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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考死人了”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1.1万 字

  风雨如晦,雷霆狰狞。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落,在模拟出的古老庭院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又被呼啸的狂风卷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天空被浓重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乌云彻底覆盖,只有偶尔撕裂天幕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片压抑的空间。

  程云昭就站在这片风雨的中心,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仰着头,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那那道身着黑色长袍,仿佛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她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观察”着这位残害了她一家十几口的凶手。

  记忆深处,那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如同被撕碎的画卷。

  年幼的她因为极致的恐惧,只能蜷缩在母亲颤抖的怀抱里,视线被泪水、黑暗和母亲遮挡,根本不敢直视那带来毁灭的存在。

  以至于回想起那个夜晚,她脑海中浮现的,除了母亲带着哭腔却强作镇定的安慰话语外,就只有破碎的、颠倒的、伴随着尖叫与轰鸣的画面。

  如同一个手持相机的人在黑暗崎岖的道路上亡命奔逃时,胡乱拍下的失焦影像。

  而当此刻,在这模拟的考场上,她真正直面了这道象征着凶手的身影时,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当初她的家人所面对的,是何等令人绝望的存在。

  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伤害的、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怖。

  恐怖到令人窒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腑的痛楚。

  恐怖到多看一眼,理智的堤坝就会在信息的洪流冲击下土崩瓦解,彻底疯狂。

  她仅仅是匆匆瞥了一眼,脑海中就仿佛被强行塞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大量从未接触过、无法理解的诡异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

  她“看见”一颗深蓝色的、仿佛由纯粹能量与冰冷数据构成的星体,运行在无垠的、死寂的虚空深处。

  她“感知”到某种难以用具体形态去描述的庞然大物,如同沉睡的古老之神,盘踞在整个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海床之下,却几乎无人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她“目睹”无数扭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符号,像是活体虫豸般在意识的角落里蠕动、爬行、彼此吞噬……

  那些符号,似乎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奥咒文,又或者,它们本身就是某种形态近似咒文或图腾的微小怪谈。

  它们在她的意识中疯狂汇聚,以一种完全超出她逻辑认知范畴的方式强行组合、拼接、嵌合。

  最终,它们在那尊潜伏于集体潜意识深处的庞然大物虚影旁,凝聚成了一本巨大无比的、空无一物、内页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自行翻动的空白书本,以及一段由无数细小活体符号构成的、拥有明显实体质感、却无论如何集中精神都无法解读其含义的扭曲文字。

  恍惚间,阵阵夹杂着无数回响的呓语,直接在她的颅内回荡起来,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有关“命运之弦”、“文明终末”、“集体潜意识之海啸”等等莫名其妙、却又带着不祥预感的词语。

  那些话语的频率极快,内容驳杂混乱,如同无数人在耳边同时用不同的语言嘶吼。

  程云昭甚至来不及捕捉并理解其中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新的、更加混乱的信息流便如同破门而入的强盗,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强行咽了下去。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我真的能向这样的存在复仇吗?

  我甚至都无法理解,它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就在绝望即将把她吞噬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骤然闪现——理解!

  对了,理解!在那家伙的笔记心得上,有提到过,在应对某些特定类型的怪谈时,如果能尝试去理解其权能背后的核心规则或执念,应对的效率和生存的几率将大大提高。

  想到此处,程云昭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

  她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无视了太阳穴如同被钻头攻击般的剧痛,以及意识层面传来的、仿佛撕裂的警告,再次倔强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狠厉地,看向了天空中那道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

  她,想要尝试着,去理解那是怎样的存在。

  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仅仅是一场司夜会安排的实践考试,眼前的身影不过是模拟出来的幻象,并非真正的凶手。

  但不知为何,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就算是真的再次面对那家伙,她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哪怕这选择意味着自我毁灭。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所有的杂念都被剥离,只剩下了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念头——哪怕死,也要理解它!哪怕死,也要完成复仇!

  ————

  卧槽?!她这是想干嘛?!

  漂浮在半空,努力扮演着“无情考官”的勒维耶,此刻内心远不如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平静。

  当他清晰地看到地面上的程云昭,用一种坚定得近乎偏执、带着强烈探索与解析欲望的目光再次看向自己时,他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慌乱。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疯丫头的意图——她竟然在尝试以凡人之躯,去理解、去解析他这天灾级的权能本质!

  这不是找死吗?

  勒维耶的第一反应是担心程云昭的脑子会当场过载烧毁,甚直接暴毙。

  一开始,当那个该死的灾祸让他来充当程云昭的“考官”时,他内心是一万个拒绝的。

  想他勒维耶,堂堂天灾级存在、日蚀会长老团尊贵的第八席、人类深层潜意识的主宰,被“灾祸”那样的毁灭世界的因素之一的俘虏,囚禁在其神国里当免费劳动力,勉强还说得过去……

  现在,居然还要跑来给一个连灵纹都未曾绘制的小丫头片子当什么狗屁考官……

  这何止是有失身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很快“灾祸”就开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条件——只要他好好配合,帮助程云昭完成这次考试,事后可以批准他“放假”三天。

  三天!整整七十二小时!可以暂时摆脱那无休无止、令人头秃的“研究如何与虚空安全沟通”的折磨任务!

  光是想到这一点,勒维耶就觉得,这点屈辱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得,灾祸此举颇为“仁慈”,充分体现了“人性化”管理。

  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勒维耶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悲哀——他感觉自己简直像是那些被职场PUA彻底驯化了的可怜打工人,老板给颗甜枣就感恩戴德。

  更何况,灾祸提出的考核要求,听起来确实简单到令人发指:他只需要飘在那里,像个背景板一样,将自己天灾级的权能完全外放,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当时听灾祸讲解时,勒维耶还觉得这安排挺合理。

  毕竟,对于普通人而言,仅仅是站在完全外放的天灾级权能场中,保持意识清醒、不崩溃逃跑,就已经是一场极其严峻的考验了。

  可是!

  勒维耶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程云昭居然不满足于“承受”,而是想要“理解”!

  普通人怎么可能理解天灾级的权能呢?

  天灾是什么?是风暴,是地震,是海啸,是自然规则的暴走,是人类历经了数千上万年的智慧累积,以现代科学的角度去看,尚且需要不断探索研究的宏大现象。

  当一个没有相应知识储备个体,试图直接去“理解”天灾级权能的核心时,就好比是还处于部落祭祀阶段的原始人,突然被扔到一场八级大地震的中心,并要求他立刻理解板块构造运动原理一样荒谬!

  好一点的结果,是将其归结为神明之怒,跪地祈祷,坏一点的结果,就是被那超越认知的力量直接“吓死”,精神彻底瓦解。

  俯视着地面上那个面色已如金纸、七窍甚至开始渗出细微血丝、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的程云昭,勒维耶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出手打断她这鲁莽至极举动的冲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荒谬地甚至想跪下来,求这姑娘别再作死了。

  苦也!

  你死了不打紧,一了百了,但到时候灾祸追究起来,发现是我“考”死了你,那我可就真有罪受了!勒维耶想。

  然而,就在勒维耶内心被不安填满,几乎要忍不住违规出手干预时,地面上程云昭的状态,却发生了令他瞠目结舌的变化。

  她原本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突然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脸上那不健康的金纸色虽然未退,但痛苦扭曲的表情却舒缓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平静?

  她周身那原本混乱不堪、濒临溃散的灵性波动,也仿佛找到了某个奇异的支点,不再狂躁地四溢,而是开始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缓慢地、艰难地,试图梳理那庞杂的信息流。

  勒维耶,“???”

  不是?她难道真的以区区凡人之躯,理解了我权能的冰山一角?

  这怎么可能?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一股莫名的羞愤涌上勒维耶的心头。

  这要是传出去,被其他天灾同行知道,他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怕是要被归入霾天神那一类那位据说差点被自己子嗣算计吞噬的、风评被害的天灾的“羸弱”天灾行列了哟?

  ————

  另一边,鬼屋监控室。

  就在程云昭状态发生诡异变化的同一瞬间,原本瘫在沙发上、叼着薯片、一副看戏模样的陆以北,脸色骤然一变。

  她清晰地感觉到,被自己截获并封印在体内、源自第七尊毁灭世界因素的权能所凝聚而成的那个“小白球”,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痒酥酥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轻轻拨动,产生了共鸣。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陆以北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的薯片袋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程云昭这状态……她该不会是为了理解勒维耶的权能,在无意识中,再度拥抱了老七的权能吧?”

  考试考出一尊毁灭世界因素的载体,说出来,简直比考死人还要离谱。

  “不行!好像有点玩脱了!”陆以北霍然起身,脸上惯有的散漫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严肃与果断,“得赶紧终止她的考试!再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

  考场上。

  程云昭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条由纯粹信息和痛苦构成的钢丝上。

  她尝试着去理解勒维耶的权能,每一次思维的触碰,都像是将大脑直接暴露在狂暴的宇宙射线之下。

  时间感已经完全错乱,或许只过去了几秒,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

  海量的、混乱的、带着污染特性的信息,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

  身体的痛苦已经达到了极限,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无形的手扭曲、挤压。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光芒越来越微弱,视野边缘被浓重的黑暗不断侵蚀。

  终于,在某一刻,伴随着一阵仿佛颅骨开裂般的剧痛,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感知瞬间离她远去。

  我这是……死了吗?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沉寂并未到来。

  下一刻,一个无比熟悉、带着岁月沧桑和慈祥的声音,如同穿越了遥远的时空,清晰地在她一片黑暗的脑海中回荡开来。

  “小姐,我知道您复仇心切,老身都能理解……可是,想要对付勒维耶这样的存在,单靠您现在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完成的,无异于以卵击石。还需借助外力方可。”

  那是辛嬷嬷的声音!

  程云昭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并非身处风雨交加的庭院,而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如同被聚光灯照亮,戴着那副熟悉的、苍白木质面具的辛嬷嬷,身影由模糊到清晰,步履沉稳地,从黑暗的深处,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那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与生死的界限,带着无尽的怜爱、担忧……

尾声

  “辛嬷嬷……”

  程云昭看着出现在无边黑暗中、逐渐向自己靠近的熟悉身影,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头。

  在辛嬷嬷身影清晰的瞬间,无数温暖的回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是嬷嬷在寒冬夜里为她掖紧被角的手,是嬷嬷在灶台前为她熬煮最爱喝的甜汤的背影,是嬷嬷在她受委屈时,用粗糙却温柔的手掌轻抚她头顶的触感……

  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是她灰暗童年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然后,她猛地低下了头,任由额前垂落的长发遮蔽住自己的表情,阴影之下,看不清她究竟在思考着什么,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丝挣扎。

  下一刻,就在辛嬷嬷那只布满皱纹、却依旧稳定的手,即将如同往日般慈爱地触碰到她的肩膀时,程云昭突然动了,她猛地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地扣住了辛嬷嬷伸来的手腕!

  “呃……!”

  在与那道身影产生肢体接触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温暖,反而是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带着强烈诱惑力的信息洪流,顺着接触点蛮横地涌入她的意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瞬间挣脱了凡俗的躯壳,获得了无法想象的伟大权能。

  她似乎看到自己屹立于云端,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就能让山川易形、江河倒流,让世界依照她的意志发生剧变。

  无尽的财富、至高的权柄、深奥的知识……

  世间一切她曾渴望或未曾想象过的东西,都如同温顺的羔羊,匍匐在她脚下,唾手可得。

  她,就是这世间,至高无上、言出法随的王。

  而想要得到这一切,她需要做的,似乎很简单,仅仅是……敞开心扉,拥抱那一份一直潜藏在她血脉深处、此刻正“眷顾”着她的力量。"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在理想破灭、家族倾覆之后,她的人生确实仿佛只剩下“复仇”这唯一的目标和执念。

  而想要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复仇,她也确实迫切需要力量,渴望变得强大。

  可是……

  “小姐,您在说什么?不是什么?”程云昭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抗拒意味的举动,让黑暗中出现的“辛嬷嬷”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诧异与不解。

  然而,这诧异并未持续多久。

  下一刻,面前老妪的身影,在一阵水波般的光影扭曲中,变得模糊、失真,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几秒钟后,光影重新凝聚,显现出的,却不再是辛嬷嬷慈祥的面容,而是一位面容古板、目光狠戾、穿着古朴长袍的老者。

  那是程云昭小时候在家族祠堂画像上见过的,某位声名显赫的程家先祖的模样!

  “哼,不肖子孙!”那程家先祖模样的身影,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狠狠剐过程云昭的脸,冷声道,“程云昭!你难道忘了我程家上下十几口人,是如何被那恶徒残害的了?还是说,你贪生怕死,不想为他们报仇雪恨了?”

  程云昭抬起头,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恍惚了一瞬,仿佛被那凌厉的气势所慑。

  但旋即,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我没有,更不敢忘记分毫!但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程家先祖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我想说,复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和责任!为什么要去一味地借助外力,甚至是不明底细的外力呢?”

  程云昭一边说着,一边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道不断变幻、试图用亲情和仇恨绑架她的身影,“是你,是你们错了!从最开始,就错了!”

  “或许,你,你们向未来幸福生活会寻求助力,初衷是好的。但结果呢?结果难道还不够糟糕?”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灾祸”那份字迹潦草、思路跳脱的课堂笔记上看到的内容。

  那些笔记上说,几乎所有主动提供权能和帮助的怪谈或未知存在,都必然抱有其自身的目的性。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这些目的中存在极其微小的“善意”可能性,但作为一名理智的灵能潜质者,最好的选择从来不是去赌这万中无一的概率,而是远离,保持独立。

  这就好像人与蜜蜂的关系。人需要蜂蜜的时候,可以用自身远超蜜蜂的力量和智慧,去帮蜜蜂搭建更坚固的蜂巢,驱赶天敌,营造出生存繁衍的绝佳环境。

  但同样,人也只需要一个不经意的念头,或者一次简单的行动,就能轻而易举地摧毁蜂巢,夺走一切。

  力量不对等下的“馈赠”,往往潜藏着无法承受的代价。

  结合那些笔记,以及在未来幸福生活会事件中的亲身经历血淋淋的教训,程云昭此刻无比清晰地想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不可能有来自未知存在的“盛宴”。

  “我想要复仇,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程云昭看着面前的身影,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但我不会再盲目地借助任何来路不明、代价未知的外力!我会以我的方式,用我自已努力获得的力量,去完成我想做的事情!”

  说话间,她握住那道身影手腕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于是,在她决绝的目光注视下,那道由诱惑与执念凝聚而成的身影,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般,从被抓住的手腕处开始,出现裂痕,继而寸寸崩溃,最终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弱磷光的星星点点,飞散、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啪嗒……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断裂了。

  在那一瞬间,程云昭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某种潜藏的力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十余载的束缚感,终于……挣脱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晰感涌上心头,尽管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

  然后,她的眼前骤然一黑,意识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开始向着更深的黑暗无声地坠落……

  ————

  仿佛沉溺于无边的深海,又似飘荡在永恒的虚空,程云昭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不断下坠、下坠……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模糊了边界。

  不知经历了多久的浮沉,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

  程云昭睫毛轻颤,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无比熟悉的景象——雕花的木质床顶,空气中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檀香与陈旧木料的温润气息。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祖宅里那张柔软舒适的拔步床上,身下的床垫温暖而熨帖,仿佛能将所有疲惫都吸走。

  床边的脚踏上,一道佝偻而熟悉的身影正趴伏在那里,似乎因长久守候而不堪疲惫,沉沉睡去。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单的小髻,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衣干净整洁。

  她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件未缝补完的孩童衣裳,那细小的银针别在衣襟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点。

  “嬷嬷……”

  程云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确定的呼唤,声音干涩沙哑。

  那趴伏的身影微微一动,仿佛被这声呼唤从浅眠中惊醒。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写满了慈祥与关切的苍老面孔——正是辛嬷嬷。

  看到程云昭醒来,辛嬷嬷浑浊的眼中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日化开的暖泉。

  “小姐,您醒啦?”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柔和,“时辰还早呢,外面天都没亮透,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说着,辛嬷嬷便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仔细地将那件未完成的小衣裳叠好,连同一旁的针线盒一起抱在怀里。

  她习惯性地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角,转身朝着不远处那张老旧梳妆台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走去。

  橘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她愈发佝偻的背影,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那背影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决绝。

  程云昭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极轻、却足以让对方听清的声音问道,“嬷嬷……您是来跟我告别的吗?”

  话音落下,辛嬷嬷那本就微驼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僵,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灯光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萧索。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良久,辛嬷嬷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沉重。她始终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程云昭,仿佛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是来跟小姐道别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深深的愧疚,“也是……来道歉的。”

  “当年,老身历尽千辛万苦,找到小姐时,自己早已是风烛残年,灵纹枯竭腐化,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烛。可小姐您……您那时还那么小,像棵需要庇护的幼苗。”

  辛嬷嬷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辛酸与无奈,“老身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看着小姐平安长大,想完成少爷临终前的嘱托……可终究,是力不从心了。”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多年前。

  当初,她作为程云昭祖父的贴身丫鬟,跟随程云昭的祖父数十载,年纪大了,本已离开程家回乡颐养天年。

  听闻程家突遭惊天变故,她不顾一切地拖着老迈之躯匆匆赶回,那时,她本就没剩下几年阳寿了。

  “无奈之下,老身只能……只能想了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从他处,借来了些许年岁光阴……”

  辛嬷嬷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老可身从未想过,那份由程家某位先祖留下的、字里行间写满‘幸福’与‘美好’的秘法,内里竟是如此凶险诡异……”

  “它虽然成功让老身这腐朽之躯,硬生生撑到了看着小姐长大成人,但……但那力量,也像无声的毒药,不知不觉间,侵蚀了老身的心智,对老身的想法和行为,产生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影响……”

  “如今,小姐您已经长大了,羽翼渐丰,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决断,再不是那个需要老身时刻护在羽翼下的孩童了。”

  辛嬷嬷的语气中,欣慰与释然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歉意,“老身……也就再没有什么可留恋、可放不下的了,对不住了……小姐。”

  程云昭怔怔地注视着灯光下那道苍老而固执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背对着她的辛嬷嬷,似乎能感受到她无声的复杂心绪,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依稀可见的、带着泪光的温和笑容。

  “时间还早呢……小姐,再睡会儿吧。等老身把这件衣裳最后几针补完,就来叫您。”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那件未完成的小衣裳和针线盒,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继续向着那片昏黄的灯光深处走去。

  她的身影逐渐融入那温暖的光晕之中,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仿佛被光同化,又像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尘。

  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一片柔和而虚无的光里……

  ————

  从监控室出来,赶往程云昭所在考场的路上,陆以北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个代表着第七尊毁灭世界因素权能的“小白球”,一直持续不断地、异常活跃地“跳动”着。

  那种痒酥酥的悸动感从未停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烈地引动。

  然而,当她匆匆赶到考场边缘,还没来得及凑近细看,就远远地看见了飘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勒维耶。

  “不是,”陆以北快步上前,“你愣着干嘛?救人啊!”

  这家伙!我让他只是权能外放当个背景板,他就真的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是吧?陆以北想。

  “救谁?”勒维耶摊了摊手,目光示意性地看向下方安静躺着的程云昭,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救她吗?可我看着,她也不像是需要我救助的样子啊?”

  陆以北闻言,视线立刻投向不远处地面上的程云昭,随即微微一愣。

  只见拟造神国投下的、模拟风雨庭院的幻影已然完全散去,露出了鬼屋内部原本昏暗阴森的布景。

  程云昭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安然的沉睡。

  之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缕令人不安的第七尊毁灭世界因素的权能气息,此刻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这是……”

  “不知道。”勒维耶摇了摇头,“老实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要彻底腐化、异变了,那气息强烈得让我都感到心惊。”

  “可紧接着,也不知道在她意识深处具体发生了什么,那股躁动的权能气息,就像是突然被掐断了源头一样,毫无征兆地就消失了,平息了。”

  “看这情形,很可能是她凭借自身的意志,主动拒绝并切断了与赐大乐业阿无罗汉权能之力的联系?”

  陆以北闻言,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那里是封印着截获来的第七尊毁灭世界因素权能的所在。

  直到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出现了错误的判断。

  这赶来的一路上,像催命符一样不断震动、让她误以为是程云昭即将失控信号的“小白球”,其源头……恐怕并非来自程云昭。

  “……”

  既然程云昭非但没有拥抱“老七”的权能,反而凭借自身意志将其拒绝了,那为什么我体内的“小白球”还一直跳个不停呢?

  开关不在她手里……那会是在谁手里?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在引动这份力量?陆以北陷入沉思。

  ————

  次日,傍晚。明理楼办公室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办公室内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姓名?”

  “程云昭。”

  “性别?”

  程云昭看着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于银川”,愣了一下:“这也要问吗?”

  “不用问吗?”陆以北撇了撇嘴,“刚才那个叫王雯卿的,明明是女生,硬要说自己是男的,我……”

  “女。”不等她把话说完,程云昭便抢在前面开了口,语气干脆。

  “年龄?”

  “十九。”

  “行了,这里是你的成绩单。”陆以北点了点头,将一张打印好的、记录着程云昭昨晚实践考试分数的成绩单,推到了她的面前。

  程云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微微一愣。

  【程云昭:笔试成绩[90] / 实践成绩[100],综合成绩[95]】

  “恭喜你了,程同学,这次阶段性考核,综合成绩拿了第一。”

  见程云昭只是呆坐在那里,手指捏着成绩单边缘,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陆以北开口道,“那么,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现在还需要我兑现那个承诺吗?”

  “我……”程云昭抬起头,沉默地注视了陆以北几秒钟,那目光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释然,“我以为,你为了不告诉我凶手是谁,有可能会故意……”

  “故意不让你考第一,或者在评分上动手脚?”陆以北歪了歪脑袋,“我之前确实考虑过这种省事的办法,但仔细想想,总觉得那样做,对你……不太公平。”

  在她最初的预想中,安排程云昭直面勒维耶的权能威压,只是想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两者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从而认识到复仇在短时间内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或许能让她暂时放下执念,将注意力转移到更现实、更重要的自身成长上来。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程云昭不仅做出了“尝试理解天灾权能”这种堪称疯狂的举动,更在关键时刻,凭借惊人的意志,拒绝了体内因刺激而意外苏醒的、源自第七尊毁灭世界因素的残存权能诱惑。

  以灵能潜质者的身份,拒绝一位毁灭世界因素的权能诱惑……这绝非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良久,程云昭终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暂时……不想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以我现在的灵能波动等级和实力,就算知道了凶手是谁,对那家伙也根本做不了什么,徒增烦恼和无力感而已。”

  “好吧!”陆以北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那等你以后觉得时机合适,想要知道的时候,随时可以来问我……”

  “行了,待会儿出去的时候,麻烦帮我叫一下后面排队的同学。”

  “嗯。”程云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依旧坐在原地,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还有什么事情吗?程同学?”陆以北问道。

  程云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坚定,“我想知道该怎么真正地变强!不借助任何外力,不依赖任何危险的馈赠,完全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强。你……可以教我吗?”

  “这……”陆以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她摆了摆手,“这我可教不了你。”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好像还挺厉害的,但说实话,我这一路走来,顶多也就付出了七分努力吧,剩下的九十三分……基本都是靠运气,和各种阴差阳错的机缘。”

  “不过……”眼见程云昭眼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失落之色,陆以北话锋一转,“我倒是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靠努力变强”

  “要不……我推荐你过去试试?”

  “去了之后,记得找一个名叫付辛夷的家伙,就说是我让你找她的,到时候她会帮你的。”

  没错,付辛夷不就是典型的,靠自身努力变强的例子吗?

  想要学,找她就对了!陆以北暗戳戳地想。

  “什么地方?”程云昭急切地追问,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陆以北看着她,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真武山,大纯阳宫。”

  (本卷完)

卷末总结

  历时四个多月,终于又迎来了喜闻乐见的卷末总结环节。

  尾声更新完之后,我特意等了大半天,看完了大家的吐槽和评论,才开始动笔。

  从大家的反馈来看,似乎有很人觉得,这一卷有一点……呃,说好听一点是短、潦草,说难听一点是虎头蛇尾,老实说,我自己也有一点这种感觉,但并不在意料之外。

  我最初的设想,这一卷作为过渡卷,其实还要更短一点。

  一开始动笔写这一卷的时候,我认为剧情应该是非常轻松愉快的日常卷,简简单单的找找宝藏啦,玩玩学生啦,享受一下自由之城事件的胜利果实之类的。

  就像是卷名一样,是完完全全的,北北的幸福生活。

  这一点,这一卷开头部分的内容,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比如在怪谈悬赏网站论坛跟马教授和学员线上交流、自由之城事件后,怪谈隐藏身份,在人群中逐渐活跃之类的。

  而有关于虚空、黧门、第七尊毁灭世界的因素之类的主线线索,则只是少量涉及。

  可是,按照这种想法,更新了一些章节之后,从大家的反馈来看,明显不是很喜欢那样的节奏,所以我就做出了一些改动。

  一方面是我对日常剧情的节奏把控,还是不太好,另一方面是我仔细想了想,剧情已经到了后期,过分轻松的日常,多少有些不适合,甚至有一点水字数的嫌疑……

  改动的结果就是,这一卷后半段的剧情,有一些赶,有些东西,像是机械降神一样就抛出来了……这样写,虽然短时间内,看着还算刺激,但等到写完之后,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有点像是代糖的感觉?刚入口的时候甜,过后却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地方。

  总之,有一点失败就是了。

  好在,想要交代的内容,大都还是交代清楚了,没有乱掉。

  嗯,这样就挺好,再继续深入黧门或是小花的内容,搞不好又要一两百章,放在这一卷里一起写,就不太合适了。

  (PS:这一卷最大的收获是,经历了上一卷的拷打之后,更新速度总算是复健成功了一些,差不多能够日更了,嘻嘻!)

  最后,下一卷要怎么写,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不知道是直截了当地按照黧门的线索往下走,还是通过跟马教授约定好的考察,走王美丽女士——人皇墓——虚空——小花,这样的线,最后再回归到黧门的事件上。

  所以,容我休息两三天,思考一下。

  以上,啰嗦完毕,回头见,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