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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4 节

第八章 语言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3,348 字

  官雀村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沟壑梁峁,土地贫瘠,适合种植的经济作物少之又少,本就生计艰难。

  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泥石流,更是让这个村子雪上加霜。

  因此,这顿早饭自然无法丰盛,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碗看不见什么油星的野菜煮面条,几块粗糙的黄米糕,便是全部。

  味道不算难以下咽,带着野菜特有的清苦,但也绝对称不上美味,只能勉强果腹。

  马教授心中有事,惦记着神庙的发现,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宫一似乎也吃得不多,见马教授用完,便默默地起身,示意可以出发了。

  两人离开那如同巨大腐尸巢穴般的宅邸区域,朝着村子附近那座破败的神庙遗址走去。

  或许是那场制造了灾难的暴雨,其淫威尚未彻底散尽,天空从清晨开始就一直阴沉得可怕。

  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厚重得令人窒息,仿佛一个僵青鼓胀、随时可能破裂的脓包,只等着那层薄薄的死皮被挑破,便将内里污秽不堪的一切倾泻而下。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土腥和腐烂物质混合的怪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到了白天以后,宫一的话明显变得极少。除了在岔路口用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语指明方向,如“这边”、“左转”,他几乎一路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这种沉默与昨晚那个还会“开玩笑”的宫一判若两人,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白天限制着他的言语,或者说……剥夺了他“表演”的欲望。

  阴暗压抑的天气,加上身边同伴死寂般的沉默,让马教授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莫名的压抑。走了一阵之后,他忍不住尝试与宫一攀谈,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看样子……又快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那令人不安的天空,“这种持续阴雨的天气,在黄土高原上,还真是少见呢!”"

  “是的。”宫一目光平视前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唉,还是得先做好防灾准备才行啊,”马教授继续找话题,“不然万一再下大雨,还有遭受泥石流的风险。”

  “做了。”宫一的回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解释,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

  尝试了几次,得到的都是这种近乎敷衍的、毫无信息量的回应后,马教授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自讨没趣。

  他将注意力转向了道路两侧那些依着山势挖掘的窑洞和简陋棚屋。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些阴暗的窑洞门口、破损的窗户后面,似乎聚集了很多村民。

  他们像是隐藏在巢穴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阴影深处,偷偷地观察着他和宫一。

  光线太过昏暗,只能看清一些模糊、僵硬的人形轮廓,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和表情。

  但马教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阴影中的注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恶意。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欢迎,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献祭的牲口,或者一具误入禁地的尸体。

  他屏息凝神,仔细聆听,风中隐约传来他们窸窸窣窣的、如同虫啮般的窃窃私语。

  “sned looɡ hlin mrang……slww guluoer sang tjiɡs……teiou gelages……sleɡs pwg……”

  “hegewei njuɡ……thl zuɡs zwer……”

  “……”

  起初听到这些诡异、扭曲的音节,马教授完全懵了,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绝非他所知的任何现代方言。

  但很快,他极强的专业素养发挥了作用——一些熟悉的字词根音和音节结构,如同密码般在他脑海中逐渐对应起来。

  他们说的竟然是上古汉语!

  上古汉语,其主要使用时期是商周至两汉,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其发音体系与现代汉语相差极大,包含了大量现代汉语中已不存在的复辅音、喉音等复杂音素,只有在部分方言中能看到它们存在的痕迹。

  加之,这些村民的发音似乎还受到了晋省本地方言影响,发生了进一步的音变,使得他们的言语更加佶屈聱牙,难以分辨。

  即便是马教授这样的专业学者,倾尽全力去解析,也只能如同在海滩上捡拾碎片一般,勉强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词汇。

  “亵渎神明”、“灾祸将至”、“超度”、“恩赐”、“血肉”。

  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意味,组合在一起,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他和宫一的走过,两侧窑洞里的低语声仿佛受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逐渐汇聚、趋同。

  到最后,几乎所有的村民,嘴里都只剩下了一句同样的话,如同念诵某种邪恶的咒文般,不断地、反复地重复着。

  “thl zuɡs zwer…… thl zuɡs zwer……”.

  “他就在……他就在……”.

  他就在?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马教授的心脏被一股寒意攫住,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向身边沉默的宫一询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宫村长,我刚才听见……那些村民好像在说些什么?用的……用的竟然是上古汉语!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官雀村时,村民们虽然大多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说的仍然是能够听懂的现代汉语方言。

  语言的演变是缓慢而持续的,一群生活在现代、连基本生活都困难的村民,怎么可能在短短二十年间,集体无师自通地掌握并日常使用一种早已死亡、发音极其复杂的上古语言?

  这背后,一定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可怕的变故!

  宫一终于转过头,绷带缝隙后的目光似乎扫了马教授一眼,他的话语比刚才多了一些,但内容却更让人心惊。

  “我来的时候,他们就一直这样。”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时间,“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了。”

  五六年?

  马教授愣住了。这个时间点实在太过微妙。

  五六年前,不正是全球范围内“黑夜”开始异常延长的起始年份吗?

  再联想到最近在网络上和各种隐秘渠道中逐渐流传开来的、有关黑夜和怪谈事件的传闻……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形成。

  难道官雀村的异变,与那场波及全球的“黑夜”现象有关?

  这种联想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不安和恐惧。

  为了强行压下这股寒意,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声音有些干涩,“说起来……距离你写信联系我,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期间,村民们……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也就那样……”宫一的语气依旧平淡,他抬起手,分别指了指自己头上缠绕的、脏污的绷带和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这就是拜他们所赐。”

  村民们对宫一动手了?这是马教授的第一反应。

  但紧接着,昨晚那惊悚的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宫一头部绷带下那诡异的、活物般的蠕动!

  难道……村民们对他做的,远不止“动手”那么简单?施加在他身上的,是某种更可怕、更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一旦浮现,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马教授的心脏,让他心中的不安与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让他不再敢跟宫一搭话了,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前行。

  ————

  怀着沉重而忐忑的心情,马教授跟着宫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官雀村那片如同寄生在腐尸上的临时住所区域,沿着崎岖陡峭、布满碎石的山路,又艰难地行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终于,那座在泥石流中彻底毁坏的神庙遗址,出现在了前方。

  曾经或许还有几分庄严轮廓的神庙,此刻已几乎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土墙和歪斜的梁柱倔强地立在原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而在这些残垣断壁的中央,一个幽深、黑暗、仿佛直通地心的大洞,赫然出现在那里——那大抵就是宫一在信中所描述的,在清理废墟时发现的、通往地下的神秘通道。

  然而,在看见那大洞的瞬间,马教授浑身一震,一种极其熟悉而又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个洞口的形状、大小,甚至边缘那粗糙不平的质感,都跟他昨晚在宫一住处、那张单人床后面看到的漆黑洞口,一模一样!

  不,不仅仅是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这两个洞口,极有可能是相通的。

  从昨晚那间阴暗的窑洞,到眼前这片神庙废墟,这方圆十几公里的地下,可能布满了这样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洞穴,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如同某种虫豸挖掘出的地下巢穴。

  就在马教授被这个可怕的猜想惊得愣在原地,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出神时,走在前面的宫一,却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言语。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马教授一眼,就如同一个接到了无声指令的傀儡,动作僵硬却又异常决绝地,向前一迈——径直跳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黑暗如同活物般,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连一丝声响都未曾传出。

  四周,只剩下了一片荒凉死寂的黄土山峦,阴沉得令人窒息的天空,以及那个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

  马教授独自一人站在洞口边缘,寒风卷着沙尘吹过,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短暂地沉默后,他掏出了手机,尝试着打开了怪谈悬赏网站的网页……

  都这样了,管它有没有网,先尝试联系一下陆以北再说!

  万一呢?

  毕竟是怪谈的网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