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92 节

第一百九十二章 洞穴里的老鼠

权游:烈日行者 · 佚名 · 4,426 字

  他们骑着马,缓缓踏入那片阴森的树林。

  寒风呜咽着穿梭在林间,像是隐匿在黑暗里的野兽发出的低吟。森林中,松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干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小块,日光艰难地从缝隙中透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却依旧难以驱散这弥漫的阴森之气。

  马蹄下的地面松软,像是被岁月温柔地摩挲过,可身后留下的足迹里,却满是污浊的泥水。

  兰德队长骑在马上,身姿挺拔,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眼神坚定,扫视着四周,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凯文则轻轻拉着缰绳,任由“快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周围的树木上,心中暗自记录着路边的标志物,以便独自再来时,不会迷路。

  整个小队二十几匹马,安静地在树林里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践踏枯叶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森林里不断回响,仿佛是一首单调的死亡乐章。

  “好冷。”一个瘦弱的兄弟用细微而迷惘的语调打破了沉默。

  他缩着脖子,身上的破旧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也许很快就会下起雪来。”兰德队长叹口气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

  “你们是生于夏季长于夏季的一代人……我却还记得长冬的味道。”

  他望向远方,似乎透过这层层树林,看到了过去那段被冰雪覆盖的时光。

  “长冬是什么样?”凯文出声问道。

  “长冬……”兰德队长似乎陷入了回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上一次长冬来袭时,我也还小。但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就像是掉进水里,冰冷的水透过衣服紧紧贴着你,哪怕你穿着厚厚的羊毛袄子,也无济于事。我现在还记得,我的小弟弟,才一岁多大,是怎么因为寒冷的天气和缺少食物死掉的。我永远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段痛苦的回忆如同一把利刃,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五指半岛就在狭海边上,每年一次的小冬天来临时,海风裹着来自北境的寒气席卷而下。

  凯文的父母兄长,还有老嬷嬷都会躲在温暖的壁炉边,享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听着老嬷嬷讲着古老的故事。

  可是,即便如此,身体没有对着火焰的地方,也依然冷得难受,寒意就像无孔不入的幽灵,不断侵蚀着他们的身体。

  如果兰德队长口中的长冬比这还要寒冷,凯文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忍受下去。

  “你觉得冬天快要来了?”凯文问道。

  “是呀,去年的这个时候,五王之战刚刚爆发的时候,虽然也是深秋,却并没有这么冷。气候如此反常,只能证明凛冬将至。”

  兰德队长的语气十分肯定,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河间地的他对这片土地的气候变化有着敏锐的感知。

  “凛冬将至……”凯文重复着这个短语。他知道这是史塔克家族的祖训。

  有着八千年历史的史塔克家族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稳稳地矗立在北境的中心,领导着先民的后裔们对抗着那白色的风雪。

  可是现如今,风雪再来,而史塔克家族却已经先一步风吹云散,消失无踪。

  老师曾经说过,但凡有型之物都会崩解,所有的世家贵族也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散。

  本来凯文以为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是从那些芝麻绿豆的小家族开始,却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史塔克家族,它居然也赶上了这第一波的浪潮。

  这样也好,史塔克家族在金色黎明的军队席卷大地之前就被毁灭,总好过它湮灭在金色的浪潮中。

  最起码琼恩不会因此和老师产生隔阂。

  凯文从来也不喜欢贵族,虽然他的父亲也是一个骑士,却是整个七国中,最贫瘠土地的最低级的贵族。

  相比于神眼联盟几个加盟领的领主,特纳家族那一个小村子大小的封地,就如同一个笑话。

  而身为次子的他则是这个笑话中,最好笑的那个部分。

  他很喜欢无旗兄弟的氛围,在这里,没有贵族和平民的区别,所有人都是被贝里・唐德利恩伯爵的理想所吸引,为了王国和平民而战。

  可是,当凯特琳・徒利成为无旗兄弟会的领袖后,这个方针还会继续下去么?

  凯文十分怀疑……像凯特琳・徒利这样一个,出生于公爵家族,嫁给另外一个公爵,最后生了一位公爵的女人,会把身上永远都有着洗不干净的泥垢和面黄肌瘦的面孔的平民的利益作为第一优先么?

  他偶尔会觉得贝里・唐德利恩伯爵的决定太过自私。

  无旗兄弟会的战士们,并没有领取闪电大王的军饷,他怎么能如此轻率地就为散布在整个河间地,十几个小队,数百人的队伍以及更多的数不清的那些誓言效忠他的平民轻易就指定了新的领袖呢?

  尤其是凯特琳女士以及她的儿子们,从来没有与无旗兄弟会站在一起。

  就算在呓语森林之战后,北境军取得了战场上的优势,也不曾在政治上和财力上对无旗兄弟会有过一分一毫的支持。

  而金色黎明起码派出了十余名烈日行者,并且为无旗兄弟会承担了许多后勤补给。

  贝里伯爵,大概真的是被无法愈合的伤势烧坏了脑子吧。

  凯文这样腹诽着,却终究不敢这么说出来,他可不想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被战友们套上一个麻袋打一顿。

  突然间,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打破了森林的寂静。

  四周的树林里突然出现几个手持长弩的战士,他们头上顶着绿叶扎成的桂冠,就像是从森林里生长出来的树人。

  一个大个子大声问道:“你们是谁?”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充满了警惕。

  兰德队长策马向前一步,沉稳地说道:“我是兰德,后面这些是我小队的战士。我们从索罗斯那里听说贝里大人离世,‘石心夫人’成为了新的领袖,特意从赫伦堡那边赶过来拜见她。”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兰德队长!”

  一个少年战士从树后面走出来,高兴地说道:“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还好么?”

  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霍布斯。”兰德队长下马和这个少年拥抱在一起,说道:“好,很好。这位是凯文・特纳,我们小队里的烈日行者,有他在,我们小队里一个伤员都没有。”

  凯文对少年点点头,问候道:“你好,霍布斯。”

  看到霍布斯向凯文回礼之后,兰德又问道:“你的叔叔呢?他怎么样?”

  霍布斯闻言有些难过:“我叔叔在之前的一次战斗中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当即没有呼吸。罗杰・休斯爵士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兰德队长摸摸少年的头:“战斗难免会死人,即便烈日行者也不是万能的……‘石心夫人’在营地里么?”

  “在的。两天前刚回来,还带回来一些金子,你们跟我来吧。”

  说罢,霍布斯向其他几个哨兵介绍了兰德队长的身份。

  在得知兰德队长是最早追随贝里大人的战士之一,并一直单独带着队伍在外征战时,那几名斥候立刻向兰德队长行了个礼,朝着森林深处吹了几声哨子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从岗哨通过之后,兰德队长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以前回来空山,好像没这么麻烦。”

  “这是罗杰爵士建议的……‘石心夫人’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全。为了避免有人误闯进来发现兄弟会的踪迹,现在空山对外的两条通道都设立了岗哨。如果是外人来访,就会通知里面进行戒备。”霍布斯耐心地解释道。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小队回来过么?”兰德问道。

  “暂时还没有。石心夫人虽然送出了信使,但是大家分布得还是太分散了,有些小队甚至已经牺牲殆尽,最后来到这里的应该也没有多少。”

  霍布斯撩开路上的杂草,问道:“去找你们的信使是哪一位?”

  兰德队长摇摇头:“我并没有见到信使。是索罗斯带着琼恩寻找艾莉亚·史塔克小姐的时候,遇上我们,我们才知道这边发生的变故。”

  “我经常觉得我们这帮人像地里的老鼠一样。”霍布斯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在贝里伯爵领导无旗兄弟会期间,曾经有数不清的男女向他宣誓效忠。

  但是他并没有将这些战士汇集起来,组建成一支正式的队伍。相反,他将戏子滩一战后活下来的战士们都分配出去,形成一个个人数不过二十人的小队,在整个河间地里游击。

  他们没有稳定的根据地,也没有严密的组织关系。各小队的队长和他们的战士,除了在名义上向贝里大人效忠之外,与无旗兄弟会并无连接,甚至连信使都不通。

  很难说,他们在接到领袖更换的信息后,还会不会继续留在无旗兄弟会里。

  “到了,兰德队长。”霍布斯领着众人来到一处山洞的洞口,“石心夫人和其他人都在下面,你们可以自己下去的吧?”

  “当然。我以前也在这里面住过。”说罢,兰德队长翻身下马,把坐骑拴在洞穴外的树木后,便和其他战士们走进了幽暗的洞穴中。

  这是凯文第一次来到空山的大本营,走入黑暗之后,他便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空气寒冷阴沉,混杂着泥土、蛆虫和霉菌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他们穿过蜿蜒的隧道,凯文不得不矮下脖子,以免撞到头。

  隧道的墙壁湿漉漉的,不时有水滴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前方路面急速上升,拐了两个弯,进入一个巨洞,里面满是土匪。

  泥地中央挖出一个大火坑,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却只能驱散一小部分寒气。空气中青烟弥漫,很多人簇拥在火堆边取暖,对抗山洞里的彻骨寒意。其余的沿墙站立,或盘腿坐在草垫上。

  也有女人,甚至有几个小孩,躲在母亲裙裾后面张望,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警惕。而凯文一个也不认得。

  山洞中,岩石裂隙里支起一张搁板桌,后面坐着一个灰衣女人,披斗篷,戴兜帽。她手拿一顶王冠,青铜箍上围了一圈黑铁剑。

  她正端详着它,手指摸索剑刃,仿佛在测试它们有多锋利。她的眼睛在兜帽底下闪烁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在牛油蜡烛微弱的的灯光照射下,一个穿着黄色斗篷的高壮汉子正端着一个木碗。

  见到走进来的兰德队长,他抬手招呼道:“嗨,兰德。”

  “嗨,柠檬。”兰德点点头,目光却是看向阴影里的女人。

  柠檬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黑衣女人身边,低声说道:“夫人,兰德队长和他的战士们来了。”

  石心夫人放低兜帽,解开脸上的灰羊毛围巾。

  她的头发干枯脆弱,白如骸骨,额头是斑驳的灰绿色,夹杂着褐色腐斑。条条碎肉附着在她脸上,从眼睛直到下巴。

  有些豁口结着干血块,有些则露出底下的骨头。看着这副容貌,兰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分明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凯文曾经跟随他的老师见过凯特琳夫人几面。她的脸曾经如此健康美丽,曾经如此光滑柔软。

  “凯特琳夫人?”皱纹爬上他的额头,“他们说……他们说你死了,又活了过来。”

  曾是凯特琳・史塔克的东西再次捂住喉咙,手指夹紧脖子上长长的可怕伤口,哽咽地挤出一点声响。

  一个年轻的北境人就站在石心夫人的身边,他低头听完这些响动后,对兰德队长说道:“兰德队长,夫人说,欢迎你的到来,希望这间石室依旧能让你们感受到如家一般的温暖。”他的语气十分恭敬。

  接着,他转过头说道:“凯文・特纳,她说,”北境人告诉凯文,“她还记得你和你的老师。你们在北境之王最需要你们的时候,却不在你们的君主身边。”

  凯文心中一点哀戚瞬间被这句话给冲散。

  他直白地回应道:“凯特琳女士,少狼主给出的酬劳只够支付战斗的部分,出卖良心的价码很高,他出不起。”他的眼神坚定,毫不退缩。

  北境青年听到凯文不客气的话语,呵斥道:“你怎么敢这么对夫人说话?”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向前跨了一步。

  “够了,巴伦。”罗杰・休斯从黑暗中走出来,制止道:“远来是客,兰德队长和凯文兄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即,罗杰向凯文递了个眼色,凯文也安静下来。

  穿着黄斗篷的柠檬走过来搂住兰德队长的肩膀,笑着问道:“吃过了么?锅里还剩一些,尝一尝吧。”

  他的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兰德队长看了一眼石心夫人,点点头答应道:“好呀,正好我也饿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跟着柠檬走向了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