心耗尽了:“我知道危险。我不想再听了。我允许你离开。找艘船回家去吧,盖里斯。”

  他涨红了脸,猛地吹熄蜡烛,一言不发地转身,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汗水很快浸透了身下的亚麻布床单。

  他仰面躺着,目光穿透黑暗投向天花板。他想着自己应该去诺佛斯,到他母亲出生的地方,让她知道自己并未忘记她。外面,雨点敲击砖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狼时悄然而至。雨势未减,反而更加猛烈地抽打着地面,冰冷的急流迅速将弥林砖铺的街道变成纵横交错的溪流。

  三名多恩人在黎明前的寒意中沉默地吃着早餐——简单的水果、面包和奶酪,用羊奶送下。当盖里斯伸手去拿酒壶时,昆汀按住了他的手腕。“别喝酒。有的是时间喝。”

  “希望如此。”盖里斯嘟囔着,缩回了手。

  阿奇爵士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刮过砖地。“时候到了。”他仰头喝干杯底残余的羊奶,用手背粗鲁地抹掉沾在上唇小胡子上的奶渍。“我去拿行头。”

  他返回时抱着一个包裹,是与“褴衣亲王”第二次会面时拿到的。里面是三件带兜帽的长斗篷,由无数彩色小布片拼缀而成;三根粗短的棍棒;三柄短剑;还有三个抛光的黄铜面具——公牛、狮子、猿猴。

  成败在此一举,全赖能否扮成铜面兽。“他们会问口令,”褴衣亲王,风吹团的团长,在递交包裹时警告过他们,“是‘狗’。”

  “我是公牛。”阿奇宣布。

  昆汀把公牛面具递给他。“狮子归我。”

  “那猴子就是我的了。”盖里斯将猿猴面具扣在脸上,闷声问,“戴着这玩意儿怎么喘气?”

  “就这么戴。”王子没心情开玩笑。

  包裹里还有一根鞭子——一根粗砺的旧皮鞭,带着黄铜和骨质的握柄,结实得足以抽开公牛的皮。

  “带它干嘛?”阿奇掂量着鞭子问。

  “丹妮莉丝用鞭子驯服了那头黑龙。”昆汀卷起鞭子,挂在自己的腰带上,“阿奇,带上你的战锤。我们可能需要它。”

  在夜间进入弥林的大金字塔绝非易事。日落之后,所有门户紧闭落闩,直到第一缕晨光出现。卫兵把守着每一个入口,更多的卫兵在最低层的平台上巡逻,俯瞰着街道。

  从前那些卫兵是无垢者。女王的死讯传开后,她的继任者们似乎内部不和。无垢者全都撤回了军营,如今守卫者是铜面兽。昆汀希望这会让一切不同。

  太阳升起时是换岗时分。当三名多恩人踏上仆人楼梯时,离天亮还有半个钟点。

  环绕他们的墙壁由五十种颜色的砖块砌成,但昏暗的天光将它们全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只有盖里斯举着的火把扫过时,才偶尔映出几抹褪色的痕迹。

  漫长的下行途中,他们没有遇到一个人。唯一的声响是他们靴底磨损处刮擦着脚下古老砖石的摩擦声。

  金字塔的主门朝向弥林的中心广场,但多恩人走向的是开在一条狭窄后巷里的侧门。

  过去,奴隶们为主人办事走这道门。小贩和商人从这里进出运送货物。

  门是厚重的青铜铸造,用一道粗大的铁门闩牢牢锁闭。门前站着两名铜面兽,装备着棍棒、长矛和短剑。火把光在他们抛光的黄铜面具上跳跃——老鼠和狐狸。昆汀示意“大人物”阿奇留在阴影里。他和盖里斯大步上前。

  “你们来早了。”狐狸面具后的声音说。

  昆汀耸耸肩。“要是你们乐意,我们可以再离开。换你们站我们的岗也行。”

  他知道自己的吉斯卡利语发音并不地道;但铜面兽里有一半是被解放的奴隶,母语五花八门,所以他的口音并未引起注意。

  “妈的。”老鼠嘀咕了一句。

  “说出口令。”狐狸命令道。

  “‘狗’。”多恩人回答。

  两名铜面兽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有那么心跳三次的时间,昆汀害怕事情出了岔子,不知怎的,“美女”梅里斯和褴衣亲王搞到的口令错了。

  接着,狐狸哼了一声。“‘狗’,行吧,”他说,“门归你们了。”直到他们离开后,王子才重新顺畅地呼吸。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真正的换岗者无疑很快就要到了。

  “阿奇,”他喊道。

  “大人物”从阴影中现身,火把照亮了他的公牛面具。“门闩。快。”

  铁门闩又厚又沉,但保养得宜,上了油。阿奇博尔德爵士毫不费力地把它抬了起来。当门闩被抬起时,昆汀用力拉开沉重的青铜门扇,和盖里斯一起走了出去,挥舞着火把。“现在推进来。快!”

  屠夫的马车就等在外面巷子里。车夫吆喝一声,鞭子轻抽,骡子拖着车隆隆驶过门槛,铁箍车轮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厢里塞着四分之一的牛肉和两只死羊。六个人徒步跟进。五个穿着拼布斗篷,戴着铜面兽面具,但“美女”梅里斯不屑于伪装。“你家大人在哪儿?”昆汀问她。

  “我没有‘大人’,”她回答,“如果你指那位褴衣亲王,他在附近,带着五十个伙计。你把龙带出来,他会在安全距离外看着你,照约定好的。这里,由‘屠尸手’卡戈指挥。”

  阿奇·博尔德爵士怀疑地打量着屠夫的货车。“这车装得下一头龙?”他问。

  “应该行。它能装两头牛。”“屠尸手”卡戈打扮得像个铜面兽,脸上纵横的疤痕隐藏在眼镜蛇面具下,但他腰带上熟悉的黑色亚拉克弯刀泄露了身份。“我们听说这些畜生比女王的飞在天上那头怪物个头小。”

  “深坑限制了它们的成长。”昆汀读到的记载表明,在七大王国情况也是如此。没有在君临龙穴里喂养和繁殖的龙,体型能接近瓦格哈尔或米拉西斯,更别提“黑死神”贝勒里恩了。

  “你们带了足够多的链子吗?”

  “你们有几条龙?”“美女”梅里斯反问,“我们带的链子够锁十条龙的,藏在肉下面。”

  “很好。”昆汀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似乎都不真实。前一秒还感觉像一场游戏,下一秒就像某个噩梦,他发现自己正推开黑暗之门,明知另一边是恐怖与死亡,却不知为何无力阻止自己。

  他的掌心汗湿滑腻。他在裤腿上擦了擦,说:“坑外面还会有更多守卫。”

  “我们知道,”盖里斯说,“我们会对付他们。”

  “我们准备好了。”阿奇拍了下战锤的锤头。

  昆汀的肚子一阵绞痛。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便意,但知道此刻绝不能耽搁。

  “那就出发。”他难得地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男孩。然而,他们跟了上来——盖里斯和“大人物”,梅里斯和卡戈,以及其他风吹团的人。两名雇佣兵从货车隐蔽处掏出了十字弓。

  马厩的另一边,大金字塔的底层变成一个迷宫般的所在,但昆汀·马泰尔曾随女王走过这里,他记得路。

  他们穿过三个巨大的砖砌拱门,沿着陡峭的石坡深入地下,经过地牢和刑讯室的铁门。走过一对深邃的石砌蓄水池。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间空洞地回响,屠夫的货车隆隆地跟在后面。“大人物”阿奇从墙上的壁架抓下一支火把,走在前面引路。

  终于,一对沉重的铁门矗立在面前,锈迹斑斑,气势迫人。门紧闭着,缠绕着一条每个铁环都有男人手臂粗细的铁链。

  这门的尺寸和厚度,让昆汀·马泰尔第一次对这个计划是否明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更糟的是,两扇门上都清晰可见凹陷的痕迹,显然曾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图破门而出。厚重的铁门有三处地方扭曲裂开,左门的上端似乎曾被高温熔化过一部分。

  四名铜面兽守卫着大门。三人手持长矛;第四位是名士官,腰间挂着短剑和匕首。他的面具锻造成蛇怪头颅的形状。另外三人戴着昆虫面具。

  蝗虫,昆汀认出来了。“‘狗’。”他说。

  士官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就在这一刻,昆汀·马泰尔意识到,事情已经败露。“拿下他们!”他声音嘶哑地低吼,几乎在蛇怪士官的手闪电般伸向短剑的同时。

  那士官动作极快。但“大人物”阿奇更快。他将火把猛地掷向最近的蝗虫守卫,反手抽出了背上的战锤。

  蛇怪的刀刃刚抽离皮鞘一半,战锤的尖头已带着千钧之力砸中了他的太阳穴。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锤头穿透了薄薄的黄铜面具、下面的血肉和颅骨。士官踉跄着横跨了半步,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整个身体怪异地抽搐着。

  昆汀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他自己的剑还好好地插在鞘里。他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拔。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垂死抽搐的士官。

  落在地上的火把躺在那里,光线摇曳不定,使得每一个阴影都扭曲跳跃,尸体持续的抽动更像一种可怕的嘲弄。

  王子甚至没看见那个蝗虫守卫的长矛向他刺来,直到盖里斯猛地撞开他,将他推向一边。矛尖擦过他戴着的狮子面具脸颊。即便如此,那力道也猛烈得几乎戳穿了面具。它会刺穿我的喉咙,王子茫然地想。

  盖里斯咒骂着,蝗虫守卫们已经围住了他。昆汀听见奔跑的脚步声。接着,雇佣兵们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一个守卫瞥了他们一眼,就这一瞬间的分神,让盖里斯突入了他的长矛防御圈内。盖里斯的剑尖从铜面具的下缘向上刺入,穿透了佩戴者的喉咙。与此同时,第二名蝗虫守卫的胸口突然冒出一截弩箭的尾羽。

  最后一个蝗虫守卫扔掉了长矛。“投降。我投降。”

  “不。你死。”卡戈的亚拉克弯刀寒光一闪,那人的头颅飞离了肩膀。瓦雷利亚钢切割血肉、骨头和软骨,如同切开凝固的油脂。“动静太大了,”他抱怨道,“耳朵没聋的都能听见。”

  “‘狗’,”昆汀喃喃道,“今天的口令应该是‘狗’。他们为什么不放我们过去?我们被告知……”

  “我们告诉过你这是个疯狂的计划,你忘了吗?”“美女”梅里斯冷冷地说,“做你该做的事。”

  龙,昆汀王子想。对。我们是为龙而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吐了。我在这里做什么?父亲,为什么?几个心跳之间,四个人死了,为了什么?

  “血与火,”他低语,“火与血。”鲜血在他脚下汇聚,渗入砖地的缝隙。火焰就在那扇门的后面。“锁链……我们没有钥匙……”

  阿奇说:“我有钥匙。”他抡起战锤,迅猛地砸向那把巨大的铁锁。火星在锤头与锁的撞击处飞溅。

  一下,一下,再一下。第五次重击落下时,锁体终于碎裂开来,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坠落在地,响声之大,昆汀确信金字塔里半数的人都被惊醒了。

  “把车推过来。”喂食之后龙会更温顺。让它们用烧焦的羊肉填饱肚子。

  阿奇博尔德·伊伦伍德抓住巨大的铁门,用力向后拉开。生锈的铰链发出两声刺耳的尖叫,足以惊醒那些直到刚才还在沉睡的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灰烬、硫磺和烧焦血肉的浓烈气味。

  门的另一边是沉甸甸的黑暗,一种令人窒息、充满威胁、仿佛带着饥饿感的幽暗。昆汀能感觉到黑暗中盘踞着什么,蛰伏着,等待着。

  战士,请赐予我勇气,他祈祷。他不想做这件事,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盖里斯递给他一支新点燃的火把。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门内。

  绿的是雷戈,白的是韦赛利昂,他提醒自己。叫它们的名字,命令它们,语气平静但坚定。控制它们,就像丹妮莉丝在竞技场里那样。

  那女孩孤身一人,仅着薄纱,却毫无惧色。我不能害怕。她能做的,我也能。最重要的是不能流露出恐惧。野兽能嗅到恐惧,至于龙……他对龙了解多少?世上又有谁真正了解龙?它们已消失了一个多世纪。

  龙坑的边缘就在前方。昆汀缓缓向前移动,火把左右扫视。墙壁、地面、天花板都贪婪地吸收着光线。烧焦了,他意识到。砖块一片漆黑,碎裂成炭。每前进一步,空气就更加灼热。汗水开始从他额角渗出。

  两只眼睛在他前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

  青铜色的眼眸,比打磨过的盾牌更明亮,自身散发着灼热,在龙鼻孔喷出的缕缕青烟后熊熊燃烧。昆汀火把的光晕扫过深绿色的鳞片,那是黄昏将尽时森林深处苔藓的颜色。接着,龙张开了嘴,光和热如潮水般冲击了他们。

  在它两排锋利的黑色獠牙后面,昆汀瞥见了熔炉般的光亮,沉睡火焰的闪光比他手中的火把炽烈百倍。龙的头颅比马头还大,脖颈不断向上延伸、伸展,直到那双发光的青铜巨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绿色,王子想,它的鳞片是绿色的。“雷戈,”他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时嘶哑难辨。青蛙,他想,我又变成了青蛙。“食物,”他用那嘶哑的声音喊道,“拿吃的来。”

  阿奇抓住一条羊腿,将一只死羊从车上拖下来,抡圆了胳膊,用力抛向坑中。

  雷戈在半空中截住了它。龙头发出一声尖啸,巨口猛然在羊尸附近张开,喷吐出一股橙黄交织的火焰旋风,从龙的绿色喉管中喷射而出。

  羊尸在坠落前就已熊熊燃烧。冒着烟的残骸尚未触及坑底的焦砖,已被龙牙攫住。一圈火焰仍在尸体上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开烧焦的羊毛和浓烈硫磺的恶臭。这是龙的气息。

  “我觉得这儿有两条。”“大人物”阿奇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韦赛利昂。对。韦赛利昂在哪里?王子放低火把,照亮下方的黑暗。他看见绿龙雷戈正撕扯着冒烟的羊尸,长长的尾巴在身后甩动。它颈项上套着一只厚实的铁项圈清晰可见,上面挂着一段约三英尺长的断链。

  破碎的链条散落在坑底,混在焦黑的骨头堆里——那是些扭曲的金属,部分已经熔化。上次我来时,雷戈被链子拴在墙上和地上,王子回想,而韦赛利昂被锁在天花板上。昆汀后退一步,举起火把,仰头向上望去。

  有那么一刻,他只看到头顶上方被熏黑的砖砌拱顶。接着,一缕飘落的灰烬引起了他的注意,暴露了动静。一个苍白的东西,半遮半掩,正在苏醒。它给自己挖了个洞,王子明白了。

  一个砖洞。弥林大金字塔的地基厚重无比,足以支撑头顶的庞然巨物;即使内部墙壁,厚度也远超任何城堡的外墙。但韦赛利昂用火焰和利爪为自己在墙壁高处掘出了一个洞穴,一个足以容身的巢穴。

  我们把它吵醒了。他看到那东西像一条巨大的白蛇,盘绕在墙壁内部,身体弯曲着融入上方的天花板。更多的灰烬簌簌落下,几块松动的砖石掉落下来。

  那“白蛇”显露出脖颈和尾巴的轮廓,接着,龙那长着犄角的头颅从黑暗中探出,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燃烧如炽热的煤块。它的翅膀发出一阵皮革摩擦的格格声,缓缓展开。

  昆汀脑中所有的计划瞬间烟消云散。他听见卡戈——“屠尸手”——在向他的雇佣兵吼叫。

  链子,他派人去拿链子了,多恩王子想。计划是喂饱野兽,趁它们饱食迟钝时用铁链锁住,就像女王曾经做的那样。一条龙,最好两条都抓住。

  “再扔肉!”昆汀喊道。一旦喂饱,野兽就会变得迟钝。在多恩,他见过这对蛇有效,但在这里,面对这些怪物……“把……扔……”

  韦赛利昂猛地从天花板上的巢穴中钻出,苍白的皮翼完全展开。断链在它颈项上摇晃。它的龙焰瞬间照亮了整个深坑,淡金色的火焰中夹杂着血红与橙黄。污浊的空气因热浪而翻腾,灰烬和硫磺味激增。白龙拍打着翅膀,一下,又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昆汀的肩膀。火把从他手中飞出,砸在地上弹起,滚向深坑,仍在燃烧。他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张黄铜的猿猴脸。是盖里斯。“昆汀,行不通。它们太狂暴了,它们……”

  白龙在多恩人和大门之间轰然落地,发出一声咆哮,足以震慑百头雄狮。它的头颅左右摆动,审视着闯入者们——多恩人,风吹团的人,卡戈。

  它的目光在最后一人——“美女”梅里斯身上停留得最久,嗅闻着。

  女人,昆汀意识到。它知道她是女人。它在寻找丹妮莉丝。它在找它的母亲,不明白她为何不在这里。

  昆汀挣脱盖里斯的抓握。“韦赛利昂!”他喊道。白色的就是韦赛利昂。一瞬间,他害怕自己叫错了名字。“韦赛利昂!”他又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摸挂在腰带上的鞭子。她用鞭子震慑了黑龙。我也必须做同样的事。

  龙知道它的名字。它转过头,熔金般的巨眼锁定在多恩王子身上,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它闪亮的黑色獠牙如匕首,其后燃烧着苍白的火焰。浓烟从它的鼻孔中缭绕升起。

  “趴下!”昆汀命令道。接着他咳嗽起来,咳个不停。

  空气中弥漫的烟雾和硫磺恶臭令人窒息。韦赛利昂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龙的头颅转向风吹团的人,笨拙地朝着门口挪动。也许它闻到了屠夫货车上的肉味,或是死去守卫的血腥气。也许它现在才看见门是敞开的。

  昆汀听见雇佣兵们惊慌的叫喊。卡戈吼着“拿链子!”,“美女”梅里斯对某人尖叫“闪开!”。白龙在地上挪动的姿态笨拙,像一个人用膝盖和手肘爬行,但速度远超多恩王子的预料。

  风吹团的人避让得太慢了。韦赛利昂喷吐出又一团汹涌的烈焰。昆汀听见链子哗啦作响,接着是弩弓发射时低沉短促的“嘣”的一声。

  “不!”他尖声叫道,“不!别射!别!”但太迟了。都是些蠢货,他有时间想道。弩箭撞在韦赛利昂的脖颈鳞片上,弹飞出去,消失在黑暗中。箭矢划过之处,留下一线燃烧的金红光芒——那是龙血,如熔化的金属般燃烧着。

  弩手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另一支箭。龙牙已咬住了他的脖子。这人戴着铜面兽面具,形似猛虎。他试图用武器撬开韦赛利昂的下颚,火焰却从老虎面具的口部喷涌而出。男人的双眼在轻柔的爆裂声中炸开,面具周围的黄铜开始熔化流淌。龙猛一甩头,撕下大块血肉——雇佣兵脖子的大部分——吞咽下去。那具燃烧的尸体颓然倒地。

  其他风吹团的人开始溃退。即使是“美女”梅里斯也无法承受这景象。韦赛利昂的犄角头颅在闯入者和它的猎物之间来回逡巡,但片刻之后,它无视了雇佣兵,弯下脖颈,从尸体上撕扯下另一口肉。这次是一条小腿。

  昆汀抖开了鞭子。“韦赛利昂!”他喊道,这次声音更大了。我能做到,我必须做到,父亲把我送到世界尽头就是为了这个,我不能辜负他。

  “韦赛利昂!”他厉声喝道。鞭梢在空中劈啪炸响,在熏黑的墙壁间激起回音。

  苍白的龙头抬了起来。巨大的黄金瞳孔收缩成细缝。缕缕青烟从龙鼻孔中袅袅升起。

  “趴下!”王子命令道。不能让它感觉到你的恐惧。“趴下!趴下!趴下!”他抡圆鞭子,朝着龙脸前方的空气抽出一记响鞭。

  韦赛利昂嘶嘶作响。

  紧接着,一股炽热的风暴猛烈地冲击了他。他听见皮质巨翼拍打空气的轰鸣,灰烬和炭渣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在焦黑的砖壁间回荡。他能听见朋友们疯狂的叫喊。盖里斯一遍遍尖声叫着他的名字,“大人物”阿奇咆哮着:

  “后面!你后面!你后面!”

  昆汀猛地转过身,左臂本能地抬起护住眼睛,试图抵挡熔炉般的热风。雷戈,他提醒自己,绿色的是雷戈。

  就在他举起鞭子的瞬间,他看到鞭子燃烧了起来。他的手也在燃烧。他全身,他整个身体都在燃烧。

  哦,他想。然后他开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