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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8 节

第三十二章 没有血条的敌人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5,134 字

  那颗用神女北灵印搓出来的、赤红得跟熔炉核心似的火球,最后还是炸了。

  没在地面,而是在官雀村上空,大概二百米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燃了个小号的太阳,又嫌它太烫手,赶紧松了手。

  赤红色的流光从那爆炸的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迸溅,像一群受了惊的、浑身燃着火的巨蟒,在天幕上扭动着,嘶吼着,把底下那片被泥石流蹂躏过的土地,染成一片介于黄昏的红。

  那火球炸开的瞬间,一直没停过的暴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停了。

  雨滴悬在半空,然后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很快连水星子都没了。

  只剩下湿漉漉的、反射着天上红光的泥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仿佛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浸了水的怪异气味。

  距离“毛老爷”那迷宫似的土墙庄园不远,有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陆以北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成群的纸蝉仙,像一片苍白的、无声的蝗虫云,在低空盘旋,往复只是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白线。

  在这些“白色幽灵”若有若无的引导下,先前被驱赶到此、惊恐四散的“村民们”,开始像被无形线绳牵扯的木偶,摇摇晃晃地,朝着空地中央聚拢。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肢体僵硬。

  青灰色的鳞片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追逐,而是一次漫长又无聊的散步。

  陆以北看着这幕,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

  她活动了一下扛炮扛得有点发酸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朝那片逐渐成形的“人群”走去。

  “看样子差不多了。”她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里的谁交代,“是时候……请诸位村民朋友,进我的人皇幡……啊呸!”`

  她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改口,“进我的神国雏形里,暂时歇歇脚了。”

  祁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逐渐聚拢的身影。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在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合理的逻辑。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太……不讲道理了。

  她曾经是官雀村公认的“天才”,是村里寥寥几个能感受到灵能、甚至粗浅运用的人之一。`

  她以为自己见识过“异常”,也多少有些自保甚至反抗的本事。

  可就在刚才,在那个扛着巨炮、说话总有点阴阳怪气的“神明大人”身边,她感觉自己像个第一次被带进实验室的小白鼠,看着研究员摆弄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精密仪器,然后世界就变了个模样。

  她根本没看清陆以北具体做了什么。

  只记得,当成群结队的纸蝉仙,如同铺天盖地的苍白虫群掠过天空时,一种淡淡的、带着不祥甜腻味的猩红色辉光,便悄然弥漫开来,像一层薄纱,罩住了那些慌不择路的村民。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是少女的声音,哼着某种旋律古怪、音节古老的歌谣。那调子初听有点悲伤,细品又觉得空灵,听久了,却让人脊背发凉,仿佛有冰冷的藤蔓顺着耳道往大脑深处爬。

  紧接着,幻觉一样的景象出现了。

  灵能凝成的、带着尖刺的墨绿色荆棘毫无征兆地从泥泞的地面疯长出来,缠绕、绞杀。

  娇艳欲滴的、颜色却过分浓稠的红色蔷薇在荆棘丛中绽放,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

  破旧掉漆的玩偶娃娃散落在四处,玻璃眼珠空洞地“注视”着。

  裂成几瓣的镜子碎片倒映着扭曲变形的天空和身影。

  锈迹斑斑、仿佛从哪个废弃花园拆下来的铁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圈出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囚笼。

  这一切如同海市蜃楼,没有实体,却又无比真实地叠加在现实世界的风雨废墟之上。

  那些青灰色的“村民”被困在这诡异的景象里,像是目睹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一个个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胡乱挥舞着肢体,徒劳地想要挣脱。

  再然后……尖叫渐渐平息。

  一个接一个,他们安静下来。

  僵立在原地,眼神迅速涣散,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点点变得平和,甚至……安详?

  等到祁莓大着胆子凑近些看时,心脏猛地一抽。

  那些村民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惧的影子?

  他们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勾出一个浅淡的、近乎幸福的弧度。眼睛半阖着,瞳孔散大,映不出任何光亮,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美妙地方,只留下一具空壳,还忠实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就像是……意识沉入了一个永远无法醒来、却也无比甜美的梦境,身体却被遗忘在了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祁莓看得手脚发凉。

  ————

  “那就交给你们了。”陆以北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那样,吩咐道,“记得,每一个都给我里外检查清楚,别漏了什么小惊喜。检查合格的,再把项圈戴上,规矩你懂的。”

  “明白!蓝宜小姐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把“捕获”的村民们交到蓝宜党成员的手中后,陆以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祁莓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有话想说?”

  祁莓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向那些正在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走向空地中央一处微微荡漾的金色旋涡的村民身影,“他们……刚才那种状态……”

  “哦,你说那个啊。”陆以北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让他们……做了会儿梦。”

  她顿了顿,没再解释。

  至于这梦做完之后,是神清气爽地醒来,还是永远沉沦在某个精心编织的噩梦深渊里再也出不来……那就不一定了。

  平心而论,代练妹当初搞出来的这个“拟造神国”的路子,确实好用得有点过分。

  不枉费她后来花了那么多时间,像啃硬骨头一样,一点一点去琢磨、拆解、尝试。陆以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没错,刚才那一手直接控住近百号C级到B级不等的“复活者”的手段,核心就是代练妹曾经对沪城城市结界用过的,“拟造神国”的变种应用。

  事实上,单靠她自己那点“魔女种”的权能,想一次性、无遗漏地把这么多灵能波动不弱的怪谈拖入深度控制,生死尽在掌握,她还真没十足把握。

  毕竟数量摆在那儿,万一哪个精神特别坚韧,或者藏着什么保命的后手,阴沟里翻船就不好看了。

  但有了“拟造神国”这招就不一样了,这玩意儿像个超级放大器,能把她的权能效果成倍提升,简直是十拿十二稳。

  相当令人安心!

  至于她是怎么学会这招的?

  咳,那当然是全靠她自己努力!(认真)

  现场围观代练妹操作时拼命记下的手法框架、后来帮忙修复无字书和沪城结界时偷偷“参考”的核心结构细节、结合她自己对咒式与灵能回路不算太差的理解、再加上把复杂回路拆分微缩、刻画到特化型纸蝉仙身上的精细操作……

  最重要的是,她还很认真地给这种操作起了一个名字——可拆分式便携简易拟造神国。

  这些加在一起,难道不叫努力吗?陆以北理直气壮地想。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有点自得的念头按下去,转头看向祁莓,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边差不多搞定了。走吧,咱们赶紧去跟乌龟妹汇合。我倒要看看,那位老村长……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祁莓从恍惚中惊醒,思绪转了转,用力点了点头。

  “嗯!”

  ————

  片刻前。

  就在【红夷】那声龙吟般的咆哮撕裂雨夜,赤红火光照亮半边天的刹那。

  官雀村深处,另一孔看起来更破旧、也更孤僻的窑洞里,老村长祁仁正站在他那小小的院子里。

  他仰着头,望着远处那即便隔着重重土墙和雨幕也清晰可见的骇人红光,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让他皮肤下鳞片都不自觉微微战栗的恐怖灵能波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三个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司夜会?不对,司夜会的人他听说过,行事不是这个风格,也没听说过哪个干员出门办事扛这么大一门炮!

  该死!计划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引来这种煞星!

  他心里暗骂,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溅起泥水。仅仅犹豫了不到两秒钟,他一咬牙,转身冲回了黑黢黢的窑洞。

  再出来时,他的背上,多了个东西。

  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由某种幽暗碧玉雕琢而成的棺材,比他的人还要高出小半截。

  棺椁表面没有太多花纹,只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波或云雾般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深潭底部的微光。

  他用几根浸过油的粗麻绳,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把这口沉重的玉棺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碧玉的冷光映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上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青灰色的鳞片,乍一看,仿佛他与那棺椁是从同一块玉石中雕刻出来的一体怪物。

  玉棺贴在背上,那股幽幽的、直透骨髓的凉意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而与此同时,自从他冒险深入后山地宫、触摸到那棺椁原址后,就一直在他脑海深处盘旋不去的那段低语,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如同无数个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在吟诵。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钦若昊天……历象日月……”

  古老拗口的词句,带着一种魔性的韵律,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在这低语的驱使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钉向后山。

  他“听”到了。

  不,是“感觉”到了。

  一种呼唤。

  来自地底最深处,来自那口棺椁原本沉睡的地方。低沉,悠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仿佛在承诺着无穷的力量、永恒的生命、以及……至高无上的权柄。

  没错……去那里!

  一个狂热的声音在他心底呐喊。

  去地宫最深处,完成那个仪式,接纳那份力量!

  只要成为“神明”,眼前这点麻烦算什么?那三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又算什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祁仁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犹豫和恐惧,被这疯狂的念头彻底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玉石般的、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他不再迟疑,脚下猛地一蹬!

  “咔嚓!” 院子里夯实的地面被他蹬出一个小坑。

  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道贴地飞掠的青灰色影子,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后山方向疾驰而去。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淡淡的、混合着土腥与玉器冷光的怪异气息。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出自家院落不过百十米,钻进一片更加茂密荒芜的灌木丛时,另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不远不近,就那么吊在他身后。速度竟与他全力爆发之下相差无几,甚至……隐隐还要快上那么一丝!

  祁仁心头警铃大作。

  “什么人!?”他厉声喝问,声音因为惊怒而有些变形。

  根本来不及细看,几乎是本能地,他口中急速吟诵出几个短促古怪的音节,反手就是一记青光劈向后方的跟踪者!

  那青光凝实如实质,带着一种奇异的“转化”特性。

  凡是被它扫过的草木、土石,都在瞬间失去了原本的质地,泛起一层油润的碧色光泽,被硬生生“玉化”。

  紧接着,这脆化的玉质结构便承受不住力量,寸寸崩裂,化作一蓬蓬细腻的、闪着微光的玉屑粉尘,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这一击又快又狠,覆盖范围也不小,按理说足以将任何尾随者逼退甚至重创。

  可下一秒,让祁仁瞳孔骤缩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影子,毫发无损地、甚至速度都没有减慢分毫地,径直从那片尚未消散的玉色粉尘中穿了出来!

  眨眼间,便追至他的身侧,几乎与他肩并着肩,距离不到一米!

  直到这时,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残余雷光和玉棺自身的微光,祁仁才勉强看清这跟踪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

  双目紧闭,神色安详。全身的肌肉似乎都松弛着,瘫软无力,双臂自然下垂,甚至奔跑起来都没有什么摇晃。

  与其说是个活人,不如说更像一具……被某种力量巧妙操纵着的尸体。

  “装神弄鬼!”

  祁仁心中寒意更甚,但怒意也随之升腾。

  他低吼一声,眼中凶光爆闪,不再保留。双手疾挥,口中咒语连珠炮般吐出!

  一时间,青色的光刃、玉化的冲击波、还有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精神的诅咒,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身侧那道“尸体”般的人影倾泻而去!

  轰轰轰轰——!

  咒式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泥土翻飞,灌木摧折,一片狼藉。

  那道轻飘飘的人影,在这般猛烈的攻击下,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身形摇曳,左摇右晃,时不时被巨大的冲击力轰得倒飞出去几十米,在地上翻滚,沾满泥污。

  看起来狼狈不堪。

  然而,每一次,就在祁仁以为终于将其击退、甚至可能已经“解决”掉了的时候……

  那道身影,总会再次无声无息地、毫发无损地从烟尘或阴影中“飘”出来,不紧不慢地,再次追到他身旁。

  脚不沾地,轻若无物。

  打不死。

  甩不掉。

  如同附骨之疽,又如午夜梦回时最令人心悸的梦魇。

  “该死!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祁仁是真的有些慌了。

  就像是那句老话说的一样——不亮血条的敌人,才是最恐怖的敌人。

  这种超出理解、无法以常理度之的诡异存在,比正面硬撼那门巨炮更让他心底发毛。

  他又尝试了几次更刁钻、更阴损的攻击,甚至故意引向尖锐的岩石或残留的建筑废料。

  没用。

  那道苍白的人影,依旧跟着。距离永远保持在那令人不安的一米左右。

  想象一下,深更半夜,荒山野岭,你背着口诡异的棺材,正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身后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个打不死、甩不脱、闭着眼睛像个尸体的“人”。

  他不攻击,不说话,甚至不看你。

  就这么跟着。

  祁仁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混合着玉棺传来的寒意,让他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心慌和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一咬牙,将体内那股源自碧玉棺椁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催动到极致,速度再次飙升。

  几乎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流光,拼命想要拉开距离。

  可那道苍白的影子,依旧如影随形。

  不远,不近。

  就那么跟着,如同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却能用肉眼捕捉到的鬼魅一样。

  终于,已经彻底怪谈化的祁仁,忍不住爆了粗口,“妈的,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