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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5 节

第五十九章 地宫,动起来!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1.5万 字

  天色说暗就暗了下来。

  那不是寻常的傍晚,也不是深夜,而是一种更加浓稠、更加沉重,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巨物给吞噬、消化掉的黑暗,骤然笼罩了神国雏形里的这片天空。

  清霁站在歪脖子老槐树下,仰着头,脸上此刻只剩下了凝重。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

  “嗡——!”

  混乱、狂暴、仿佛蕴含着无数嘶吼与咆哮的银色光辉,在他掌心骤然爆发。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稳定感,仿佛随时会炸开。

  但随着他心意流转,这团混乱的光辉立刻开始收缩、凝聚,如同被无形的模具锻打,眨眼间便化作一柄长约三尺、寒光凛冽的银色剑锋,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下一刻,惨白雷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雷声紧随其后,闷雷滚滚,震得脚下的青石板路都似乎在微微发颤。

  清霁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那个身体紧绷得像拉满弓弦的纪云佩。

  “纪丫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看这架势……时间差不多了,蓝宜党那帮小子,都动起来了?”

  “嗯!”纪云佩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老祖宗,蓝宜小姐的命令一下来,我第一时间就让大家行动了。”

  说完,她下意识地、带着点心虚地,飞快瞟了一眼自己身后——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傍晚的风吹过。

  但只有她知道,纪鱼佩正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飘荡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隐去了所有气息和存在感。

  说实话,这次多亏了王大鱼小姐……虽然蓝宜小姐私下提醒过她,尽量少跟这位神出鬼没的“影子”接触,但这次情况特殊,人手不够,千头万绪压下来,她一个人差点被那堆烂摊子给活埋了。

  是王大鱼小姐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用那种冷冰冰、不耐烦,却又异常精准高效的指点,才让她在几分钟内把那团乱麻理出了头绪。

  蓝宜党的成员们,毕竟不像老祖宗或者王嘤嘤那样,身怀绝技、灵能强横。

  他们里头,除了少数几个能达到B级水平,大部分成员也就是C级上下的水准,所以分配的任务,也无非是疏散群众,维持治安,或者给可能在混乱里受伤的居民治疗之类的“杂活”。

  说起来,蓝宜党的兄弟们被陆以北“收编”进这神国雏形,前后也快一年了。

  或许连陆以北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在平日里没有“蓝宜党任务”的时候,这些曾经的日蚀会成员,早就不知不觉地,在这座“虚假”的花城里,过上了各自“真实”的生活。

  有的人穿上了制服,成了社区里和蔼可亲的片警、有的人拿起听诊器,扮演起了救死扶伤的医生、还有人混进学校,一本正经地给孩子们教书育人。

  更夸张的是,有个兄弟动作飞快,不仅结了婚,媳妇儿肚子里都已经揣上三个多月的小宝宝了。

  按说,根据大家平日里的这些“兼职”,来分配这次突发事件里各自该干的活儿,应该是件挺简单的事儿。

  纪云佩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她好歹帮着陆以北管了这么久的蓝宜党,调配人手参与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自由之城那种神仙打架的场面都见识过,应付这种小场面,应该手到擒来吧?

  结果真干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太多了!事情太杂太乱了!

  神国雏形内部一出现不稳定征兆,涉及到梦中城上百万居民,各种各样的问题就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千头万绪,彼此纠缠,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就把她给压懵了,喘口气都费劲。

  就在她手忙脚乱、几乎要抓狂的时候,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只有她能听见。

  “蠢货,东边第三条街的人流疏导优先级调高,那里靠近边界薄弱点。”

  “南边医疗点的物资清单错了,少算了三成绷带,现在补还来得及。”

  “通知所有在学校岗位的人,立刻启动紧急预案B,安抚学生,统一转移,动作要快,但别引起恐慌。”

  ……

  纪鱼佩的指点,简洁,直接,甚至有点毒舌,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就像一台最高效的中央处理器,瞬间把那团乱麻理成了清晰的线路图。

  原本觉得困难到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在按部就班的指令下,竟然真的在短短几分钟内,有条不紊地运转、完成了。

  事情告一段落时,纪云佩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敬畏和好奇,问出了戏中的疑惑。

  “王大鱼小姐……您,您以前是不是……经常做这种工作?做过很多很多次吗?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那个飘在她身后的“影子”沉默了大概有四五秒钟。

  然后,纪云佩清晰地“听”到了两个字,冰冷,嫌弃,斩钉截铁。

  “蠢货。”

  她当然做过。

  不止一次,不止很多次。

  在那些早已被时光掩埋、连她自己都有些模糊的记忆里,在追随那个名为“灾祸”的身影、面对毁灭世界因素掀起的、足以让山河变色、文明倾覆的恐怖灾难时……她负责的,何止是一座城市?

  十几座城市同时陷入混乱,整个国家的应急体系濒临崩溃……那样的烂摊子,她也硬着头皮顶上去过。

  一开始也是赶鸭子上架,手忙脚乱,工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是种能把人逼疯的折磨。

  可后来呢?

  折磨着,折磨着……也就习惯了。

  人这玩意儿,有时候不被逼到绝境,不把每一根神经都绷到快要断裂,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能撑到什么地方。

  ————

  花城,青湖社区,傍晚。

  “……花城气象台紧急发布雷电红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三小时内,我市将出现强雷暴天气,并可能伴有短时强降水、雷雨大风及冰雹,请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做好防护措施……”

  小卖部门口那台老式电视机里,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却略显急促的播报声。

  声音透过有些污渍的玻璃橱窗,飘到外面。

  于慧,一位手臂上戴着“社区志愿者”红袖标的中年妇女,正站在小广场边上。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标,又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还没意识到天气突变、依然带着孩子在玩耍的居民,眉头皱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脸上挤出熟悉的、带着点催促的笑容。

  “大家都赶紧回家去吧!马上要下大雨了,气象台说了,这回有雷暴,厉害得很,危险!”

  “哟,于大姐?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认出了她。

  “这不是临时有点事儿嘛!”于慧摆摆手,语气熟稔,“你们早点回去,我就能早点下班了,赶紧的,都赶紧的!”

  “知道啦知道啦……诶对了于大姐,上次您说的那个,社区搞的预缴物业费送米送油的活动,现在还有名额不?”

  “有有有,你明天上午来社区办公室找我,我给你登记上……”

  一番夹杂着家常的催促后,看着最后几个居民的身影消失在各自单元的楼门洞里,于慧才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她转身,朝着小花园外走去。

  经过小广场边缘那个小小的治安警亭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警亭窗户里,值班的警官李亨正看过来。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李亨没说话,只是抬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黑沉沉的警棍。

  那动作仿佛在说,“放心吧,疏散完了?剩下的,万一需要动粗的活儿,交给我。”

  一抹极其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异样灵光,在警棍表面一闪而逝。

  于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警亭的视野之外。

  于慧走后,李亨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口袋,摸出一只折叠精巧的纸蝉仙。

  他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灵能,轻轻注入。

  纸蝉仙微微颤动了一下。

  “0733呼叫中心,0733呼叫中心,青湖社区点位,我已就位,周边群众疏散完毕。随时等待下一步指示,随时等……”

  “别叫了别叫了!我这边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一个略显烦躁的男声,直接从那纸蝉仙微微张开的小嘴里传了出来,打断了李亨的例行汇报,“你那边就位了就安静待着,保持警戒,有异常立刻报告!没事别老占线!”

  是洪哲的声音。

  蓝宜党内负责这次“花城”区域内部通讯协调和技术支持的人之一。

  “明白。”李亨也不生气,简短回应,收起了纸蝉仙,手重新按在了警棍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变得空荡荡的社区街道。

  ————

  花城,模拟灾害应急指挥中心。

  洪哲对着纸蝉仙吼完那一嗓子,随手把它塞回口袋,胡乱抓了一把自己那已经有点见顶趋势的头发,又重新扑到了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

  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显示着“花城”各处关键节点的实时画面、灵能波动数据、人流热力图……各种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他眼睛快速扫过一个个数据,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整着监控优先级,将可能出现不稳定区域的重点画面调到主屏。

  忙碌了好一阵,见主要数据暂时都还维持在安全阈值内,没有出现预料之外的剧烈波动,洪哲这才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并不怎么舒服的办公椅背上,长长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视线却没有离开屏幕。

  屏幕上,那些由神国雏形模拟出来的、却无比真实的街景,那些被成功疏散后变得安静的社区,那些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的“蓝宜党”同伴们模糊的身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有点出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还有我们这帮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这座明明知道是虚假的城市了?

  就好像……已经完全忘了,我们这帮人曾经是什么货色。是日蚀会里听令行事的工具?是灵能世界边缘挣扎求存的暴徒?还是别的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可现在呢?巡逻、疏导、救治、协调……干着这些曾经嗤之以鼻的琐事,却莫名地投入,甚至有点担心这座城市真的出什么问题。

  洪哲心里头,那个问题自己冒了出来,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当当当!”

  还没等他起身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洪哥!别忙了!嫂子给你送爱心夜宵来啦!啧啧,这待遇!”

  话音未落,小伙子侧身让开,他身后,一位腹部已经明显隆起、面容温婉的女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洪哲一看,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过去,接过保温盒,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小心翼翼地搀住妻子的胳膊。

  “你看你,挺着个大肚子,黑灯瞎火的还乱跑什么?马上就要下大雨了,路上滑,万一磕着碰着,你让我……”

  话说到一半,洪哲突然卡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妻子有些羞赧却温柔的脸,看着自己搀扶着她、那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笨拙小心的动作,还有手里这盒还带着体温的、家常饭菜……

  刚才心里头那个关于“真假”和“改变”的问题,好像……突然就有了答案。

  也许,他和蓝宜党里其他兄弟,以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干过不少为人诟病,甚至可以称得上穷凶极恶的烂事儿。

  但在被蓝宜小姐用那种极端又奇葩的方式“收编”、“折磨”了这么久之后,他们确实……不一样了。

  不,或许不只是蓝宜小姐的功劳。

  神国雏形之中的花城,或许是假的,但有些东西却是真的。

  正是这些“真”的东西,像水滴石穿,像春风化雨,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改变了他们。

  现在,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一群曾经流离失所、无处容身的“恶鬼”,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之后,那层“鬼”的皮,好像也就慢慢褪去了。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恐怖雷鸣,猛地轰响了!整栋模拟的应急中心大楼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洪哲猛地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天花板,看到了外面那被无数道狰狞雷光彻底撕裂、如同末日般的天空。

  他脸上的温柔和恍惚瞬间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深沉。

  ————

  神国雏形天空。

  第二道撕裂天空的雷光闪过时,那轨迹已经不能用“闪电”来形容。

  它更像是一道被无形巨刃劈开的、深可见骨的惨烈伤口,凝固在天幕上,久久不肯散去。

  失控的、暴虐的灵能从这道“伤口”里疯狂溢散出来,凝聚成更加粗壮、更加狂乱的枝状闪电,如同天罚之鞭,朝着下方平静的城市和大地,狠狠抽打下去。

  狂风骤起,卷着灵能乱流,瞬间形成了小范围的、致命的灵能风暴!

  就在那毁灭性的雷光即将触及城市边缘建筑的刹那,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逆飞的流星,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正是静待许久的清霁。

  风暴吹得他那身复古的长衫衣袂猎猎狂舞,细小却狂乱的电弧,如同调皮又恶毒的精灵,噼啪作响地攀附在他的发梢、脸颊、手臂上,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和麻痹感。

  他面不改色,甚至眼神都没多动一下。

  手腕一翻,那柄三尺银锋,以一种举重若轻、却又快到极致的姿态,向着头顶那片毁灭雷光,斜斜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里胡哨的光影。

  只有一道惨白、凝练到极致的剑光,自他手中挥洒而出。

  【太和君子剑·钧天奏】!

  那剑光乍看平平无奇,可它掠过的轨迹,连周围狂暴的灵能乱流和肆虐的电弧,都仿佛被瞬间抚平。

  剑光本身的声威,在掠出的瞬间,甚至压过了天际那轰然倾落的、仿佛能毁灭一切的恐怖雷声!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刀切过牛油般的声音。

  剑光与那粗壮狰狞的毁灭雷光,无声无息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下一刻,那足以将一片街区夷为平地的骇人雷光,就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痕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踪影。

  几秒钟死寂般的停顿后。

  “轰——!!!”

  第三道同样恐怖、甚至更加扭曲的雷光,在数十里外的另一片天空炸亮,同样凝固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哼!”清霁见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冷哼。

  身形只是一晃,便如同融入了风中,瞬间从原地消失。

  这种程度的小麻烦……

  何须动用王嘤嘤那小家伙的力量?

  吾一人,一剑,足矣!

  ————

  与此同时,碧玉棺椁内。

  当第八百九十一个地宫灵能回路的关键节点,终于被神国雏形的黄金根须成功缠绕、融合,在她的意识感知中,像黑夜里的星辰被依次点亮,泛起稳定而清晰的淡金色光辉时……陆以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

  那种感觉,比连续熬了十个通宵还要疲惫一万倍,比被丢进绞肉机里碾过还要痛苦。

  在将地宫所有负责“防御”的灵能回路,以及一部分标注为“进攻”、“压制”的回路,强行纳入掌控之后,一股清晰的、来自本能和身体的双重警报告诉她——这就是极限了。

  短时间内,能做到的,就到这儿了。

  体内的灵能,像开了闸的洪水,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流逝,几乎见底。

  维持神国雏形与地宫如此多节点的连接,本身就消耗巨大。

  神国雏形那边,已经传来了隐隐的、结构性的“呻吟”声,一些不重要的边缘区域,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损坏”迹象。

  这还是在老祖宗他们全力维护下的结果。

  同时操控上千个连接点,一心多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还要超负荷运转那残缺不全、用起来格外“费劲”的第七因素权能,去制造和维持那些“绝对静止”气泡……

  她的意识已经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散,沉入永恒的黑暗。

  这样……应该就够了吧?陆以北在痛苦的浪潮中,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的念头。

  即便那些恶心的黑日之火,还在像跗骨之蛆一样,继续侵蚀、争抢着尚未完全掌控的区域。

  即便随着掌控的节点越多,对地宫了解越深,她隐约感觉到,在地宫的最核心、最深处,似乎还盘踞着某种……无法被她触及、无法掌控灵能源头。

  但是。

  眼下这个程度,应该……够用了!

  超过一半的关键节点,尤其是防御和攻击的核心回路,已经落入了她的控制。

  日蚀会想通过侵蚀地宫、置换空间来抓她的阴谋,基本上算是破产了。

  至于那扇跟鬼一样、不紧不慢朝着她这边“飘”过来的黧门……

  它会靠近我,难道我不会跑吗?!

  我又不傻!

  陆以北确实想进进入黧门,但……偷偷溜进去,跟被人像抓小鸡一样逮进去,那能是一回事吗?!

  她想的是,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办完自己想办的事,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溜出来,深藏功与名。

  这就跟做贼一样,你见过哪个脑子正常的贼,会挑主人家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时候,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拿”东西?

  所以。

  “地宫!”陆以北在意识深处,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给我……动起来!!!”

  随着这声呐喊,她不再有任何保留,不计代价地将自己体内残存的、最后那一股灵能,连同神国雏形勉强还能抽调出的部分力量,一股脑地,狠狠注入了脚下这座古老地宫的灵能回路之中!

  地宫自有其规则,它是一座建筑,一片固定的空间,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轻易“移动”。

  那些负责维持地宫结构稳定、能量基础供应的灵能回路,在没有被陆以北完全掌控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响应“移动”这种离谱的指令。

  因此,驱动地宫“移动”所需要的全部能量,此刻只能由陆以北自己来独自承担!

  “嗡——!”

  一瞬间,陆以北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她整个“存在”,都被一个无形的、恐怖的“黑洞”给吞噬了!

  灵能流失的速度陡增十倍,那不是消耗,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从她每一个细胞里剥离、抽干!

  恍惚中,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她的“身体”好像被分解了,化作了亿万颗最细微的尘埃,然后均匀地、彻底地,洒落在了这座庞大地下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石,每一道回路上。

  而就在这意识极度涣散、近乎融化的边缘,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惊鸿一瞥地,“看”到了地宫真正的最深处。

  在比王美丽女士曾经沉睡的那口碧玉棺椁所在平台,更加深邃、更加隐秘、更加核心的黑暗空间里。

  那里,静静地盘踞着一团……东西。

  无法形容它的形状,因为它似乎在不断变化;无法感知它的性质,因为它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和谐地存在着。

  它不像地宫的能量核心,因为它不为地宫运转提供任何能量;它也不像什么防御或攻击装置,因为它就那么“待”着,毫无动静。

  它就像一件被随意丢弃在宝库最深处的、古怪而无用的装饰品。

  可偏偏,陆以北就是无法忽视它。

  那是什么?

  没等陆以北细想,那“幻象”便如同泡沫般消失了。

  紧接着,一种全新的、奇异无比的感觉,重新回到了她的意识里。

  她重新感觉到了“身体”。

  但……那不再是躺在碧玉棺椁里那具血肉之躯的感觉。

  而是……整座地宫的感觉!

  冰冷坚硬的岩石是她的骨骼,错综复杂的甬道是她的血管,奔腾流转的古老灵能是她的血液,那些被她点亮的、遍布各处的关键节点,像是她新生的、可以控制的“神经末梢”!

  她,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变成了这座地宫本身!

  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在获得这诡异“身体”控制权的同一瞬间。

  “轰隆隆隆——!”

  官雀村后山,大地深处,传来了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整座山体,开始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微微震颤、偏移!

  地宫,这个深埋山腹的庞然大物,在陆以北的强行驱动下,开始朝着与那扇苍白黧门前进方向相反的方位,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与此同时,那些刚刚落入掌控、属于“进攻”属性的灵能回路,被瞬间激活到极限!

  无数道或凝聚如矛、或狂暴如潮的淡金色灵能攻击,从地宫各处尚未被黑火侵蚀的防御节点、从那些古老的机关暗格、甚至从岩壁本身迸发而出。

  它们无视了物理结构的限制,如同地宫自身的“怒火”与“反击”,一部分狠狠砸向那正在侵蚀的、污浊的黑日之火,试图阻滞其蔓延。

  更多的,则如同精准的弹幕,朝着青铜门外的菲尼克斯,以及那扇已经“沉”入地宫甬道深处的苍白黧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去!

第六十 日蚀

  地宫一动,那扇苍白黧门,连同门缝里源源不断渗出的黑日之火,立刻就不对劲了。就好像……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居然自己扑棱着翅膀要飞,那种气急败坏和措手不及。

  “嗡——!!!”

  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仿佛无数金属片在脑子里剧烈摩擦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扩散开来!那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恶意。

  下一秒,黧门那道原本只是裂开一条缝隙的门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掰开了一大截。

  更加浓郁、更加粘稠、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火焰,如同决堤的污水,疯狂地从门后那无边的黑暗中涌出。

  它们不再沿着地宫回路缓慢侵蚀,而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向着四面八方、朝着地宫更深的角落,疯狂地蔓延、扑击。

  “黑日当空——明日陷落——!!!”

  菲尼克斯的咆哮声,压过了那刺耳的嗡鸣,在地宫甬道里轰然炸响。

  眼见灾祸就要脱离控制,他也将有负于老会长的嘱托,他一时间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那些劈头盖脸砸向他的淡金色灵能攻击,猛地张开双臂,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异的献祭仪式。

  放弃防御之后,那些攻击打在他身上,炸开一团团混杂着金光的火焰和血雾。

  随着他的高声“歌颂”,更多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火光,从黧门的方向、从虚空中响应召唤,如同归巢的毒蜂,疯狂地涌向他,瞬间将那已经多处血肉模糊的身躯彻底吞没!

  那些原本在地宫甬道里四处乱窜的黑日之火,这一刻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统一的意志,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放弃了其他区域的侵蚀,全部朝着菲尼克斯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紧接着,菲尼克斯身后那庞大的不死鸟虚影,再次浮现。

  原本金红威严的神鸟虚影,却被一股污浊的漆黑火焰,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浸染。

  金红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干涸血液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诡异色泽!

  暗红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恶心的触须,从那被污染的不死鸟虚影双翼中疯狂延伸出来,狠狠缠绕上了前方那座巨大、厚重、雕刻着古老花纹的青铜门门柱!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强酸腐蚀金属的刺耳声响,立刻从接触点爆发出来。

  青铜门柱上那些精美繁复的纹路,在这污浊火焰的侵蚀下,开始冒出缕缕青烟,光泽迅速黯淡、剥落!

  他想用这被污染的黑火,强行“焊死”地宫的大门,阻止地宫移动。

  “现在才想起来玩命?晚了!”

  陆以北的声音,透过地宫那无所不在的“感知”,如同冰冷的宣告,直接响彻在这片空间的规则层面。

  她“看”着菲尼克斯那奋力挣扎、甚至不惜污染自身力量来阻止她的样子,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地宫,给我冲!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狂暴的轰鸣声,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地底闷雷,猛地从地宫最深处迸发出来。

  随着陆以北咬着牙,将体内残存的、以及神国雏形还能勉强压榨出的最后一股灵能,不管不顾地、如同开闸泄洪般灌入地宫的灵能回路……

  黑暗的、由岩石和青铜构成的庞大宫殿深处,有光……亮了起来。

  不是星星点点的微光,也不是咒式炸开的闪光。

  那感觉,就像是……一颗小型的、暴躁的太阳,硬生生在地宫这座埋藏了无数岁月的黑暗坟墓最深处,被点燃、被唤醒、然后……开始不顾一切地燃烧、爆发。

  炽烈、纯净、带着一种古老蛮横意志的淡金色光芒,自地宫核心喷薄而出,瞬间驱散了甬道里大片的黑暗,甚至将那污浊粘稠的黑日之火都逼退了几分!

  菲尼克斯首当其冲!

  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此刻却因为黑火侵蚀和自身力量异变而显得狰狞的脸庞,正好对着光芒爆发的方向。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怒吼或咒骂,但咆哮声刚起,就被那淹没一切的炽烈光芒彻底吞噬!

  光,无穷无尽的光,带着焚烧净化一切的温度与力量,从四面八方、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被他忽略的古老回路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连同那被污染的不死鸟虚影,彻底淹没!

  “嗤——!”

  仿佛冰块被投入熔炉,迅速笑容。

  光芒过后,原地只剩下……

  一具焦黑的、保持着仰天咆哮姿态的……骨架。

  大部分血肉和衣物都在那瞬间的极致光芒中汽化、消失了,只有少数焦糊的肌肉组织还残留在骨头上,冒着袅袅青烟。

  白骨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仿佛被最锋利光刃切割过留下的惨烈焦痕。

  那具骨架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但终究没能再动,就那么凝固在那里。

  可他依旧活着,在不死鸟的权能加持下活着。

  黑日之火,经由他的权能催动,不断聚集……

  ————

  “……”

  我去!

  这家伙……好歹也算是那个男人的得力干将吧?

  就这么……被打成这副鬼德行了?

  陆以北“看”着前一秒还优雅从容的菲尼克斯,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冒着烟的焦黑骨架,饶是她自己就是始作俑者,也忍不住在心里狠狠抽了口凉气,感慨了一句。

  直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掌控这座地宫,对操控者实力的加持,到底有多么恐怖!

  简直就像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突然坐进了高达的驾驶舱,发射了一发十字卫星微波炮一样。

  虽然这一炮就消耗了她近三分之一的灵能,但是……用三分之一的灵能,换一个同等级的对手重伤,想想也是很赚的,不是吗?

  ……

  说起来,这座地宫,从某种意义上看,应该跟紫霄台是同类玩意儿吧?都属于那种超规格天灾级灵能物品?

  啧!难怪张淮南那老头儿,自己实力已经强得不像话了,有事没事还喜欢蹲在紫霄台上,这种感觉是真他娘的爽!

  毕竟,驾驶巨大机械可是男人的浪漫,对吧?

  要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得更久一点,那该多好……陆以北忍不住贪心地想。

  是的,她能清楚感觉到,像现在这样,把灵能当成不要钱的白开水一样,疯狂灌入地宫回路,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操控和攻击……她撑不了多久。

  顶多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就会被彻底榨干,一滴都没有了。

  即便是现在,她已经开始隐隐感觉到一阵阵来自身体深处的虚弱和眩晕,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地往上涌。

  但是,十分钟,应该……够用了吧?

  把这座破山掀开,把那该死的黑日穹顶撞碎,然后带着地宫跑路……

  ————

  朵蕾丝站在那个临时搭建、略显简陋的帐篷前,手里死死攥着陆以北之前给她的那只纸蝉仙,指甲都快嵌进纸里了。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踱着步,脚尖把地上的碎石和草屑踢得到处乱飞。

  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去瞟黑日穹顶笼罩的后山方向,心里头像是被猫爪挠过一样,又急又躁。

  马伯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老师到底怎么样了?

  菲尼克斯先生呢?会不会已经被老师给……

  就在朵蕾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不祥的猜测来回翻滚的时候,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

  朵蕾丝踉跄了一下,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隔着那层缓缓流淌着黑色火焰、仿佛倒扣巨碗的穹顶屏障,她隐约看见,后山那片区域的地面,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翻腾起来。

  泥土、岩石、树木的残骸,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掀起,如同海啸时掀起的土黄色巨浪,直冲上半空!

  紧接着,在那土浪翻涌的中心,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破土而出!

  是那座地宫!

  那座古老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宫殿群,如同沉睡地底的神明被人强行惊醒,带着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怒吼,正一寸一寸地,从山体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它的轮廓在翻腾的土浪和黑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而雄伟。

  或许是地宫本身就是墓穴的缘故,再配上不时出现在地宫各处的惨白身影,远远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冥府般的阴森气息。

  “轰——!”

  一声沉闷到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恐怖巨响,猛地炸开!

  是地宫那刚刚露出地表的、最上方的飞檐,狠狠撞在了笼罩四野的黑日穹顶内壁之上!

  “咔嚓——!”

  刺耳的、如同玻璃即将爆裂的脆响声,紧跟着响起!

  只见那原本看似坚不可摧、流淌着黑火的穹顶屏障之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无数道狰狞的裂隙。

  裂隙之中,狂暴失控的灵能乱流,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幽蓝色的狂乱电流,像受惊的蛇群,在裂隙间疯狂窜动、跳跃、撕咬!

  “轰——!”

  不等朵蕾丝从这骇人的景象中回过神,第二声更加猛烈的撞击巨响,便如同重锤,狠狠砸进了她的耳膜!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轰!轰轰轰——!”

  地宫,这个刚刚“苏醒”的庞然大物,似乎认准了头顶那层困住它的黑色囚笼,开始了纯粹以自身质量和磅礴灵能进行的、蛮横到极点的连续冲撞!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黑日穹顶剧烈震颤,每一次撞击,都有更加刺目的、混杂着淡金与土黄的光芒,从撞击点如同火山喷发般迸射出来,狠狠灼烧、冲刷着那层黑色屏障。

  那景象,简直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史前巨兽,在用它那堪比山岳的头颅和身躯,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它的敌人。

  在这种近乎搏命般的、纯粹力量的野蛮角力之下,那些分散在黑日穹顶各处、负责维持这个巨大法术结界的日蚀会成员们,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们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体因为过度透支灵能而不住地颤抖。

  维持如此庞大的结界,本就消耗惊人,更何况还要间接承受地宫这种不讲道理的、蛮力十足的狂暴冲击?

  “噗!”

  随着第一个坚持不住的日蚀会成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地,其余日蚀会成员,很快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咔嚓……砰!”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如同有谁用重锤敲碎了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玻璃墙,连成一片,轰然响起!

  紧接着,覆盖整个后山区域、流淌着黑色火焰的穹顶屏障,表面那些缓缓流转的火光,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轰然破碎!

  无数漆黑的火焰碎片,如同失去了束缚的黑色烟花,向着四面八方、向着高空,狂乱地迸射、漫卷开来,瞬间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墨色。

  就在这片冲天而起的、破碎的黑色火焰“烟花”的簇拥之下,自那刚刚挣脱大地束缚、庞大山体般的地宫底部和侧面,猛地喷涌出十八道粗壮无比、凝练到刺眼的淡金色火光。

  那火光如同最强劲的火箭推进器喷射出的尾焰,带着推动山岳的磅礴力量,狠狠推动着整座庞大的、由岩石和青铜构成的宫殿建筑群……冲天而起!

  不是移动,不是跑路,而是……上天了。

  朵蕾丝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呆若木鸡。

  啥玩意儿啊?咋回事儿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菲尼克斯先生之前提过,那玩意儿是座坟墓吧?

  现在这是……坟头上天了?

  ————

  黧门深处。

  祭坛前,张伟凌空而立,却像是睡着了似的。眼睑低垂,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祭坛上空,那团永恒蠕动、仿佛将“黑暗”本身都吞噬殆尽的诡谲阴影,正在源源不断地“分娩”出更多、更加浓郁粘稠的黑日之火。

  那些火焰不像在燃烧,而像是某种具有生命的漆黑绸缎,带着一种顺从又诡异的优雅,飘荡着、环绕着,从阴影中流淌出来,轻轻拂过张伟的肩头、手臂、衣角,然后越过他沉默的身影,从他身后那道已经微微敞开的黧门门扉中,安静地涌向外界。

  他的身体仿佛是一座桥梁,或者一面特殊的筛网。

  通过他,那些本应该只存在于黧门深处黑日之火,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改变。变得更适应现实,也更加……危险。

  然后,就在某一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刺了一下。

  张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正常人眼珠该有的光泽。

  眼白和瞳仁的界限变得模糊,整个眼眶里,灌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连光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就在这片“黑”的最深处,画面一闪而过。

  苍凉的黄土高原上空。

  一座灰色的、沉重的、如同巨鲸般的庞大地宫,正低空掠过那连绵起伏的土丘和沟壑。

  它的飞行轨迹算不上流畅,甚至有些笨拙、摇摆,但速度并不慢。

  它像一头被突然唤醒、还没完全适应自己这具巨大身躯的冬眠巨兽,跌跌撞撞,却又异常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拼命奔逃。

  身后,菲尼克斯催动的,无数条由浓郁黑日之火凝聚而成的、如同神话中恶龙般狰狞的巨大火柱,穷追不舍。

  它们时而化作巨龙,张口欲吞,时而变作无数条惨白手臂,从四面八方探出,试图死死抓住那滑不留手的地宫躯体。

  所过之处,即便只是擦肩而过的余温,都留下了高浓度的黑夜侵蚀。

  土壤被灼烧成诡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毒瘴、来不及逃窜的野兔甚至山坡上吃草的牛羊,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畸变、扭曲成不忍卒睹的恐怖模样。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隐没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深处。

  张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却逐渐拧成了一团。他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困难、并且已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灾祸……”

  “你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日蚀会的好意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

  一个人,当他拥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世人所珍视的“天赋”时,有强大的组织愿意花费大把时间与精力来培养他、雕琢他,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为什么要拒绝呢?

  从理性上讲,这完全说不通。

  张伟不能理解。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机会,再跟灾祸好好谈一次。

  不是为了说服,也不是为了威胁。

  只是……想告诉她,日蚀会,从来都不是她的敌人。

  至少不该是。

  ————

  诶嘿!就你这鸟人,也想抓我?

  你还差得远呢!

  透过与地宫那近乎融为一体的的感知,陆以北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那片苍凉的高原上空,地宫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地甩开了身后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日之火凝聚成的恶龙和怪手。

  每次险之又险地擦着火舌边缘滑过,她心里就忍不住发出一阵近乎雀跃的、带着点得瑟的欢呼。

  虽然灵能消耗已经大到让她开始产生一阵阵恶心和眩晕感,虽然每一次加速、每一次急转,都像从她身体里硬生生撕扯下一块肉来疼……但那种“你追不上、打不着我”的折磨感,又让她一阵愉悦。

  然后,就在这一阵亢奋带来的意识恍惚中,她突然“看见”了,一些诡异的景象。

  那些聚集在地宫各处甬道、角落、平台上,如同游魂般飘荡着的大白们……它们正在发生某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改变。

  那些原本只有模糊五官轮廓、像是一张张未完成水墨肖像的苍白面孔,边缘开始变得清晰。

  眉弓、眼窝、鼻梁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然后是嘴唇的形状,下颌的弧度,甚至……眼神。

  有饱经沧桑的老人,眼神浑浊却温和。

  有眉目清秀的少年,瞳孔里还残留着对世界的困惑和一丝不甘。

  有怀抱婴儿的年轻妇人,低垂的眼睑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悲伤。

  千人千面,每一张脸,都不同。

  每一张脸,都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样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下一刻,所有的“大白”,所有那密密麻麻、散布在地宫这座古老坟墓各处的苍白亡魂,齐刷刷地换上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那个男人的脸。

  张伟。

  地宫里,从甬道到青铜门,从断桥到棺椁平台,密密麻麻,全都是……张伟。

  白的脸,黑的眼睛,安静地、整齐地、四面八方地,“看”着她。

  跟闹鬼了一样。

  虽然几千年的墓穴地宫闹鬼,合情合理,但是……陆以北还是后脊梁骨一凉,像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什么鬼?

  这也行?

  死去的大多数,也算大多数?!陆以北心中大骇。

  就在这时,那些“大白”,那些拥有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表情的苍白亡魂,齐刷刷地张开了嘴。

  没有嘴唇翕动的迟滞,没有气息流转的酝酿。

  成千上万张嘴,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一个人的、熟悉到令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灾祸……”

  “我们,得谈谈。”

  张伟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蜗内侧轻轻叩击。

  那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逃跑的猎物对话,倒像是在深夜值班室里给自己倒一杯隔夜茶时的自言自语。

  然后,陆以北眼前的景象,就像老旧电视切换频道那样——先是一阵雪花般的噪点,画面扭曲、模糊,色彩褪尽,紧接着,新的场景如同溺水者的浮尸,缓慢而不可抗拒地,从黑暗深处翻涌上来。

  她离开了地宫。

  那些熟悉的、潮湿阴冷的岩石甬道,那些闪着微弱碧玉光芒的棺椁,那些密密麻麻、顶着一张脸的苍白亡魂——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

  不是某个特定、有地标的城市。

  不是沪城,不是花城,也不是她记忆里任何一处确切的地名。

  这里的街道平平无奇,人行道的地砖缺了几块,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野草,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满了“旺铺转让”的褪色广告,行道树的枝叶修剪得七零八落,投下的影子也显得营养不良。

  路灯没亮起来,灯泡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

  行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侧目,也没有人停留。

  他们穿着暗淡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大城市里习以为常的、礼貌又疏离的冷漠。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目视前方,有人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缝隙。

  车辆呼啸而过,尾灯拖曳出短暂的光轨,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的平庸,真实的无聊,真实的……孤独。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着一身洗到有些发白、边缘微微起球的廉价职业套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是被扯过很多次。

  脸上是那种打工人都熟悉的表情——疲惫、麻木,介于刚下班和还没上班之间的混沌状态。

  他正朝她走来。

  不紧不慢,步幅均匀,皮鞋跟敲在人行道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就在他一步步靠近的时候——

  陆以北看见了一场日蚀。

  不是权能的名字,不是组织的代号。

  而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日蚀。

  原本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的阳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拧紧了调光开关。

  光线一寸寸暗下去,不是被遮蔽,而是被吞噬。像有墨水滴入清水,像阴影爬上旧照片,像某种深海的、无光的、从未被人类命名的黑暗,从世界的边缘一点点漫上来。

  街道、路灯、行人、车辆——一切的颜色都在褪去,最后连轮廓都模糊了,像沉入深水的沉船,像逐渐失焦的镜头。

  直至目之所及的一切,彻底陷入黑夜。

  那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是有生命的,有星光、有月光、有远处未眠的灯火。

  那是终结的黑,就像是是放映厅散场后、最后一盏灯也被熄灭了那样。

  陆以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轮被吞噬的太阳,看着那只剩下一个黯淡光环、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残影一样

  紧接着,一个念头,没有来由地、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太阳落下后,将不再升起。

  那不是预感。

  也不是推论。

  而是“记忆”。

  像是她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在很多年以前,或者在很多年以后。

  像是这个瞬间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而她每一次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轮太阳,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无能为力。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令人窒息。

  然后,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市角落的无名雕塑。

  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灾祸,你看到了……”

  陆以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短暂愣神后,她突然意识到,张伟的话不是疑问句。

  而是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