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仪式

　　“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是在长夜结束后的第七天夜里……”

　　李先生的视线在房间飘忽不定，徘徊数次过后，才重新回到王文钦的身上，继续讲述道，“长夜刚结束的那段时间，大家都在传，长夜其实是末日降临的征兆……”

　　“这跟你听到的声音有什么关系呢？”王文钦打断道，“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即将跟新朋友见面的喜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工作给破坏了，他只想快点结束一切，早些赶去学校，跟那几位，在怪谈悬赏网站聊得投缘，却素未谋面的同学们见面，然后愉快地待在一起。

　　“好的，好的。”李先生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开始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是从我尝试了网站买来的仪式之后。”

　　“网上买来的？”王文钦诧异出声，瞪大了藏在兜帽下的双眼。

　　这年头，网上连仪式流程都有买了？

　　见“小王大师”没有打断，李先生干笑了一声继续道，“呵，那什么，一两个月前，现实和网络上，不是都涌现了很多，自称可以在末日来临时带来庇护的组织吗？”

　　“我就是从其中一个名叫未来幸福生活会的组织，得到的仪式流程，呃，我一方面是担心末日真的降临，想提前做些准备，另一方面也不太相信那些东西，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买下的仪式流程。”

　　“谁知道……谁知道，我尝试过仪式之后，竟然真的招来了某种奇怪的东西。”

　　说到此处，李先生似乎回想起了这几天的恐怖经历那样，脸色逐渐苍白，额头浮现汗珠，瞳孔控制不住地缩成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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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先生有早睡早起的习惯。

　　不管白天的事务多忙，他到晚上十点都会准时睡觉。

　　并且，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几乎每天都能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

　　第一次尝试网上买来的仪式流程后，李先生像往常一样，十点就上床睡觉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仪式没有起作用，自己会像往常一样，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唤声。

　　“喂！李成辉，醒醒李成辉，别睡了！是你在呼唤我的吗？为了躲避所谓的末日？”

　　那声音很微弱，但李先生在睡梦中却听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自他的脑海深处激荡开来，又像是他神经突然连接上了某种藏匿在虚空中的隐秘存在。

　　听见那声音，李先生瞬间惊醒了过来，睡意全无。

　　醒来后，他看了看手机，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他一开始以为是妻子在好自己，但当他放下手机，视线落在身旁熟睡的妻子身上时，才猛地意识到，刚才呼唤自己的声音，似乎来自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男人。

　　李先生想叫醒妻子，告诉她自己做的噩梦，可伸出了手，犹豫了两秒钟，又立马缩了回来。

　　那一晚，他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了许久，最终并没有把惊醒自己的呼唤声，跟早些时候的仪式联系在一起，而是得出“那或许只是一个奇怪的梦而已？”的结论，然后便在汹涌来袭的困意中，睡了过去。

　　那晚，李先生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梦到已经面临中年危机，随时可能被公司裁员的自己，对工作突然变得得心应手了起来，频频得到领导夸奖。

　　梦到折磨了妻子许多年的慢性病，突然有了好转。

　　梦到罹患黑夜病去世的父亲，奇迹般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梦到大学毕业那年，他没有选择进入大厂工作，而是遵从内心，成为了一名游戏插画师。

　　还梦到……

　　那晚李先生梦到了许多。

　　在梦里，他人生中所有的遗憾，都通过各种方式得到了弥补。

　　在梦里，他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一切都无比真实，仿佛根本不是梦境。

　　只是，他似乎并不是那种幸福生活的真正拥有者。

　　他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旁观着另一个自己，过着自己无比期盼的幸福生活。

　　就好像很多人，习惯从电影情节里，为充满失意的生活，寻找一丝丝慰藉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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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做完那些梦以后，第二天神清气爽，工作都完成得比以往快了很多，还得一反常态地得到了领导称赞？晚上回家，还久违地跟妻子……呃，这是能说的吗？”

　　王文钦藏在兜帽下的双眼，来回打量着李先生，像是在看什么怪人。

　　“那不是很好吗？就算是怪谈事件，也是对你有利的怪谈事件吧？”

　　难道不是吗？

　　经历了一场怪谈事件后，有关于自己的一切，非但没有变坏，反而朝着好的方面发展了，那还解决这怪谈事件干嘛？

　　“不！不好！”李先生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站起身，双手用力拍在他和王文钦中间的桌子上，“你根本不懂！在别人眼里，我的生活和工作确实在变好，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我！”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梦里的我，代替我过了一天，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近乎完美的我，占据了我的身体，帮我完成了一切一样！你懂吗？就像是提线木偶！”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王文钦联想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做的“主角梦”，不由地微微出神。

　　莫名其妙地，他突然生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如果梦里的他，真的可以帮他实现“主角梦”的话，他就算只是当一个旁观者，似乎也不错？

　　一番歇斯底里地叫喊后，李先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后退了两步，回到椅子旁坐下，低下头弱弱道，“呃，抱歉小王大师，您别介意，我……”

　　“我知道，我这辈子过得很失败，简直就是大家口中说的，失败的中年人的典型案例。”

　　“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在年轻时那些重要的人生节点，高考、就业、结婚……如果我做了跟现在不一样的选择，是不是能过得更好。但我并不想被取代……”

　　顿了顿，李先生试探性地询问道，“小王大师，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夺舍啊？不会是被什么怪谈盯上了我，要抢走我的身体吧？”

　　闻言，王文钦收回心神，看向李先生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你可以把你进行的仪式流程告诉我，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能帮你解决。”

　　解决方法很简单——跟以前一样，进行一遍跟客人一样的仪式，完成仪式后，纠缠客人怪谈事件，自然而然就会转移到他的身上。

　　反正每天看见的诡异身影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大不了，看到了之后，小心避开接触就行了。

　　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已经让王文钦在躲避怪谈这种事情上，相当熟练了。

　　“好好好！”听了王文钦的话，李先生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小王大师，我这就告诉您仪式流程，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李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文件纸，凑到王文钦面前，将文件纸放在那张铺着紫色丝绒的桌子上，翻了一面，然后用签字笔在空白的背面，写写画画了起来。

　　王文钦起初，听李先生说曾有过成为游戏插画家的梦想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可当李先生提笔在文件纸的空白背面，迅速地勾勒出图案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李先生的绘画功底不俗。

　　那栩栩如生的图案，完全就是大触级别的！

　　“沙沙沙。”在一阵签字笔划过纸张的轻响声中，仅过了两三分钟，李先生便勾勒出了一幅相当复杂的图案，递到了王文钦的面前。

　　“这是……”王文钦看了看纸上的图案，又看了看李先生，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确定是遇到怪谈事件了？该不会是自己幻想的吧？这图案，怎么看都像是游戏、漫画里经常会出现的魔法阵啊！王文钦想。

　　而就在他质疑李先生所述的，怪谈事件真实性的时候，李先生已经自顾自地讲解了起来。

　　“小王大师您看，这就是仪式需要用到的阵法，一共七个方位，按照卖家的说法，最上方位的火焰与烈日代表着天灾人祸，左右两侧分别是无法治愈的疾病和丧失意志的物品依赖……”

　　“这一团类似书本的，代表被遗忘的历史……这里是不受控制的增殖……这里是……”

　　“虽然不知道其余六个方位的作用是什么，但我们要祭祀的，就是这个魔法阵最边缘的一块。”

　　“那这最边缘的一块代表着什么？”王文钦看着魔法阵最边缘区域，那一团好像混沌雾气一样的图案，下意识地问道。

　　“卖家也没说啊！”李先生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道，“卖家只跟我说，把魔法阵准备好，然后等待昼夜交替的短暂时刻，向着那一片区域，献上五谷五牲肉，再滴上一滴鲜血……”

　　“哦对！还必须精准掌控时间，务必在天黑的瞬间，让血液滴在魔法阵上。”

　　王文钦听完一时语塞。

　　如此复杂的仪式，你居然有耐心做完？还顺利完成了？

　　那你不遇上怪谈事件，谁遇上怪谈事件？

　　————

　　夕阳漫过梧桐树梢，给图书馆的砖墙镀上金红。

　　钟楼尖顶的十字架影子斜落在花园里，年轻的学生夹着书册匆匆穿过柱廊，影子被拉得老长。

　　从外观上看，红墙白顶、有着色彩绚烂玻璃窗，形似教堂的震旦大学图书馆，已经颇具年代气息。

　　隔得老远，仿佛都能嗅到，从那扇镶铜大门内飘来的，旧纸张与橡木书架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陆以北站在震旦大学图书馆前的长阶下，举目端详了前方的建筑物片刻，侧头看向句萌道，“按照书记官小姐说的，存放寻宝记录的特殊档案室，似乎在图书馆下方。”

　　“只需到历史类图书的存放区域，找第十三排书架附近的图书管理员，跟他亮出报丧苍鸮徽章就行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啊！”句萌兴奋道。

　　看着句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陆以北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不是，你怎么突然对那些记录感兴趣了？难道是因为，进入校园之后，传说中的宝藏没有投怀送抱，转变策略了？”

　　“姐姐我现在，是不在意什么宝藏不宝藏的啦！”句萌撇撇嘴道，“但想到，能看到各路灵能力者和怪谈吃瘪出糗的记录，我一下子就有兴趣了。”

　　“听说，连黑帝那老头儿都吃瘪了？”

　　就跟你看游戏操作失误搞笑集锦一样是吧？陆以北腹诽了一句，面无表情道，“现在先不着急进去，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

　　顿了顿，他又补上了一句，“刚才，那群花城怪谈们通过纸蝉仙联系我了，应该是给学员们的礼物已经送到了，我得回复一下……不然等进去之后，就不能使用任何通讯设备了。”

　　虽然储存在震旦大学的“寻宝记录”，对外开放借阅，但存放记录的地方，同时也是沪城司夜会的灵能物品仓库，略微有些敏感，理论上来讲，禁止一切外来灵能物品进入。

　　灵台净业倒还好说，难以被外人察觉存在，可纸蝉仙这类，消耗型的低等级灵能物品，绝对是带不进去的。

　　至少光明正大的不行。

　　“哦哦。”句萌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往陆以北兜里掏。

　　“你干嘛？”

　　“你不是要回复花城怪谈们吗？赶紧的呀！”句萌催促道，“回复完，咱们好进去看他们的出糗，呃寻宝记录了。”

　　“知道了，知道了。”陆以北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拍开句萌的双手，掏出纸蝉仙，注入了一缕灵能，紧跟着耳边便响起了花城怪谈们的话语声。

　　然后，在听完花城怪谈们的“述职报告”后，他逐渐皱起了眉头。

　　张霖霖那边暂时没问题，马静怡的预知梦也在着手影响了，程云昭是个硬茬子，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但是这个王文钦……

　　“你是说，你在怪谈悬赏网站，找了一个符合条件的悬赏，给他安排了过去？”

　　“呃，有，有什么问题吗大人？我也想自己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啊！可是那小子，太邪乎了，我还没靠近，隔着几十米远，就被他看见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您要是不满意……”

　　“算了！”陆以北摇了摇头打断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只要你那边进行得顺利，就不用更改方案了，我回头会多盯着他一些的。”

　　说完，他切断了通讯，将安置在身上的一百二十七枚纸蝉仙尽数收进了神国雏形，然后拾级而上，向震旦大学图书馆内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