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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8 节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冰冷之吻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1.4万 字

  黎明前的微光,带着弥林特有的、混合着尘土、香料与隐约腐烂气息的湿暖,艰难地穿透了西茨达拉·佐·洛拉克寝宫厚重的丝绒帷幕。

  一夜的纵情声色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宿醉的痕迹。

  伟主们在盛宴后沉入酒神怀抱的鼾声,与他无缘。

  他独自一人,端坐在那张宽大得足以容纳十人的乌木大床边缘,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享乐之地的古老石像。

  两个年轻的女床奴,赤裸着光滑的脊背,跪伏在他脚边,用浸透了冰凉薄荷水的丝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赤裸的小腿和脚踝。

  西茨达拉的目光穿过半明半暗的室内,投向窗外逐渐褪色的星辰,他清醒地度过了整个长夜,憔悴的面容,能让他的哀恸显得更加真实。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带着灼人的热度刺破天际线,将弥林城鳞次栉比的砖石建筑染上一层刺目的金红时,西茨达拉动了。

  他挥退床奴,早已候在门外的贴身奴隶无声地涌入,为他穿上象征弥林至高权力的华服:厚重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袍,边缘缀满细小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吉斯纹章图案;宽阔的金腰带沉重地扣在腰间,上面镶嵌的绿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一顶镶嵌着巨大鹰身女妖黄金徽章的头环,端正地压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

  金字塔脚下,十六名最强壮的奴隶已伫立在一顶巨大得惊人的轿子旁。

  西茨达拉在奴隶的搀扶下坐进轿内柔软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靠垫里。

  随着一声低沉的口令,十六名奴隶同时发力,沉重的轿子平稳地升起。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角斗士立刻围拢上来,他们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疤痕,穿着镶钉的皮甲,手持长矛、短剑和盾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这支华丽而肃杀的队伍,在初升朝阳的炙烤下,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与血肉之河,穿过弥林狭窄蜿蜒的街道。

  街道两旁,低矮的土坯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缝隙中露出一双双惊惧的眼睛,又迅速缩回阴影里。

  目的地是城市中心那座最宏伟的建筑——大金字塔,龙之母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居所。

  此刻,金字塔巨大的青铜大门前却聚集着一片混乱的人潮。那是数以百计的弥林自由民——曾经的奴隶。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中噙着泪水,或低声啜泣,或发出绝望的哀嚎。

  西茨达拉的队伍在离人群尚有段距离的地方被堵住了去路。角斗士护卫们立刻绷紧了身体,长矛放平,盾牌紧握,组成一道警戒的人墙。

  轿子稳稳停下。

  一个穿着色彩艳丽但质地粗糙丝绸袍子的肥胖阉人,从队伍前头小跑出来。

  他的脸颊肥厚,下巴堆叠着几层赘肉,眼睛细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拔高到一种刺耳的、近乎尖叫的调门,试图压过人群的悲声:

  “肃静!肃静!弥林国王,吉斯古老血脉的后裔,旧帝国正统的元首,斯卡札丹河无可争议的主人,真龙坦格利安家族的伴侣,尊贵的鹰身女妖血脉传承者,伟大的圣主西茨达拉·佐·洛拉克驾临!快快让开道路!阻挡圣驾者,死!”

  他的声音尖锐地划破沉闷的空气,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人群边缘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阉人扬起手中那根镶嵌着廉价金属片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朝着离他最近的几个自由民抽打过去。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啪啪”的爆响,落在那些瘦弱的脊背和肩膀上,留下道道红痕。

  “滚开!下贱的东西!听见没有!滚开!”他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继续尖声呵斥,肥胖的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人群在鞭打下骚动着,哭泣声更大了,他们像被驱赶的羊群般,不情不愿地向两侧挤压,勉强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然而,这条通道的尽头,并非敞开的青铜大门,而是另一道沉默而坚硬的“墙”。

  二十名无垢者。

  他们如同从阴影中直接铸就的青铜雕像,纹丝不动地矗立在大门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哭泣的人群、华丽的轿子、耀武扬威的阉人——都与他们无关。

  阉人仆役显然被这无声的阻挡激怒了。他大概习惯了在奴隶和自由民面前作威作福,从未想过这些“没有主人的太监”敢阻拦国王。

  他挺起肥胖的胸膛,挥舞着马鞭,径直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无垢者士兵,鞭子带着风声,狠狠地朝对方戴着尖顶头盔的脸颊抽去,嘴里依旧尖声咆哮:

  “瞎了你的狗眼!滚开,无垢者!你面前的是你的主人,是……”

  他的话语,连同他那趾高气扬的气势,在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中戛然而止。

  那声音,像是利刃刺穿了装满液体的皮囊。

  被鞭打的士兵,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在鞭梢触及头盔的瞬间,他握矛的手臂以一种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向上斜刺而出。

  矛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阉人仆役那件廉价的丝绸袍子,深深没入他鼓胀的腹部。

  阉人的尖叫瞬间变成了漏气般的、短促的“嗬嗬”声。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低头看向自己肚子上那根突然多出来的、滴着血的矛柄。剧痛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无垢者士兵面无表情,手臂稳健地一抽。带着倒钩的矛尖从阉人腹中拔出,带出一股温热的、暗红色的血泉,还有一些令人作呕的、滑腻的粉红色组织碎片。

  阉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双手徒劳地捂住那个巨大的伤口,粘稠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和前襟,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他肥胖的身体像一袋失去支撑的谷物,软软地向前扑倒,沉重地摔在滚烫的石板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发出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哀鸣。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自由民的哭泣声停住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角斗士护卫们握紧了武器,身体绷紧,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警惕,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的主人。

  轿帘纹丝不动。

  西茨达拉坐在轿内柔软的靠垫上,透过轿帘的缝隙,冷冷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那无垢者士兵在抽出长矛后,甚至没有看一眼倒在地上抽搐哀嚎的阉人。他那双深陷在青铜头盔阴影下的眼睛,如同两块冰冷的黑色燧石,穿透了轿帘的阻隔,死死地钉在西茨达拉所在的位置。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温度的、审视死物般的漠然。

  “龙母死了。”无垢者士兵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传入死寂的空气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石板上,“我没有主人。”

  这简单的宣告,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力量。西茨达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

  他清楚地知道这二十个无垢者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他身边这些只擅长在竞技场里一对一搏杀的角斗士。

  他们是千锤百炼的战争机器,是为杀戮而生的整体。他们装备精良,阵型严整,身处开阔地带。如果真的发生冲突,自己这三十个角斗士,恐怕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他们的长矛会像收割麦子一样穿透角斗士的阵型,他们的盾牌会形成无法撼动的壁垒。

  这里不是城里某个可以设伏的阴暗巷道,这里是金字塔脚下,是无垢者守卫的核心地带。

  轿帘终于被一只戴着硕大绿宝石戒指的手掀开了。西茨达拉的身影出现在轿门口。

  他脸上的面具依旧完美无瑕,只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绷。他没有看那个持矛的无垢者,目光扫过地上那团还在蠕动的、发出微弱呻吟的血肉。

  “咳…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抬走。”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阉人,动作优雅而轻蔑,仿佛在拂去一粒灰尘,“别让他的污血玷污了女王圣洁的宅邸。”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他身后的角斗士队伍中,立刻走出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他们面无表情,大步上前,像拖拽一头待宰的牲畜般,一人抓住阉人的一条胳膊,毫不理会他那微弱断续的哀求与剧痛引发的抽搐,粗暴地将他从血泊中拖了起来。

  阉人腹部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粘稠的暗红色痕迹。两个角斗士拖着他,径直走向路边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般,将他重重地掼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回队伍,靴底沾满了血污。

  西茨达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整个过程,直到那两个角斗士回到他身后的护卫行列中站定,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回,重新聚焦在面前那堵沉默的青铜之墙上,最终落在那名刚刚杀人的无垢者士兵身上。

  金字塔脚下,只剩下阉人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在闷热的空气中飘荡,混合着自由民们压抑的、恐惧的抽泣声。

  西茨达拉站在轿前,深紫色的天鹅绒袍子在微风中纹丝不动,袍角垂落,遮住了他脚上那双镶嵌珍珠的软皮便鞋。

  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沉稳,刻意维持着王者的仪态,目光扫过所有持矛肃立的无垢者士兵。

  他们的青铜鳞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尖顶头盔下的面孔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抱歉,”西茨达拉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和疲惫,“龙母……我的爱妻,她的突然离世让我悲痛欲绝,心如刀绞。这巨大的悲伤,竟让我疏忽了对仆人的约束,以至于发生了如此……不幸的冒犯。”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极力压抑内心的哀伤,目光再次落在那名行凶的无垢者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是西茨达拉·佐·洛拉克,”他提高了些音量,报出自己的全名,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带着无上的权威,“女王的丈夫,弥林的国王。我想,你们应该认识我。”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包容而坦诚的姿态,宽大的袍袖随之展开。

  无垢者队伍中,一个士兵向前踏出了一步。他的青铜鳞甲与其他士兵并无二致,但他尖顶头盔的前额位置,清晰地刻画着两道平行的、深深的凹痕——那是百夫长的标记。

  他比周围的士兵显得略为年长,脸庞的线条更加冷硬,眼神像两块在冰河中浸了千年的石头,深不见底。

  “你就是西茨达拉?”百夫长的声音和他头盔上的纹路一样冷硬,没有任何称谓,没有任何敬意,直呼其名。

  “是我,我来见女王最后一面……我必须亲眼见一见她!”他的声音变得急切而恳切,向前又逼近一步,“也许……也许我的吻,能唤醒她沉睡的生命!”

  他眼中甚至涌上了些许水光,目光热切地投向紧闭的金字塔大门。

  无垢者百夫长那张如同青铜面具般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你的吻?”百夫长的声音低沉而平板,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只会让女王吐出来……如果她还能吐的话。”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西茨达拉瞬间变得僵硬的脸,“你的名字,女王之手已经知晓。他准许你进入。”

  百夫长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西茨达拉身后那三十名肌肉虬结、虎视眈眈的角斗士,以及那些侍立着的奴隶。

  “但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只能一个人进去。或者,最多再带一个人。你的卫队,你的仆役,全部留在原地等候。这是命令。”

  西茨达拉感觉一股滚烫的血液猛地冲上了头顶,他精心维持的镇定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弥林的圣主,吉斯后裔,女王的丈夫,屈尊降贵亲自向一个卑贱的无垢者士兵解释,这已经是施舍了天大的恩典!

  这个下贱的、没有主人的阉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像对待一个平民一样对他发号施令,限制他的随从?!

  “注意你的身份!”西茨达拉愤怒地抬起手,指向对方,绿宝石戒指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我是女王的丈夫!是弥林的国……”

  “女王活着,你是国王。”

  无垢者百夫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板,却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西茨达拉的咆哮。

  “女王死了,你什么也不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西茨达拉的脸上,给出了最后的选择:“上去?还是滚?”

  “滚”字出口的瞬间,西茨达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屈辱。

  他深紫色的袍袖下,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猛地回头,视线扫过自己身后那些孔武有力的角斗士护卫,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愤怒和不忿,紧握着武器,只等他一声令下。

  然而,西茨达拉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二十支纹丝不动、闪着寒光的长矛上。他看到了无垢者们眼中那种视死如归的漠然。

  理智,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了他的冲动。

  在这里动手,是自寻死路。他需要进去,必须亲眼确认丹妮莉丝的状态!

  “在这里等我!”西茨达拉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有些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吐出来。

  他不再看自己的护卫,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金字塔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

  无垢者们组成的青铜之墙在他靠近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百夫长就站在缝隙的边缘,如同门神。当西茨达拉几乎要与他错肩而过时,西茨达拉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百夫长头盔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你就是‘铁甲’么?”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在无垢者中颇有威望、对女王忠诚到近乎狂热的老兵。

  “‘铁甲’?”百夫长同样侧过头,与西茨达拉的目光短暂相接。他的嘴角似乎又撇了一下,这次更像是一种嘲讽。

  “他因为煽动复仇,被灰虫子解职了。”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叫‘匕首’。希望我的回答能让你满意。”

  “满意,”西茨达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阴鸷,“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他不再停留,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猛地挤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身影消失在金字塔巨大门洞的阴影里。

  一个名叫卡拉兹的精悍角斗士,西茨达拉最信任的护卫之一,紧随其后,也迅速跟了进去。

  沉重的青铜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血腥气,也隔绝了西茨达拉那三十名被留在原地、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的护卫。

  金字塔内部的空气与外面截然不同。闷热、凝滞,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时光。

  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稀疏的油灯和火把,在巨大的阴影中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晕。

  每一盏灯火的影子都拖得老长,扭曲变形,如同潜伏的幽灵。

  西茨达拉沿着宽阔但陡峭的石阶向上攀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而高耸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每一层巨大的平台上,都有守卫。无垢者士兵如同青铜雕塑般矗立在关键通道口,他们的尖顶头盔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光,沉默得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

  兽面军——由自由民组成的护卫队——则穿着色彩驳杂的盔甲,戴着代表不同吉斯神祇的兽首面具,他们的姿态不如无垢者那么绝对静止,但同样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和沉重的悲伤。

  当西茨达拉和卡拉兹终于登上大金字塔的顶层,来到女王的寝宫门外时,那股浓烈的药草和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寝宫内部比楼梯间明亮一些,巨大的拱形窗户敞开着,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沙漠的灼息。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寝宫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丝绸和天鹅绒的大床,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床边,沉默地围站着十几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西茨达拉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

  血盟卫,阿戈、拉卡洛。他们穿着多斯拉克人的彩绘皮背心,腰悬弯刀。

  女王的贴身侍女,伊丽、姬琪和弥桑黛。她们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祖父骑士,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他穿着白色束腰外衣,外面套着象征御林铁卫的白色鳞甲,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维斯特洛骑士,“大熊”乔拉·莫尔蒙。他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床边的一部分光线。

  还有三个陌生人,西茨达拉没有见过。

  一个老得不可思议的老人,他裹在一件灰色的亚麻长袍里,身体佝偻得厉害,皮肤如同揉皱后又风干的羊皮纸,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

  一个他身高只及西茨达拉的腰部,头颅硕大,额头突出,鼻子在战斗中受过伤的侏儒,丑得厉害。

  一个留着黑色卷发的维斯特洛人,他身材瘦高,穿着朴素的皮甲和深色外衣,面容冷峻,像一块北境的寒冰。

  女王新的盟友?还是……麻烦?这个念头在西茨达拉脑中一闪而过。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终于落在了那张大床上。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躺在层层柔软的丝绸和雪白的毛皮之中,像一件被精心安放的、易碎的珍宝。

  西茨达拉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精心准备的情绪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泪水——真实或伪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饱含巨大痛苦的哀嚎:

  “丹妮!我的女王!我的爱!醒醒啊!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悲怆,在死寂的寝宫里回荡。他像是被巨大的悲痛彻底击垮,身体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张大床扑去,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床上那失去生息的爱人。

  然而,他的身体没能扑到床边。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带着狂暴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量之大,让西茨达拉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剧痛让他瞬间停止了哀嚎,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乔拉·莫尔蒙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野兽的咆哮:

  “该死弥林人!不准靠近我们的卡丽熙!”

  西茨达拉被剧痛和突如其来的阻挡激怒了,他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乔拉的手,但那大手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他的手腕上。

  “我是她的丈夫!这是我的权力!”西茨达拉嘶喊着,因疼痛和愤怒而面容扭曲,另一只手徒劳地去推搡乔拉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胸膛。

  站在西茨达拉身后的卡拉兹,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凶狠。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向前一步,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这动作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铮!”“锵!”

  巴利斯坦爵士的白剑瞬间出鞘半截,寒光凛冽。

  阿戈和拉卡洛的动作更快,腰间的阿卡拉克弯刀如同毒蛇出洞,已然完全抽出,刀尖直指卡拉兹,两个多斯拉克战士眼中闪烁着野性的杀意。

  “嘿!老家伙!”卡拉兹毫无惧色,反而对着巴利斯坦爵士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笑容,“三打一可不合规矩。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跟我一对一!我会教你怎么才能舔到自己的屁股!”

  巴利斯坦爵士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危险,如同冰封的火山。

  “阿戈,拉卡洛,你们后退……”他沉声命令,准备独自上前。

  “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虚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像一道冰冷的溪流,浇灭了即将爆发的火星。

  “乔拉爵士,”老人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放开西茨达拉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补充道:“他毕竟是弥林的国王,也是女王的丈夫……他有权利见自己的妻子最后一面。”

  老人浑浊的目光又转向巴利斯坦爵士和那两个多斯拉克人:“巴利斯坦爵士,收起你们的武器。丹妮莉丝……女王陛下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和平。”他的声音带着深沉的哀伤,“不要在她的遗骸前……流血。”

  老人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乔拉·莫尔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但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丢弃一件肮脏的东西般,猛地松开了紧攥着西茨达拉手腕的手。

  西茨达拉猝不及防,手腕的剧痛骤然消失,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狼狈地站稳,揉搓着被捏得几乎失去知觉、留下清晰青紫指痕的手腕,疼得倒吸冷气。

  巴利斯坦爵士深深地看了一眼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尊重、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他手腕一抖,“唰”地一声,白剑精准地滑入剑鞘。

  阿戈和拉卡洛对视一眼,虽然依旧充满敌意地盯着卡拉兹,但还是缓缓收刀入鞘。

  卡拉兹也收回了架势,但挑衅的目光依旧盯着巴利斯坦,像一头随时准备再次扑击的野兽。

  寝宫内的杀机暂时消退,但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

  西茨达拉喘着粗气,揉着剧痛的手腕,目光投向那位解围的老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感激的、悲痛的表情:

  “感谢你,尊敬的老先生……你的睿智阻止了一场无谓的冲突……我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老人微微动了动干枯的嘴唇,“伊蒙……伊蒙·坦格利安……一个早就该死,却因为命运捉弄一直苟延残喘的老家伙……”他停顿了一下,“或许……正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让丹妮莉丝……遭遇了这场不幸。”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沉重的念头,然后抬手指向大床,“去吧,孩子……好好看看你的妻子……最后一面。”

  西茨达拉再次微微躬身,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张大床。他脚步沉重地向前迈了两步,最终在床边“噗通”一声跪下。

  昂贵的深紫色天鹅绒袍子拖在冰凉的石地板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丹妮莉丝放在身侧的一只手掌。

  冰冷。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毫无生机的冰冷,如同握住了一块在寒冰中封存千年的玉石。曾经那柔软、温暖的触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仔细凝视着床上的爱人。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翻腾。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龙之母,解放者,拥有瓦雷利亚血脉的绝世美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曾经洁白无瑕、如同最上等牛奶般的肌肤,此刻布满了大片大片可怖的青紫色淤痕,像肮脏的污迹玷污了完美的瓷器。

  她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邃的乌黑色,紧紧地抿着。整张脸庞更是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黑之中,曾经闪耀的银金色长发也失去了光泽,散乱在枕上,如同枯萎的银丝。

  那双能令星辰失色的紫色眼眸,紧紧闭合着,浓密的睫毛在灰黑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乔拉·莫尔蒙刚才那粗暴的打断和手腕的剧痛,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刻意营造的哭泣冲动。

  此刻跪在床边,看着这具明显已经死去多时的、呈现出中毒特征的躯体,他发现自己真的哭不出来了。那浓烈的死亡气息和视觉冲击,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这不要紧。戏,还要演下去。

  他依旧用最温柔、最怜惜的动作,将丹妮莉丝冰冷僵硬的手掌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脸颊旁。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抖着,仿佛在极力感受那最后一丝不存在的温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丹妮……我的爱……我的月亮……诸神为何如此残忍,就这样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从此我的世界将陷入永夜,再无光明……”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绝望的爱意,“天呐!如果那天被卓耿抓走的人是我该多好!我宁愿替你去死!我宁愿承受千倍的痛苦!”

  他一边用饱含深情的话语倾诉着,一边借着低头靠近女王手掌的掩护,右手的拇指指甲,极其隐蔽地、用尽全力掐进了丹妮莉丝掌心那柔软的皮肉里!

  他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自己的视觉上,死死地盯着丹妮莉丝的脸庞,尤其是她的眼睛和嘴角,不放过一丝一毫最细微的颤动——哪怕是眼睑的一次抽搐,嘴角的一次牵动,或者呼吸的一丝紊乱。

  然而,什么都没有。

  掌心的皮肉在他指甲的压迫下微微凹陷,但那张灰黑的脸庞依旧如同石雕般僵硬,毫无反应。

  眼皮紧闭,没有一丝颤动。嘴唇乌黑,纹丝不动。胸膛,在宽大柔软的睡袍下,也看不出任何起伏的迹象。

  死了?真的死了?这个念头让西茨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阵狂喜淹没。但他生性多疑,仅凭这个还不够。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悲痛瞬间转化为一种更强烈的、仿佛无法承受爱人离去的崩溃。他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嚎,身体向前一扑,整个人伏在了丹妮莉丝的胸口,侧耳紧紧贴在她心脏的位置。

  “丹妮!我的心!你回答我啊!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他哭喊着,双臂紧紧环抱着那冰冷的躯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动作看似绝望的依恋,实则是最后的确认。他的耳朵紧贴着丹妮莉丝的左胸,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聆听。

  死寂。

  胸腔之下,没有任何搏动的声音传来。没有心跳那沉稳的律动,甚至连最微弱的、血液流动的声响都没有。他努力去感受胸膛的起伏——没有。

  狂喜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奔涌,几乎要冲破他脸上那层悲痛的伪装。

  他强行压下这股冲动,伏在丹妮莉丝胸口又“悲恸”了几秒钟,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挣扎着直起身。

  他踉跄着站起,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抬手用昂贵的袍袖用力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转向巴利斯坦爵士等人,脸上充满了被巨大悲伤掏空后的疲惫和一种强撑的“责任”。

  “巴利斯坦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被痛苦碾碎后的虚弱,“丹妮的离世……让我心如刀绞,痛不欲生……这份痛苦,足以将我撕裂……”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眼神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但是!她的理想!她为之奋斗、牺牲一切也要实现的伟大事业——解放奴隶,弥林的新生,吉斯文明的复兴——不能就此中断!它们必须继续下去!”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扫过寝宫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那三个陌生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巴利斯坦身上:

  “我,以弥林国王、龙之母合法丈夫的身份下令!”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明天!就在明天!我将以‘圣主’的最高规格,为我们的女王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举行最隆重的葬礼!让她带着无上的荣耀回归星辰!她的遗志,将由我来继承,由我来完成!”

  他等待着众人的回应,等待着权力的交接。他是国王,是丈夫,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然而,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缓缓地摇了摇头。老骑士的眼神锐利如初,里面没有丝毫的动摇或顺从,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拒绝。

  “抱歉,西茨达拉大人。”巴利斯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西茨达拉的宣告,“我不能接受你的命令。”

  “为什么?!”西茨达拉脸上的悲痛和强撑的威严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真实的、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所取代。

  他向前一步,深紫色的袍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是女王的丈夫!我是她的合法伴侣!在她离世之后,弥林的王权,她的遗志,自然由我……”

  “女王在去世之前,”巴利斯坦爵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石板上,“已经做出了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寝宫内的众人,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她清醒的最后时刻,亲口指定由伊蒙学士——”他的目光转向那位坐在椅子上的枯槁老人,“——也就是这位高贵的伊蒙·坦格利安大人,担任国王之手,统摄全局。”

  西茨达拉的目光猛地射向伊蒙学士,那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一个行将就木、来自维斯特洛的老头子?国王之手?!

  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继续响起,清晰地列举着名字:“同时,由我、提利昂大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侏儒)、斯卡拉茨大人、阿戈(他看向血盟卫首领)、灰虫子(他目光投向门口方向,尽管灰虫子不在现场),共同组成议会,代替她……在国王之手的主持下,进行统治,直至新的秩序确立。”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西茨达拉的神经。斯卡拉茨!圆颅党的首领,那个被他打压、边缘化的死敌!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光头的身影,却没有找到。斯卡拉茨此刻并不在这里。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这个所谓的“议会”名单:一个维斯特洛老骑士,一个侏儒,一个多斯拉克血盟卫,一个无垢者指挥官,一个他的政敌!名单里竟然没有一个弥林伟主的代表!他的盟友呢?他的心腹呢?!

  “雷兹纳克呢?!”西茨达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雷兹纳克·莫·瑞茨纳克,女王的总管,他在女王宫廷里最重要的眼线和盟友!

  回答他的是阿戈。高大的多斯拉克战士双手抱在胸前,古铜色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和鄙夷,仿佛在看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他?”阿戈的声音带着多斯拉克人特有的粗粝腔调,“他?那个油滑的胖子?他因为没有保护好卡丽熙,深感……歉疚。”

  阿戈刻意加重了“歉疚”这个词,充满了讽刺,“现在已经自己辞去了所有职务,滚回他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禁闭忏悔’了!也许他正在祈祷诸神原谅他的无能,或者……祈祷别的东西?”

  阿戈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西茨达拉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

  雷兹纳克被控制或自我囚禁了!这意味着他在金字塔内部的最后一个支点也被拔除了!这个所谓的议会,这个由异邦人、野蛮人、阉人和他死敌组成的议会…他们是要彻底夺走他的一切!架空他!甚至……清算他!

  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精心维持的悲痛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张因权力被剥夺而扭曲狰狞的脸庞。

  他的眼睛因极度的震惊和暴怒而充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脸颊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我——才——是——国——王——!!!”

  这声嘶吼充满了绝望的狂怒和不甘,在寝宫高大的穹顶下回荡,震得烛火都为之摇曳。

  回应他的是乔拉·莫尔蒙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后的尊严:

  “没有卡丽熙,你什么也不是。”魁梧的骑士抱着手臂,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那个侏儒——提利昂·兰尼斯特——此刻也开口了。

  他微微歪着他那颗硕大的头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厌烦和极度讽刺的表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西茨达拉的咆哮:

  “太丑陋了,陛下。”提利昂的语气像是在评论一出低劣的闹剧,“收起这副嘴脸吧。不要在女王陛下的遗骸前,继续上演如此丑陋的戏码。”

  他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那双异色的眼睛直视着西茨达拉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我们只是在遵照丹妮莉丝女王最后的、明确的遗愿行事。我们只是在执行她的意志,维护她留下的秩序。仅此而已。”

  “闭——嘴——!”西茨达拉猛地转向提利昂,所有的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面容扭曲,额头的青筋暴跳,手指几乎要戳到提利昂的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暴怒而撕裂,“这里轮不到一个畸形、肮脏的侏儒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站在这里?!”

  提利昂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异色眼眸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道冰冷的铁闸,压下了西茨达拉的狂怒。老骑士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沉稳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巨大压力,迫使西茨达拉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

  “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巴利斯坦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西茨达拉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鹰身女妖’吗?”老骑士的问题如同惊雷炸响。

  “不……!”西茨达拉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声音因为惊惧而拔高变调,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色厉内荏的愤怒,“当然不是!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质问我?!我是你的国王!注意你的身份,老家伙!”

  “那么,毒药……是你下的吗,国王?”巴利斯坦继续问道。

  “轰”的一声,西茨达拉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巴利斯坦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国王”二字,此刻听起来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了冰冷的床柱。寝宫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根芒刺,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大脑疯狂地转动,寻找着脱罪的借口。

  “毒药?!”西茨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指向一个空处,仿佛那里站着他的替罪羊,“那是……那是多恩人干的!昆汀!那个所谓的多恩王子!是他!一定是他!要是你不信我……”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急促起来,“……就去问雷兹纳克!雷兹纳克可以作证!他知道那些多恩人鬼鬼祟祟!”

  “你有证据吗?”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像冰冷的铁,步步紧逼,“雷兹纳克有吗?”

  “没……没有……”西茨达拉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他避开巴利斯坦的目光,语速更快,“不然我早就把他们抓起来了!也许……也许我不管怎样还是该把他们抓起来!交给马格哈兹!”

  提到自己的弟弟,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底气,“马格哈兹会让他们认罪的!我不怀疑!他们都是下毒者!这帮阴险的多恩人!雷兹纳克说他们崇拜蛇!他们是蛇神的信徒!”

  “他们吃蛇,”巴利斯坦爵士冷冷地纠正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是你的角斗场,你的包厢,你的座位。甜酒和软靠垫,无花果和甜瓜……还有那盘蜂蜜蝗虫,你提供了所有的东西。”

  老骑士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我亲耳听到,你催促她去尝尝那蝗虫……但你自己,一口也没碰过。”

  西茨达拉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退无可退。

  “我……”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我……我不喜欢热辣口味的食物……太刺激……”他试图解释,眼神闪烁不定。

  “她是你妻子,你的女王,”巴利斯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毒死她?!”

  “不!不可能!”西茨达拉矢口否认,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爱她!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想毒死她?!”

  “只有你能回答这个问题了,陛下。”巴利斯坦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也许……是因为你想在她的位置上,放上别的女人?”

  西茨达拉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指控太致命了!

  “你催女王去尝蝗虫,”巴利斯坦不容他喘息,继续抛出无可辩驳的事实,“我亲耳听到你说了。”

  “我……我只是……”西茨达拉感觉自己的辩解苍白无力,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我想着她可能会喜欢……那味道……又辣又甜……”他试图描述食物的味道,来转移焦点。

  “又辣又甜又有毒。”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

  “还有,我亲耳听到,在巨龙卓耿发狂冲进角斗场时,你对着下面的人喊,命他们去把龙杀掉!你对着他们喊!”

  “那……那牲口吞下了巴斯纳!”西茨达拉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他急切地为自己辩护,“龙吃人的!它在杀人!它在烧……”

  “……烧的是要害你的女王的人!”巴利斯坦厉声打断他,目光如电,“烧的是‘鹰身女妖之子’们!你的朋友们!”

  “不是我的朋友!”西茨达拉尖叫道,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否认。

  “你当然这么说,”巴利斯坦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但当你告诉他们停止杀人时,他们确实遵命了。告诉我,国王陛下,如果你不是他们的一员,不是他们的领袖,他们为什么会听你的?为什么你的一句话,就能让弥林城内的暗杀停止?”

  西茨达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摇着头,眼神涣散,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任何辩解之词。

  “告诉我实话,”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有没有爱过她,哪怕就一小点?还是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垂涎这顶王冠?”老骑士的目光扫过西茨达拉额头上的鹰身女妖金环。

  “垂涎?!”最后这个词像火星溅入了油桶,点燃了西茨达拉仅存的、扭曲的怒火。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毒蛇,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疯狂地扭动着,指着巴利斯坦,声音因极致的怨恨而颤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说我?!我垂涎王冠?好吧……我承认我渴望权力!但这渴望,不如她垂涎那个低贱的佣兵达里奥·纳哈里斯的一半!那个只懂得杀戮和谄媚的莽夫!”

  他试图将祸水引向不在场的敌人,语气充满了恶毒的揣测,“没准……没准就是她那宝贝的队长想要毒死她!因为他被她厌弃了!被扔到了一边!他怀恨在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疯狂的逻辑,“要是我也吃了蝗虫,那就更好了!正好把我们都毒死!让那个佣兵称心如意!”

  “达里奥·纳哈里斯是个杀手,”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冰冷而肯定,“但他不是下毒者。他杀人,会用刀,用剑,光明正大。”

  老骑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西茨达拉的脸上,问出了那个终结一切的问题:

  “你——是——鹰身女妖吗?”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西茨达拉·佐·洛拉克,弥林的圣主,龙之母的丈夫,他最后一丝伪装的勇气和理智彻底崩溃了。

  巴利斯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洞悉一切的目光,让他感到了灭顶的恐惧。

  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不顾一切地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着寝宫的大门方向疯狂地逃去!

  他撞开挡路的椅子,深紫色的华丽袍子被绊得凌乱不堪,他也毫不在意。

  西茨达拉和他随从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敞开的寝宫大门外,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沿着外面的石阶迅速远去。

  寝宫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啊哦,”提利昂·兰尼斯特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戏谑和无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耸了耸肩,“亲爱的爵士,我想,等我们美丽的女王陛下醒过来,知道你把她的丈夫吓跑了,她可能会……不太高兴。”他看向巴利斯坦。

  乔拉·莫尔蒙大步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确定西茨达拉已经跑远,才转回身,眉头紧锁,带着强烈的不满质问巴利斯坦:

  “既然你已经怀疑是他下的毒,为什么刚才不把他抓起来?就在这里,让他付出代价!”

  巴利斯坦爵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深沉的无奈。

  “没有证据,乔拉爵士……所有的指控,目前都还只是猜测。”他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深邃,“我们需要的是铁证,是在阳光下无可辩驳的真相。琼恩·雪诺大人或许能让他开口说实话……”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发冷峻的年轻人,“但他说出的‘实话’,只有当着整个弥林城所有人的面说出来,才有意义。”

  老骑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且,现在我们需要他活着。他就是饵,是引蛇出洞的饵。让他多活几天,让他惊慌失措,让他去联系那些躲在地下的毒蛇……这样,我们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老骑士说完,目光转向那张大床,看着躺在层层丝绸和毛皮中、依旧“沉睡”的主君,他轻轻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女王……她还太年轻,太善良……有些事,有些黑暗……就让我们这些……活得太久、双手早已沾满污秽的男人,替她做了吧。”

  他的目光转向那位坐在椅子上的、如同风中残烛的老人——伊蒙·坦格利安学士。

  “可以么?学士?”巴利斯坦问道。

  一瞬间,寝宫内所有人的目光——巴利斯坦的坚定、乔拉的愤怒、提利昂的审视、琼恩的冷峻、阿戈等人的疑惑——都聚焦在了那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人身上。

  伊蒙学士那覆盖着浑浊白翳的眼睛,似乎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女王的光芒……不能沾染一丝黑影。这些……黑暗中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声音虽弱,却带决绝,“……就让我们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