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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6 节

第四十章 你怎么才来啊!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5,825 字

  祁仁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截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愣愣地盯着棺椁前那个白得晃眼、红发如血的身影,脑子完全停止了转动。

  过了足足有半支烟的功夫,他才像是从一场极深的噩梦里挣扎着抽回一丝神智,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我……我正是官雀村的村民。”

  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

  那白衣红发的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缥缈的韵味。

  但随即,她脸上的那点“思量”便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比这地宫最深处的寒气还要刺骨。

  她看着祁仁,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路边的杂草,或者鞋底不小心沾上的泥。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理应知道,官雀村的人,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绝不可踏足此地……”

  她顿了顿,语气里连那点最后的、形式上的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念在你终究是官雀村人士,本座……便不亲自动手了。”

  “你,自裁谢罪吧。”

  自裁……谢罪?

  祁仁听得懵了,双眼瞪大。

  他拼了老命,几乎是燃烧着残存的寿命一路追着那道影子逃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活命吗?

  好不容易感觉甩脱了那个煞星,结果眼前又冒出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神明”,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让他抹脖子?"

  这算什么?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不,是刚逃过追杀,转头就被要求自己了断!

  他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抗拒,一股濒死的野兽想要嘶吼挣扎的本能。

  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了。

  就像提线木偶突然被看不见的丝线牢牢操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抬了起来。

  掌心微光凝聚,那柄碧玉短剑再次浮现,冰冷的剑刃泛着幽幽的青光,一寸一寸地,逼近他布满细密青灰鳞片的脖颈。

  仿佛那女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可违逆的律令,直接作用在他的灵魂和肢体上,根本无从抵抗。

  “哦?”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碧玉短剑上,眼神里的寒意陡然又深了一层,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刃。

  “还窃取了些许……属于此地的权能?”

  她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被蝼蚁亵渎了珍宝的森然怒意。

  “那就……”

  “更该死了!”

  “死”字落下的瞬间,祁仁握着短剑的手猛地一紧,力道骤然加大!

  “嗤——!”

  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平台上异常清晰。

  脖颈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

  一道猩红的血线,立刻在他青灰色的皮肤上绽开,蜿蜒而下。

  剑刃的冰冷和肌肤撕裂的剧痛,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了祁仁被恐惧冻结的意识。

  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血水往下淌。

  “且慢!且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敬畏与恐惧,祁仁几乎是扯着嗓子,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嘶喊出声,声音因为脖颈受创而嘶哑变形。

  “神明大人息怒!小的……小的擅闯此地,绝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官雀村……官雀村遭了天大的劫难啊!整个村子都快……快没了!”

  生死关头,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语无伦次却又拼命想把事情说清楚。

  他顾不上组织语言,从一个多月前那场百年不遇、把村子冲垮大半的泥石流开始讲起,讲到自己在废墟前如何绝望哭求,又如何被地宫深处的“呼唤”引入此地,获得了碧玉棺椁和“复活”亡者的方法,讲到他如何偷偷背回棺椁,尝试拯救那些死去的“孩子”,又讲到刚才在外面,如何被那个突然归来的、和眼前这位长得一模一样的“神明”一路追杀,慌不择路才逃到了这里……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颠三倒四,却又把关键节点都塞了进去。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脖颈处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崩开得更厉害,鲜血汩汩外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碧玉短剑冰凉的锋刃,已经切开了皮肉,嵌进了喉骨附近的缝隙里!

  一股更尖锐、更深入的剧痛传来。

  要不是之前被碧玉棺椁的力量改造了身体,骨骼强度远超常人,这一下,他的脖子恐怕已经被自己切断了半截!

  就算现在,也差得不远了。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鲜血飞快流逝,眼前阵阵发黑。

  或许是这一通夹杂着血沫的哭诉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棺椁前的女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凛冽杀意,终于消退了不少。

  她广袖微微一摆。

  “当啷”一声。

  祁仁手中那柄要命的碧玉短剑,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掉落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那股操控他身体的、无形的恐怖力量也骤然消失。

  祁仁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脖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试图止住奔流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喘息,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女子微眯起眼睛,看着祁仁,冷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官雀村近些年来,年年灾害,村民困苦,像是中了诅咒一般?”

  “除此之外,刚才在外面,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在追杀你?”

  “咳咳……是,是的……”祁仁一边剧烈呛咳,一边用尽力气,含混不清地回应着女子刚才话里的两个问题。

  “哼!”

  女子闻言,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张绝美却冷漠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近乎暴戾的神色。

  “简直一派胡言!”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在空旷的平台上带着回音。

  “在我的权能庇护之下,官雀村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怎么可能连年灾害,生活困苦?至于你说的,容貌与我相似,还身负多种权能的女子……”

  她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拙劣的谎言。

  “同一人,如何能执掌多种截然不同的权能?撒谎,也该编个像样点的!”

  “小……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见女子发怒,祁仁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脖颈剧痛,挣扎着喊道,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扭曲。

  “若……若是神明大人不信……大可以……去外面与那厮当面对质一番!到时候……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出去?”

  听到这两个字,女子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戾色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神情。

  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投向平台边缘,那座连接着外界的、没入无边黑暗中的断桥方向,久久地凝视着,仿佛要看穿那浓稠的黑暗。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极轻的、仿佛梦中呓语般的音量,喃喃自语。

  “出去……”

  “出不去……出不去了……”

  “为什么要出去呢……”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里面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仿佛刻在灵魂里的……困倦与拒绝。

  祁仁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更不敢打扰,只是拼命捂着伤口,任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又过了良久,女子才缓缓转回身,重新背对着祁仁和那口华美的碧玉棺椁。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却似乎少了点刚才那种纯粹的杀意。

  “权且……当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可以待在这里,直到你觉得……安全的时候,再离开。”

  说话间,她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瘫在地上的祁仁。

  “我警告你,别搞什么小动作。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下。只要我想……取你性命,轻而易举。”

  说完,她不再理会祁仁,甚至没再多看一眼。

  白衣飘动,红发如瀑般垂落,她走到那口孤零零的碧玉棺椁旁,动作轻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练,翻身便躺了进去。

  棺盖没有合上,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里面,睁着眼睛,望着上方虚无的黑暗,再无声息。

  祁仁,“……”

  他看着那口棺椁,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暂时安全了,还是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境地。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另一边,陆以北在断桥头站了半天,也没琢磨出祁仁到底是怎么“消失”的,也不打算自己跳下那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去捞人。

  她撇了撇嘴,只能暂时放弃,掉头往回走。

  回到那座巨大的青铜平台上时,战斗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带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她第一眼就看向碧玉棺椁那边。

  华桑还蹲在棺椁旁,姿势跟离开时差不多,像尊懒得动的石像。

  “鲁大叔情况怎么样?”陆以北走过去,直接问。

  华桑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很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动作,那表情,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没救了,等死吧,告辞”的凉薄意味。

  陆以北心里“咯噔”一下,微微瞪大了眼睛,“啥意思?挂了?”

  “我什么时候说他挂了?”华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带着点被冤枉了似的懒洋洋。

  “啧!没挂那你摇什么头?”陆以北有点来气,“还叹什么气?你这模样,活脱脱就是手术室里主刀大夫出来,对着家属摇头叹气,说‘我们尽力了,准备后事吧’的样子啊!”

  华桑没理她的吐槽,只是扭过头,又看了一眼躺在棺椁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宫一,然后再转回来看着陆以北,慢条斯理地说。

  “虽然暂时死不了,但是……也没办法醒过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他好像中了某种……很难缠的剧毒。那玩意儿一直在他身体里,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地侵蚀他。”

  “本来靠他自己,还能硬扛一段时间。可之前被那位老村长偷袭之后,伤上加毒,侵蚀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好多倍。现在……”

  华桑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以我那点治疗手段,已经救不了他了。吊着这口气都算他底子厚。”

  “是虚空侵蚀。”陆以北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眉头也皱了起来。

  “放宽心点,这毒,别说你了,我想……这世上大概也没几个灵能力者或怪谈,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简单交流完“鲁大叔”的病情,陆以北的视线才从宫一身上移开。

  这一移,她才注意到,祁莓这姑娘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双手绞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敢”的纠结,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眼神往她这边飘了又飘。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座阴森地宫之内,陆以北甚至以为是什么娇羞小学妹,想要送情书表白,但又害怕被拒绝。

  “怎么了?”陆以北歪了歪脑袋,看向她,“有事儿?”

  祁莓像是终于等到了信号,眼睛一亮,赶紧小步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紧张和急切。

  “那个……神明大人,刚才您和华桑小姐去追老村长的时候,我……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这平台附近稍微转了转……”

  她咽了口唾沫,指着平台边缘阴影较深的方向。

  “我好像……找到之前失踪的那位教授了!”

  “马教授?”陆以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语气也带上了急切,“他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在这边,您跟我来。”

  祁莓领着陆以北,绕过几口相对普通的碧玉棺椁,来到平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也停放着一口碧玉棺椁,样式古朴。

  站定在棺椁前,隔着那不算太厚、但绝对坚实的碧玉棺壁,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光线昏暗,那轮廓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看起来……有点像在强光照射下,即将孵化的某种爬行动物的卵,透着一种不祥的静止感。

  陆以北没废话,直接伸手,掌心轻轻贴在了冰凉的棺壁上,闭上眼,灵觉缓缓渗透进去。

  虽然在这地宫里灵觉被压制得厉害,但这么近的距离,感知棺椁内一个活人的气息,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睛。

  错不了。

  虽然微弱,但那股子熟悉的、属于马教授的、带着点书卷气和长期熬夜研究特有疲惫感的灵能气息,就在里面。

  她收回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双手扣住棺盖边缘,也没见她怎么用力,只听“咔”一声轻响,那沉重的碧玉棺盖就被她轻松地撬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彻底掀开,斜靠在棺椁旁。

  棺内的景象完全展露出来。

  陆以北探身看去,然后……愣了一下。

  果然是他。

  马教授。

  这老爷子躺在棺椁里,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身上穿着的,还是一套有些皱巴巴的卡其色户外夹克,眼镜歪在一边。

  陆以北挑了挑眉。

  刚才外面打得那么热闹,动静可不小。

  这老爷子,居然躺在这儿睡得这么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啧!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能拥有婴儿般的优质睡眠?陆以北暗戳戳地想。

  就在这时,或许是棺盖被打开,外界的气息和光线刺激,棺椁里躺着的马教授,眼睑忽然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上方昏暗的穹顶。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棺椁边缘探进来的那张脸——

  陆以北的脸。

  马教授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惊悚的事物,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你是……壁……画……”

  棺椁外,陆以北弯着腰,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壁画?”她语气有点不爽,“我知道我平时是话多了点,嘴碎了点,但马教授,您也不至于一见面就骂人吧?这算人身攻击了。”

  她伸出食指,毫不客气地、梆梆梆地敲了敲碧玉棺椁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平台上传出老远。

  “行了行了,别躺尸了,赶紧起来!这里不让睡觉!”

  ————

  马教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无边无际的、黏稠的黑暗,和一种缓慢下沉的失重感。

  像是沉在最深的海底,又像是被裹在厚厚的、温暖的淤泥里,意识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奇异般地……并不痛苦,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安逸。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包裹着他的、令人昏沉的“淤泥”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猛地刺了进来。

  还有新鲜的、冰冷的空气,灌入他几乎要锈住的肺叶。

  他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晃动的、朦胧的光晕,然后,一张脸慢慢地从光晕中心浮现出来,轮廓逐渐清晰……

  那张脸……冷漠,精致,带着一种非人间的、近乎神性的疏离感,正居高临下地、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

  壁画!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是那幅壁画!

  她……她活了?从壁画里走出来了?

  巨大的惊骇瞬间攫住了马教授的心脏,让他本就虚弱的气息差点彻底断掉。

  “什么壁画?我知道我平时是话多了点,嘴碎了点,但马教授,您也不至于一见面就骂人吧?这算人身攻击了。”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熟悉的、欠欠的语调,还有那种特有的、能把任何严肃场合气氛搅得稀碎的“北式”理直气壮。

  “梆、梆、梆。” 手指敲击棺椁边缘的清脆响声,像是某种极具现实感的魔咒,一下子把马教授从虚幻的惊悚联想里,硬生生拽回了冰冷坚硬的现实。

  这声音……

  这说话的调调……

  马教授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焦距艰难地对准了棺椁边缘那张脸。

  不是壁画。

  不是幻影。

  不是神祇或鬼魂。

  是陆以北。

  巨大的认知落差让马教授足足愣了好几秒钟。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关于“壁画复活”、“死后见鬼”的弦,“啪”一声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没错,就是委屈。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莫名其妙被卷入官雀村的诡异事件,被那些半人半鬼的洞悉追杀,最后不知怎么晕了过去,再醒来就被关在这冰冷的棺材里,暗无天日,动弹不得。

  只能在一片死寂和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反复咀嚼着绝望和恐惧。

  结果好不容易被人撬了棺材板子救出来,第一眼差点没被吓死,以为见了鬼!

  他鼻子一酸,老眼瞬间就模糊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更管不了脖颈僵硬、喉咙干涩带来的不适,哑着嗓子,“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