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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3 节

第233章 夏天在滂沱的大雨里飘落(第二卷完)

勇者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 · Tokyo哥斯拉 · 8,645 字

  凌晨一点半,奎恩用浴巾擦着头,从浴室内走出。

  比时间回溯前少陪了夏黛儿一个半小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心事重重的他实在没啥兴致,种种因素叠加导致奎恩战线拉得很长。持久有时也未必是好事,最后是夏黛儿脚酸到动不了,奎恩重操咖啡师旧业,与疲惫的少女抱抱亲亲一会后就睡了。

  与时间回溯前不同的是,这次奎恩没灌夏黛儿酒,那两瓶红酒还放在床头柜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走进厨房,用火柴点燃瓦斯灶,热锅烧饭。

  水滴砸在窗玻璃上,滂沱的大雨在倒映火焰的窗户中纵横交错的流,黑夜电闪雷鸣,偶尔亮起的阴云轮廓如田埂般蜿蜒沟壑。城市,街道,雨水....他翻动手腕,炒锅颠勺,睫毛掩盖的眼眸晦暗低沉。

  目睹冈格尼尔刺穿茜莉雅的那一刻,自己心中涌出的只有懊悔。

  ——只剩懊悔。

  这份难言的情绪并没有随时间回溯推倒一切而纾解,反而变得愈发沉重。

  这份懊悔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下意识不去思考,不回想茜莉雅被冈格尼尔刺穿时自己在想什么,转而在下意识思考一些更能转移心情的事....譬如系统,譬如勇者的身份,譬如时间回溯....

  直到这时,他走进厨房,大脑放空的切菜做饭,这份懊悔才像揭开伤疤淌下的血一样涌了出来。

  在他十八岁的夏天,那个高考的午后,盛大的阳光下,他目睹弥雨桐从眼前坠落。

  选择死亡的少女眼眸中没有憎恨,没有懊悔,没有畏惧....只有心疼。满是泪水的眼眸颤动着,心疼那个背叛了自己,过着无法想象沉重人生的他。

  直到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心中的情绪才如一道雷击落下.....那是懊悔,只有懊悔,只剩懊悔,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以至于迈开脚步冲过去,俯瞰高楼下蔓延开的血液,他下意识在想....

  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想弥北麟的海外财产该如何收缴,想先前哄骗来的签名是否能生效,想是不是还有没完成的事....

  他必须去想这些,让大脑动起来把心情填满。如果不去想,他就会被懊悔吞没,而这份懊悔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

  既然在懊悔.....岂不是说明,自己三年来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自己的复仇是错的,弥雨桐是无辜的,自己想要选择那条幸福的人生....

  不是这样的,绝不是这样认为的。

  懊悔是对过往的否定,它会摧毁我的人生....将那双心疼的眼睛遗忘,埋藏在心底装作无事发生直到许多年后——直到来到这个世界,深渊中的茜莉雅对他喊出“我是弥雨桐,不是什么茜莉雅”时,他才猛然醒悟。

  原来那个夏天一直没有过去。

  从那之后时间便过得很快,异世界带给他的恐惧,魔王,勇者,许许多多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只想要逃避,快点将这件本不该再发生的事解决。

  自欺欺人,兜兜转转,当冈格尼尔刺穿茜莉雅那一刻,恍若夏日重现。

  这是报应。

  直到对茜莉雅的懊悔涌现,奎恩才明白,他才终于能明白——

  懊悔不是对过往人生的否定,不是对所做一切变得无意义的惶恐,不是他人性向往幸福的那份恶。

  他只是懊悔没能救下自己喜欢的女孩。

  他想救下弥雨桐,他其实猜到了她要跳楼,他太了解她了,就像人了解自己的影子——从接到电话后手腕的颤抖,对弟弟的嘱托,叮嘱自己在国外要好好练琴,沉默不语地走在阳光下....他其实已经看见弥雨桐的人生骤然变得灰暗,清楚少女做出了死亡的选择,但他无动于衷。

  所以懊悔。

  跨过积满灰尘的时间,跨过不同的世界,这份懊悔依旧惊人的相似——他其实也能救下茜莉雅,如果不自欺欺人,不去逃避,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真是个混蛋啊你。

  用剩下的食材做了碗海鲜炒饭。在北欧幻想打工时他一般负责切菠萝,用挖空的菠萝装上炒饭配杯奶茶能卖一百多一份,学生的最爱。

  奎恩将炒饭端到阳台,琳坐在小马扎上看雨。

  她闻到香味,还没来得及扬起脑袋,炒饭便被塞到了手上。

  奎恩搓着手掌,琳哼哧哼哧往嘴里送饭。

  直到将手心搓热,贴到小萝莉冰凉的肌肤上,奎恩才开口道:“回学院后,要吃照烧土豆牛肉披萨吗?”

  琳握勺子的动作一顿,许久,小萝莉抬起头望向帮自己搓脖子取暖的奎恩,眨着眼睛的问:

  “披萨,要死了?”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梅林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难道我平时不善吗?”

  琳想了想,披萨善,炒饭也善,那接着吃吧。

  “琳。”

  奎恩眺望雨幕中的高塔,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如果在奥术祭那天,我没有给你做榴莲披萨,而是背叛了你。嗯....用高塔‘嘭!’的一声,把你炸死了——”

  琳在吃饭间隙表情淡淡的问:“高塔?”

  她想问究竟什么高塔能炸死自己。

  甚至‘死’的含义小萝莉都不太能理解,她从没思考过自己的死亡会是什么样。

  死对于巨神兵而言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她是精灵族用来渡过诸神黄昏的神话造物,巨神兵的存在就是为了扭转终结。

  “就当是玩大富翁,游戏里存在那么一个高塔。”奎恩接着说:“当你死后发现....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你重新找到了我....琳想怎么做?”

  她直到将炒饭吃完,才发现到奎恩依旧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于是很直接的说:“琳不知道。”

  “呵,什么叫不知道?”

  “琳应该怎么做?”琳反问道。

  “嗯.....找我报仇之类的?”

  “照烧土豆牛肉披萨+榴莲披萨。”琳点餐。

  “....你的报仇是不是太简单了?”

  琳看着他,精灵般漂亮的眸子不确信的试探着,好像在问‘难道还能再加?’

  “好吧。”奎恩无奈的败下阵来,“但明天这两个披萨只能二选一。”

  “披萨坏心眼。”小萝莉不高兴了,这比背叛要严重。

  “只是假设好不好.....”

  “披萨为什么,背叛?”琳歪了歪头,“琳,做了坏事?”

  “不....琳是好孩子。”

  奎恩低头与她对视,眼眸微动,“很狗操的假设对吧?但有时命运就是很狗操的....会改变一些事情。”

  琳重新望向雨幕,捧着盘子,并拢小腿,百褶短裙压在白丝上,雨点不时溅到她绝美的脸颊。或许是奎恩在搓着手为她取暖的缘故,坐了许久的琳竟觉得雨点沁凉沁凉的,明明已经消耗了许多玛纳,身体应该比雨水更冷才对.....她眨了眨眼,轻轻的说:“没关系。”

  “.....没关系?”奎恩罕见的不理解小萝莉在说啥。

  “因为披萨做披萨给琳吃。因为披萨是好朋友。因为琳喜欢你。所以没关系。”

  她的眼眸不再那么苍白,那点自奥术祭的生日蛋糕后出现的些微神采如一层底色,在眼底慢慢的,微不足道的平铺伸展着....这是人性的底色。

  “因为披萨道歉了。”她说完这句话后,拎起小马扎和盘子起身,用脑袋碰了碰奎恩的肚子当做拥抱,然后向房间走去,“晚安。”

  奎恩这才明白,琳是在回应奥术祭那天的道歉。

  他有些恍惚的望向踩上小马扎垫高个子,在厨房水槽边洗碗的少女。

  最后,忍不住微笑。

  她比自己要聪明啊,不能再把萝莉当小孩子看了。

  “是啊,起码要道歉。”他自言自语的说:“是她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一直逃避下去,她期待的秋天就永远不会来了。”

  我们会在秋天踏入故事里的学府,我们会租一间小公寓,客厅只需要能摆下一张三角钢琴,我可能笨笨的总会对琴谱与作业挠头,但你会一直在旁边注视着我....

  ‘系统。狗屁才艺时间到了。’

  他伏在围栏上,在飓风与暴雨的深夜回忆那些令人宁静的过往,他嘴角翘着,不假思索的问——

  ‘我该怎么找到勇者?’

  【叮——】

  这是有史以来,系统计算响应最快的一次。几乎在他提问的同时,就弹出了结果。

  【系统已完成‘找到勇者’的未来计算,是否查看提示?】

  【警告:若选择查看,将付出代价。】

  ‘不是,代金券呢?你真pdd啊发了大额券就藏起来绝不提醒用户....’

  【啧,用户怒了。您可用代金券支付本次未来提示代价,是否使用?】

  奎恩点头。

  【神允历1454年10月17日,勇者将在不列颠旧王城废墟拔出圣剑。】

  【干扰因素提醒:因该未来计算涉及其他系统拥有者,所以无法给出准确时间,系统仅提供日期。】

  是么。

  奎恩微微点头,那接下来.....

  他回到房间时,琳已经在他的那张大床上睡着了——有着绝世容颜的精灵少女静静躺在他的枕头上,如沉睡的公主般宁静。这是奎恩第一次见琳睡觉。

  他苦笑着的帮琳盖上被子,她和夏黛儿睡觉的床是不是反了,这下女朋友真成偷腥猫了....

  随后换了身衣服,打开窗往楼下望了一眼,便直接翻了出去。

  暴雨令墙壁湿的找不到攀附点,但这对于一名序列七的刺客而言和宽敞的马路没什么区别。悄无声息的撬开六楼的窗,落入雨宫宁宁的新家中。

  柚木地板的温润触感从脚底传来,奎恩视力已然恢复,虽然大半夜没有开灯,但在他看来就像灯火通明。

  金镑味道扑面而来的装潢令奎恩疑惑,这娘们是怎么在一周内搞出这种精装房的?

  切成魔王之瞳,地板下的奥术回路线条便一览无余。

  自从上次被小偷盗过一次后,雨宫宁宁的新家对防盗很是上了一番心,可惜对奎恩没啥作用。密密麻麻的线路一踩就会触发奥术,根本不存在落脚的地方,但奎恩只是顺着线路找到奥术法阵的中枢,隔空丢了个定身术令其陷入凝滞,整套复杂的系统便直接宕机。他大摇大摆往里面走去,还顺手捎了个水果放嘴里啃。

  家里就两个女仆么....

  他关掩上女仆房间的房门,寻找主卧。

  这女人把高跟鞋当珠宝?这是鞋柜还是展示柜....

  呵,护肤品,谁家十六岁女孩用护肤品....

  沙发上的是....丝袜。这女人到处乱丢丝袜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学院里还有他来收拾,奎恩冷笑着想,丝袜乱丢,狗窝一样的家....

  还有烟味,檀香味,橘子香水味....

  等等。

  这既然有女仆,乱丢的丝袜怎么可能还在沙发上?

  除非是刚刚丢的。

  想到这里,被丝袜吸引目光的奎恩猛地抬头,只见前方沙发的空间一阵波动,穿睡裙蜷缩着长腿的雨宫宁宁出现在沙发上,轻蔑的看着他。

  与雨宫宁宁一起出现的还有那名在楼道里对他哈气过的‘兽人女孩’。

  女孩换上了夏黛儿带来的女仆装,正在雨宫宁宁沙发后不爽的看着奎恩。

  雨宫宁宁拿起一旁桌上的金漆电话,转动拨盘,“喂,执法官吗,我家有变态闯进来了....”

  “喂喂喂——”

  奎恩无奈地说:“搬进来一周能把装修搞好算你有钱,但爱士威尔警署那破效率,一周时间能帮你把报警专线牵好?”

  雨宫宁宁无聊的把话筒放下。

  “我怎么感觉不到那条‘线’了?”奎恩直勾勾的问。

  两人之间本该有主仆契约的联系。

  可无论是今天中午撞见她搬进公寓,还是现在,他都感受不到雨宫宁宁的存在。

  “契约解除了呗。”她漫不经心的从烟盒里拿起一根女士细烟,细长的龙尾巴伸了过来,龙焰在黑暗中亮起,将香烟点燃。

  “所以呢,什么事?”她没看奎恩,问道。

  “你让我进来,又没让旺财咬我,还愿意和我搭话....”奎恩顿了顿,“你应该知道什么情况。”

  雨宫宁宁这才认真起来。

  “山顶的灰雾,冈格尼尔...我还以为是做梦?!”

  “呵,不是....哦我的意思是不只是那件事,但那个不重要——”

  “我们和好吧。”奎恩说。

番外001:Link

  “——来,喝!”

  玻璃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像水晶碎在梦里。

  天旋地转,心脏顶着胸膛跳,脸颊火辣辣的,耳垂比发烧时更滚烫。

  所以他不喜欢喝酒,这才三两白酒下肚就要拼了命才能让思绪跟上话题,老爸说他没那当老板的命,不会喝酒应酬就只能打一辈子工。

  骰子在摇杯里转来转去,咕噜噜的又嗙!一声砸在桌上,仿佛在酒桌上把这小玩意砸的震天响有多么威风一样。

  他理解不了,所以他觉得老爸说的可能是对的,自己要打一辈子工,不是老板的料。

  “哎呀,这手气臭啊....”摇骰子的大哥坐在包厢中央,LV手夹包,肚皮挤着衬衫压在爱马仕皮带上,鳄鱼皮革的豆豆鞋,这一身气派行头不知真假——大抵是真的,桌上放着苹果6手机,连派烟都是硬华子,活该他坐包厢中央被人围着。

  “来,我喝我喝....”大哥很谦虚,玩得起也输得起,举起酒杯就要豪情在天,但被一旁的人拦下,那人嬉皮笑脸的张嘴:“哎呀....张总你别搞多了,咱还有第二场要赶——”

  大哥脸拉下来,故作恼火的问你是看不起我的酒量?还是看不起我的人品?

  说归这么说,握酒杯的手倒是迟迟不抬起来。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酒,两三百一瓶,与聚会成员们的档次相得益彰,喝多了第二天起来头痛。

  “哪里哪里,输了就该罚!但是嘛....”那家伙眼珠子一转,落到了他身上:“这不是还有个没喝几杯的在嘛!张总,以后小罗给你打工,那就是衣食父母~再造人生嘛,啊?大伙都羡慕啊,我就是没读大学,搞不来他那代码工作....”

  大哥连忙摆手,说你这话太夸张了,拍马屁呢搁这。兄弟们都是同班同学,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他心想是啊,不都同学么?什么小罗,什么张总,你找我借500块嬉皮笑脸喊罗哥,两年来不问不还,辈分还降到桌底下去了....

  “他该帮你喝嘛!员工帮老板挡酒这叫什么?天什么?”

  大家起哄,说这叫天经地义。

  大哥抬手压场子,嘴上说别闹,目光往他身上瞄。他虽没那当老板的命,但也不是缺心眼子,知道这个时候该起来讲点体面话——他把酒杯举高高的,霓虹灯球闪烁扫过杯里满满的酒花,这也是父亲教的,说敬酒要把酒杯倒满,这样显得人实诚。

  哪是实诚啊,这只会让人觉得你老实好欺负。

  体面话到头来也就是“我干了,你们随意啊”,火辣辣的倒到胃里,胃酸像要和酒精打起来,顶着隔膜往上反。好在大哥满意了,把旁人驱开坐到身边来,戴着劳力士表的手搂住他肩膀,挤眉弄眼的。

  “罗晗啊,来我这好好做!啊....工资嘛,不高,但你别看我没读大学,我读的是社会大学!在这里教教你这个大学生,嗝~~年轻时钱不重要,前途才重要,跟对一个有前途的老板,好好积累经验....”

  他说对对对。

  等躺回床上,或洗澡听歌独处的时候,罗晗倒还算个思维敏捷能言善辩的人,想起这些傻逼弱智的言论脑子里能蹦出一万种反驳角度。但每每真听到这些话时,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脑子卡壳,只会像应声虫一样附和。

  “你知道我现在跟谁混不?贾老板!贾跃汀!贾总!楽视集团!karrrr~~~呸——”

  一口浓痰吐地板上,他心想这都是什么b动静,哪有人把吐痰打嗝当句号用的。周围的人趁吐痰这会功夫马屁一下就围上来了,什么“资本布局”什么“P吐P”的词儿都能说的出来,把大哥哄飘飘然的。

  罗晗又有点羡慕,他可没这水平,他捧人的词就一句“我干了你们随意”。

  父亲教的,父亲也只会这一句。

  “哎呀,我为什么说前途才重要,我不怕你们笑,我给贾总做项目都是垫资做的!倾家荡产掏银行,很多人劝我说风险大....但我看中的是前途!等楽视电视的装机量铺开,嗝....还得要罗晗你多帮衬——”

  大哥点了首陈小春的《战无不胜》,搂着他脖子唱。

  罗晗是湘南人,哪会粤语。

  日语倒能唱唱,罗晗对动漫主题曲都很熟。可这年头二次元哪敢拿出来说,要被笑话的,罗晗会唱宇多田光的《BeautifulWorld》,调子能差不多准上,靠这一手在大学动漫社里还泡了个妞。

  他不会粤语,好在大哥也不咋会,两人扯嗓子用散装粤语跟原唱嚎了半天,算把气势唱出来了,大伙纷纷鼓掌说看不出罗晗你还有这一手。

  酒过三巡,胃里倒腾的难受,他摇摇晃晃往洗手间去,还没走到里头就“呜哇”一声吐得昏天地暗。

  醉酒呕吐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手插进你喉咙里,掏到胃下头把灵魂拽出来,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呕吐过程是窒息的,只能熬着,好不容易止住想喘口气,空气吸进去新的胃酸又挤着争着倒出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揉搓因呕吐而朦胧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很没道德的吐了一地,像诸葛亮的大火从战船烧到赤壁,洗手盆台子地板玻璃到处都是难闻的味。

  更尴尬的是,一旁还有个女孩守着等他吐完。她戴着保洁手套,拎着拖把,大抵是KTV的服务员,年纪应该不大,腿脖子细细的,帆布鞋旧到开了边还在穿。

  女孩似乎说了什么,他干笑说不好意思,想抢过拖把将自己闯的祸收拾干净,对方又说了什么,这次听清了。

  她说这里是女厕所。

  罗晗扭头一看,嚯,墙上没尿盆儿,完蛋。

  女孩在KTV工作,对这种事好像司空见惯,笑着说哥你交给我吧。他连连道歉退了出去,但他又不想回到那个霓虹灯转得人烦的包厢,于是转进男厕所,找了个带马桶的隔间坐进去,头压在手上跟坐化了一样听起心跳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起来时腰酸背痛,手腕都被脑袋压出了一条条红印子。罗晗觉得自己没醉,但起来时才发现连裤子都没脱,好在一摸挺干净,不然就糗大了。

  离开时他还特意看了眼女厕所,明明不是偷窥却和做贼一样心虚。

  地板已经被拖得干干净净,还喷上了香氛,毕竟是KTV啊....

  他想感谢一下那女孩,但没找到人只得作罢。晃悠着回包厢,担心他们散场了,又担心被罚酒....上一家老板做盗版视频网站,刚毕业没几年公司就被警方端了,他因此背了个案底,很需要一份工作.....

  怀着忐忑的心,罗晗回到包厢,却没曾想见到了那名穿开边帆布鞋的女孩。

  以及面红耳赤的大哥。

  女孩唯唯诺诺地后退,大哥手拿银行卡拍桌说着什么。其实看两眼大抵就懂了,这是信用卡,刷卡机显示“Insufficient-Balance”,余额不足被刷爆了嘛。

  大伙也是仗义,同学捧起人来一口一个张总,买单时全部自觉成了小X,推脱一圈pos机就递张总面前了。

  大哥说你们这刷卡机有问题,那女孩估摸没啥社会经验,耿直的说这卡没额度了。大哥面子上挂不住,骂爹骂娘的吵起来。

  罗晗搞懂情况后想说“那我买吧”,可一看账单又缩了回去,喝的是两三百的白酒没错,但一大桌子人搞几圈下来加上果盘也得两千多块,顶他大半个月工资了。

  他这两个月的房租都是女友付的,那是个好姑娘——他想攒点彩礼钱把她娶了,但找工作时一听他有案底连茶水都不愿意倒,没有工作,更没钱。

  KTV的经理来了,毕竟大哥的嗓门太大,一屋子人围着一个女孩闹哄哄的。经理也是门清,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赔笑脸说果盘当送的,我们换个pos机来刷....

  有台阶下,面子被捧回来的大哥哼一声,说这事算了,让那小姑娘道个歉我们买单走人。

  谁知小姑娘也犟,大哥骂人太难听,她低着头说“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随后拿pos机起来字正腔圆的念“这叫Insufficient-Balance,余额不足,换个pos机来刷还是余额不足!”

  那经理用眼神示意小姑娘别说了,大哥这边则彻底炸了毛,大抵也是喝多了,挥着皮夹说“你认不认得LV,驴!路易威登——”,经理点头哈腰连连道歉,推着女孩就往外面走去。

  旁边的人也在起哄。其实只要不是真醉了,大多都是明眼人知道怎么回事,但人家请客嘛,管他要分几期贷款去还,面子得给够,嚷嚷着不懂事就滚出去,把她开除云云...

  经理拽着小姑娘出门,边走边道歉。可不知是没骂够还是怎么的,那个LV包唰的丢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女孩脑门上。

  包包掉落,金拉链被蹭掉了漆,沾着血迹露出铁锈。得,还是个假包,连黄铜拉链都不舍得用。

  血滴子从女孩脑门往下淌,包厢里“噢噢”的起哄,《战无不胜》的歌震天响。她应该还是个高中生,委屈的直掉眼泪。经理把员工拉出门检查伤势,受的伤倒也不重,创口贴贴一下就好,但痛应该是痛的,铁拉链当棒球一样砸谁不痛呢。

  经理火气也上来了,对着小呼机喊保安,开夜场不想得罪人是为了做生意,但不代表怕事,他再推开包厢的隔音门想找那酒蒙子理论,却愣在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自己完全没注意到的,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很老实的家伙,正骑在那个“张总”身上打。

  “罗晗,我操你妈——游戏玩傻啦,真当自己是什么塞尔达勇者!!”

  “我让你他妈去道歉啊!”罗晗抓着衣角,一拳恶狠狠的揍歪他脸颊,“你耳聋吗!!”

  两人从沙发上滚到地上,撞翻桌子,一旁人上去拉架,拉着拉着便成了罗晗一打多。

  他被两人架着,脚胡乱朝张总踹去,哪会什么武术,都是怒火上头的乱打,自然不是社会人的对手。最后被人压住,那张总气喘吁吁地指着他鼻子说:

  “装你妈...英雄....呃啊——!!!他妈松口啊废材——你他妈属狗的?咬人.....操!别咬了——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嘛对不起啊操!!”

  .........

  当从床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黄昏时分。

  脑袋昏涨,口腔干涩,浑身酸痛。

  昨夜好像是被警察送回来的,后面的事已记不大清,但工作铁定是黄了。

  那KTV和派出所该是有关系的,经理出面帮他说话,最后算是调解,两人各自出医药费,不用多背一个案底。

  在床上躺了很久,躺着躺着罗晗忽然笑了出来,不是苦笑,而是被自己逗乐了。

  他想起在派出所里,帽子叔叔问为什么打人,他就唱陈小春的《战无不胜》,“笑说正义太陈旧....”唱一句忘词了,于是在调解室里当着所有同学面唱《BeautifulWorld》,就那女孩和经理给自己鼓掌....

  手机已经被微信信息挤满了屏幕,毕竟同学圈子很大嘛,罗晗懒得看,一键清扫,锁屏顿时只剩一名女孩的笑脸,干干净净。

  他起身坐到笔记本电脑前,开机,搓了搓脸想精神点,但脑壳依旧头痛得很,KTV真黑啊,几十块的白酒当两三百卖....

  电脑锁屏是一张老旧游戏论坛的图,分辨率很差,但在罗晗的桌面上一待就是很多年。

  这是游戏《塞尔达传说时之笛》中的截图——

  “三角神力不会选择完美的人,它会选择愿意为他人牺牲的人。”

  罗晗登陆QQ,二次元没人用微信联系,他的QQ等级52,在这个年代算很牛逼的一件事。

  滴滴滴滴,QQ邮箱先响了,罗晗瞄了一眼。

  【linkLuo先生您好,我是字洁跳动的HR。我司对您在论坛上分享的以数据提前预加载实现视频无缝切播的技术很感兴趣,能否.....】

  罗晗没有点开,字洁跳动?没听过,别又是盗版电影网站公司吧。

  算了,好歹是份工作,晚点看看,能想起来再说。

  他点开了女友的QQ,啪啪开始打字,把昨晚的事写成小作文分享了过去。

  【我工作估计难了,抱歉,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哭泣)(哭泣)】

  发完这段,罗晗便双手托着脸,等待责备。

  滴滴滴的声音响起,对方秒回。

  他将手指分开了一些,余光偷瞄屏幕——

  【干的不错哇!!】

  【今天我的学生请假了,晚上不用补课,我请你看电影(嘻嘻)】

  【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重映了,就看这个怎么样?来接我下班吧,然后就在旁边的国贸电影院看。】

  于是,暂时没有工作,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年轻人伸了个懒腰,开始坐在椅子上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