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个月

　　像是已经沉沉地睡去了，沉溺在了意识混沌不清的世界里那样，陆以北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异常漫长的梦。

　　在梦里，有无数人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循着那些声音的源头，出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繁花都市、乡间田野、街头巷尾，以及南极圈冲浪俱乐部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平时想都想不到的鬼地方……

　　仿佛全世界都是“陆以北”，数以百万计的“陆以北”。

　　胡作非为，为所欲为，就像是饿了半个月，刚放下山的峨眉山猴群一样。

　　就算是做梦，陆以北也感到惊悚。

　　他很有自知之明。

　　一个陆以北就已经让无数人饱受折磨，难以承受了，更不用说数以百万计的“陆以北”了。

　　世间竟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噩梦，这绝对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画面吧？！

　　骤然从沉睡中惊醒，睁开双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起身什么环顾四周，陆以北的眼神逐渐疑惑。

　　他身处的地方，是一间和风装潢的卧室，地面铺着草编的榻榻米，正前方是紧闭的障子门。

　　初春微凉的清风带着阳光，穿过被风吹起的洁白窗纱，落在浅灰色的墙壁上，似乎变得柔软了起来。

　　窗外，是明媚阳光下的陌生街道，隐约可以听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杂乱呼喊声。

　　啥玩意儿啊？咋回事儿啊？这是给我干那儿来了？

　　恍惚间，陆以北甚至有一种，在自由之城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紧张刺激，混乱且离谱的噩梦的错觉。

　　然而，还不等他回过神来，正前方的障子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成套黑色西装，肌肤异常苍白的陌生男性走了进来，坐在了他的面前，一本正经地提问道，“于银川，于先生是吗？”

　　“我现在代表黑夜联盟，正式向您发起询问，请务必如实回答……您的回答，将直接影响黑夜联盟对您的后续处理方案拟定。”

　　男人的语气严肃，像是在审讯罪犯，双眼藏在墨镜后面，看不见眼神。

　　那副模样，总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掏出填装有编号咒式固化子弹的镀银手枪，对准别人的脑门。

　　听见于银川这个名字和黑夜联盟，陆以北才终于对自己在自由之城经历的一切，有了一丝实感。

　　哦，原来不是做梦啊？

　　这样的念头在陆以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定了定神，打量了一下面前自称代表黑夜联盟而来的陌生男人，微眯了一下眼睛。

　　说起来，他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于银川？

　　正疑惑着，障子门被拉开的声音再度响起。

　　“哗啦——！”

　　一道略显娇弱的身影，拄着装饰有银色獬豸的手杖，从门外走进来，站定在了陌生男人的身后，平静道，“史密斯先生，对于银川的询问结束了吗？”

　　陌生男人侧了侧身子，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银发少女。

　　“还需要一些时间，江小姐请在外面耐心等候。”

　　而就在陌生男人对江蓠说话的时候，陆以北已然从那一双熟悉的眼瞳中，看到了熟悉的眼神交流信息。

　　江蓠：“现在你的身份是受新长老团事件波及，被困在自由之城的，重伤初愈的司夜会干员于银川，你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吧？”

　　只抛出一个虚假的身份和人设，没有太多不必要的阐述，是她对陆以北胡扯能力的充分信任。

　　事实上，如果不是担心陆以北刚经历了漫长的昏睡，脑子还不清醒，有可能会说错什么话，她甚至觉得只用告诉陆以北，“你现在是于银川。”

　　然后，就可以在一旁安静地看陆以北精彩表演了。

　　江蓠：“具体情况，等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保证圆满完成任务！”陆以北没有多想，便向江蓠投去的眼神。

　　虽然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脑袋昏沉得像是掺了浆糊，但是……相信领导，听从领导指挥，需要理由吗？

　　————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对吧？”

　　“当然，于银川先生。”

　　“性别呢？”

　　“男？”史密斯干员谨慎回答道，就好像是担心陆以北在这上面做文章，扰乱正常的询问环节一样。

　　“多大知道吗？”

　　“从档案上来看，应该是三十二？”

　　“才没有那么……哦对，年龄的话好像是三十二来着。”

　　“职业呢？”

　　“司夜会守护者直属……”话说到一半，史密斯干员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打量着陆以北，皱眉道，“于银川干员，现在好像是我在询问你吧？”

　　怎么突然变成这家伙反问我了？

　　我还下意识地选择了配合，像是中了心灵控制的咒式一样。

　　简直莫名其妙！

　　定了定神，史密斯干员坐直了身子，开始针对“于银川”在新长老团事件中的动向，特别是有着新长老团成员【财富】和司夜会守护者双重身份的童凤梧，与【自由】交手后做了些什么，展开了询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啊！”

　　陆以北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墙壁上，摊了摊双手，“我到自由之城来了之后，一直都被童凤梧那家伙牵着鼻子走，好几次都差点儿丢掉小命……哦，仔细想想就像是被控制着去送命的炮灰一样。”

　　“等到好不容易摆脱童凤梧的控制，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自由之城都炸了，到处都是发疯的灵能力者和怪谈，我拼死突围，一躺就躺到了现在，哪晓得这期间童凤梧那个老匹夫又做了些什么？”

　　“诶！我听说自由之城陷入混乱，跟传闻中的灾祸有关？是不是真的啊？”

　　说到此处，陆以北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样，眼神一阵闪烁，“哦对！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混乱，超高浓度的黑夜侵蚀，还有受到新长老团权能侵蚀产生的怪谈……”

　　“简直就跟【天使玫瑰剧场】嗑了药以后，意乱情迷的脱衣舞娘一样，搞得到处都是！如果不是我神勇异常，大杀四方，恐怕……”

　　“够了，于银川先生！请不要说一些与询问无关的东西！”打乱了陆以北的发言，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表情，史密斯干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面露思索之色。

　　于银川似乎没有说谎，但他跟童凤梧的关系……

　　史密斯干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问，“可是据我们调查，你跟童凤梧存在收养关系？你从少年时期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那只能说你们的调查不够全面了。”

　　陆以北歪头，撇撇嘴道，“你们都已经调查到，那个老匹夫曾经收养过我了，难道就没有顺便调查到，我从被他收养开始，到现在，一共对他进行了上百次刺杀吗？”

　　“于银川先生，请不要质疑黑夜联盟的调查水准。”史密斯干员用笔敲了敲面前的文件纸张，执着的追问，“你所说的刺杀，我们当然调查到了，可是这么多年的栽培，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不好意思。”陆以北面无表情道，“你会对害死你父母的主要责任人有什么感情吗？我反正不会，我巴不得那老匹夫早点儿死！”

　　“是这样么？”

　　“当然啊。”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短暂的沉默之后，史密斯干员放下了手中的文件问道，“于银川先生，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之后啊？”陆以北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经过这一次的事情，我已经受够了江湖的打打杀杀，我打算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大概会找一个爱我的女人，每天喂马劈柴，栽花种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史密斯干员，“……”

　　————

　　两小时后，从海湖社区出发，开往女王城机场的老旧皮卡车上。

　　“这么说起来，那天以后，我直接昏迷了三个月零七天？”陆以北微微瞪大了双眼，“居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或许是伤势太重，长时间处在昏迷状态之中，偶尔苏醒也像是酗酒宿醉一样意识恍惚，让他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都出现了错乱，总觉得与【自由】的战斗，仿佛就在昨天。

　　“能不久吗？”薇薇安透过后视镜冲陆以北翻了翻白眼，“啧！现在倒是看着活蹦乱跳的……也不知道是谁，刚被送到海湖社区的时候，跟一滩烂泥一样。”

　　“有，有那么严重吗？”陆以北弱弱道。

　　“当然有！”闻言，坐在他右侧的句萌，抬起手来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姐姐我找到你的时候，根本就不敢碰你的身体，生怕一碰就会散架。”

　　与【自由】交手、权能失控暴走、触碰命运轨迹凝聚的丝线、体内灵能随时间推移指数级暴涨，以及权能进阶后，在灵能尚未稳定的情况下，强行回应数百万直至权能的呼唤……

　　最后甚至还将意识拆分成数百万份，散布在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些作死行为，放在别的灵能力者或怪谈身上，哪怕碰了拿一样，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陆以北不仅碰了，还一次碰了个遍。

　　于是，灵纹、怪谈本体核心开裂、过量灵能造成的肉体撕裂、被绝大多数灵能力者和怪谈视为剧毒的黑夜侵蚀充斥血液，以及拆分后意识近乎溃散等症状，就全都出现在了他身上。

　　把不合尺寸的东西，强行塞进容器里，对容器造成破坏，是必然的结果。

　　负责为陆以北治疗的久美子，在看到被句萌扛回海湖社区的陆以北时，都很诧异，这家伙怎么会没有暴毙？

　　老实说，久美子小姐会着手对他展开治疗，也只是出于朋友交情，和人道主义关怀，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躯体在海量灵能的高强度冲刷下，出现结晶化这种症状，连见多识广的老怪物——【荧惑】小姐，看了都直摇头。

　　全身上下的骨骼和部分血肉器官，在高浓度的灵能反复不断地冲刷下，变得跟玉石一样晶莹剔透且坚硬，这能活？

　　然而，经过治疗，陆以北竟然只是在事后昏睡了三个月多，待到拆分出去的意识完成任务，回归本体，进阶后的权能逐渐稳定，便清醒了过来。

　　实乃奇迹！

　　再度想起自己找到陆以北时，看见他仿佛一座布满裂痕的玉雕一样，立在废墟之中的画面，句萌一阵无名火上窜，再次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狗东西！你知不知道，那样的画面，对同样也是伤员的我，直接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二次伤害啊？”

　　“人家虚无有神国承载命运轨迹里的意识，那什么薇，也知道把扰动命运轨迹的代价，放逐到未来，你呢？就傻乎乎地那身体去硬扛，简直蠢到家了！”

　　陆以北看了一眼真情流露的句萌，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我不是扛下来了吗？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我跟王嘤嘤一起……”

　　他当然知道，单靠“灾祸”承受不了那数量惊人的灵能，可如果加上生命力和适应能力都冠绝所有怪谈的，“因袭之兽”的血肉重构的身躯，和大神句萌氪金的祝福，结果就不一样了。

　　他不仅侥幸活了下来，恢复了伤势，还因此获得了一些好处。

　　“再说了。”陆以北道，“我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吗？还因祸得福，连一次性输出灵能的上限，都得到了史诗级强化。”

　　是的，史诗级强化！毕竟，被海量灵能反复强行灌满之后，成功死里逃生，已经让他彻底变成灵能爆表的形状了。

　　简直就像是一夜之间，从2G网升级到了5G一样！

　　刚刚完全进阶天灾的陆以北，所能掌控的灵能，放在所有天灾之中，或许不是顶尖的，但如果让他冷不丁的全力输出来上一发，其威力绝对一骑绝尘。

　　至于一击之后，会不会被榨干，那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嘿，你个狗东西！”句萌双手叉腰，“还在强词夺理？我跟你讲，你对姐姐我造成的心理创伤，可不是三言两语的道歉就能弥补的，必须进行实质性的赔偿！”

　　“这事儿没有十个648解决不了。”

　　“不是。”陆以北微眯起眼睛看着句萌，“臭妹妹，趁机讹人是吧？还十个648？你知道我在司夜会干活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吗？要我说，顶多一个……”

　　他原本是想说“顶多6块钱首充”来着，但话说到一半，视线落在句萌领口处，看见那若隐若现的狰狞疤痕，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到了嘴边的话，随即便硬生生地咽了肚里。

　　有能力给堂堂八百里桃源之主，留下无法完全消除伤痕的灵能力者或怪谈并不多，那道疤痕毫无疑问是与【自由】战斗时留下的。

　　定了定神，陆以北撇了撇嘴，别过脸去，小声嘟囔道，“十个就十个，大不了吃两个月泡面。”

　　“你吃你……”句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还未说出口，便被薇薇安那一脚猛踩的刹车给打断了。

　　“到了。”薇薇安道。

　　闻声，坐在陆以北左侧，一直埋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文件的江蓠抬起头，举目向外看去。

　　透过皮卡车脏兮兮的玻璃窗，女王城机场洁白的弧形穹顶已然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走吧！”收回视线，江蓠转头看向陆以北柔声道，“刚才的询问还不足以打消黑夜联盟对你的怀疑，继续留在自由之城，他们肯定还会找上门来的。”

　　“万一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只怕还要惹出事端。”

　　“……”

　　黑夜联盟？

　　我堂堂黑夜之女、白昼缔造者、终结新长老团阴谋的英雄、实至名归的毁灭世界的因素——灾祸，会避其锋芒？

　　嗯，该避还是要避一避的。

　　毕竟，黑夜联盟借助新长老团之手，尝试向M国大量吸纳优质权能的计划失败后，就一直试图向主要涉事者——沈白薇、虚无、灾祸进行报复。

　　就像是自己不好好走路，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小孩子，委屈得又哭又闹，连好心过来搀扶的叔叔阿姨，都要捶上两拳、踹上两脚一样。

　　而虚无藏身于网络，难觅踪迹、沈白薇托身于未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至今渺无音讯，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地看向了灾祸……

　　可是，灾祸在哪里呢？

　　灾祸在海湖社区无人注意的角落，尸体一样，一躺就是三个多月！

　　于是，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倾巢出动，四处询问调查的黑夜联盟成员们，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嗡嗡乱叫，然后收获了一大堆，粪便一样无用的垃圾情报。

　　可是，如果他们找到了灾祸，会变成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收回心神，陆以北冲江蓠点了点头道，“我懂我懂，我又不是什么被人瞪一眼就要杀人全家的离谱小说主角，只要没有原则上的问题，忍让一下也无所谓。”

　　“这叫……那什么，幸福者避让原则对吧？”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江蓠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一部手机递到了陆以北的手中，“喏，这个给你。”

　　陆以北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江蓠，歪了歪脑袋，“这是什么？”

　　“来机场的路上，我把你昏睡这三个多月发生的，值得注意的事件总结了一下，汇总成了文件，发到这部手机上了。”江蓠解释道，“待会儿在飞机上无聊的话，可以看看。”

　　“嗯，知道了。”陆以北接过手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