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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9 节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一半的意志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吃土的书语 · 5,311 字

  “……是我亲手杀死了蓝宜,亲自确认了她的死亡,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自由】的话语声在耳边回荡,越来越弱,像是梦中听见的话语,在苏醒过来之后,逐渐消弭那样。

  聆听着那样的话语,陆以北脑海中的,蓝宜的记忆片段,像是被激活了那样,控制不住地在眼前高速闪过。

  在短短一两秒时间里,遍览一个人二十余年的喜怒哀乐,陆以北只觉得眉心一阵剧烈胀痛。

  然后,在蓝宜记忆中的人生即将抵达终点之际,她的眼前有模糊的画面,伴随着双眼控制不住地发热,缓缓呈现。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蓝宜瘫倒在地上,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不住地痉挛。

  窗外朦胧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体上,照亮了那一条从锁骨到小腹,自上而下撕裂她身躯的狰狞伤口。

  她伤得很重,生命迅速流逝,但在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痛苦的痕迹。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房间的角落,冲着身形隐没在阴影中的男人露出笑容,浓稠的鲜血自微微张开双唇间涌出,将苍白的嘴唇染成了妖冶的鲜红。

  “没想到我竟然会死在……咳咳咳——!”

  她气息虚浮地对阴影中的男人说着,话才说到一半,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夹杂着内脏碎屑的血液,喷洒一地。

  见状阴影中的男人皱了皱眉,沉声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们好歹也曾是恋人,虽然是假扮的,但……如果顺手的话,我不介意帮你了却遗愿。”

  说话间,他手中长剑之上,有血珠不断滴落。

  “嘀嗒嘀嗒!”仿佛是在对蓝宜的生命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是吗?”蓝宜艰难地勾了勾嘴角,“那我想在临终前,见我老师一面……可以吗?”

  “日蚀会长老团第三席?”阴影中的男人道,“那样的存在,即便我能找到,也很难将他带到这里来,你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了。换一个愿望可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以北觉得男人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温柔。

  “呵……”蓝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那我没有别的愿望了,你走吧。”

  男人注视着蓝宜,沉默了两秒钟,似没有丝毫留恋那样,长剑归鞘,转身遁入了阴影之中。

  “……”

  这就是蓝宜临终前的记忆?

  倒是跟代练妹说过的“蓝宜哪都好,就是有些恋爱脑,所以才会落入司夜会的圈套”的信息相符,可是……

  【自由】那家伙不是说,是他亲手杀死了蓝宜吗?看着眼前浮现的,意义不明的画面,陆以北一阵疑惑。

  下一刻。

  还不等陆以北反应过来,蓝宜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

  “老师!”

  那一声生命终结时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呐喊,夹杂着一丝灵能波动,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掀起涟漪。

  轻薄的白色窗纱,在那一阵涟漪中轻舞。

  月光如水,自窗纱被掀开的一角,倾泻进屋内。

  借着月光,隐约可以看见,阴影中还未远去的男人,在听见蓝宜的那一声呐喊后,身形一滞。

  紧跟着,就在他再度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之时,蓝宜再度开了口。

  “老师,其实我早就知道是您,朝夕相处了十几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咳咳,我也早就知道了透特大人的预言……”

  “能够与您共度这一段时光,然后死在您的手上,帮助您完成一直以来的理想,我……我……”

  话说到一半,蓝宜的身体便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瞳孔收缩。

  她张大了嘴,努力想要将更多的空气吸进肺里,可不断从胸前伤口和口腔里涌出的鲜血,却在迅速地将她的生命力抽走。

  然后。

  仿佛伤势瞬间痊愈了那样,蓝宜的呼吸不再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润,笑了起来,柔声道,“老师,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话音落下,她便没有了生命气息。

  失去寄宿体的灵纹,瞬间失控,黑夜侵蚀一点点从她体内渗出。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干燥坑洼的岩石,或是混合了大量化学物质的剧毒浓雾。

  驻足片刻,待到蓝宜的身体被黑夜侵蚀腐化到难以挽回的地步,男人三两步上前,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直到蓝宜生命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他都始终没有做出过任何回应。

  就好像是,苏克拉始终没有回应过蓝宜隐藏得很好的,禁忌的感情一样。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让蓝宜能识破他那从身形到样貌再到所持权能的,近乎全方位的完美伪装,他自然也早就识破了蓝宜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那一场筹备已久的仪式来临之际,会有很多人或怪谈,失去珍视之人。

  他也是仪式中的一员,会失去些什么,也理所当然。

  为了延缓世界毁灭,为了新世界能够降临,他可以牺牲一切。

  ————

  呼吸间,眼前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陆以北沉浸在蓝宜生命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强烈情绪之中,微微失神。

  蓝宜临终前,真的是破了苏克拉的伪装吗?

  蓝宜最后说那番话的时候,到底是识破了苏克拉的伪装,还是弥留之际,精神涣散,出现了幻觉,错把那位不知名的司夜会干员,当成了自己的老师……她分辨不清。

  即便是通过双眼的特殊能力,完整地带入了蓝宜的视角,看过了蓝宜的临终记忆,她依旧分辨不清。

  如果不是【自由】亲口承认,是他杀死了蓝宜,谁知道当时出现在那里的男人,到底是某位不知名的司夜会干员,还是苏克拉呢?

  就算是从司夜会手里搞到了蓝宜记忆的代练妹,只怕也是分辨不出的。

  等等!这样一来,事情不是更大条了吗?

  陆以北想着,骤然回神,看向【自由】,身子突然就僵在了那里。

  在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双可怕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孔收缩成锐利的圆,冷静而热烈。

  被【自由】仿佛要洞穿灵魂的灼热视线注视着,陆以北额角渗出了冷汗,反复欲言又止了几次过后,弱弱道,“那什么,我承认我刚才声音大了一点,但有没有可能……”

  直到看过了蓝宜的临终记忆,她才意识到,【自由】对所谓的新长老团宴会和净化仪式的执念,到底有多么疯狂。

  疯狂到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有着暧昧不清情愫的学生,他都说杀就杀,更何况一个假冒他学生,试图阻止他的,路过的灾祸魔女呢?

  “呃,我是说可能啊!可能我这个蓝宜,跟你认识的那个蓝宜,不是同一个人?”

  说话间,她的视线瞟向了一旁的兔小姐,微蹙了一下眉头。

  “……”

  现在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那家伙还在等什么?

  该死!

  果然不应该对那家伙抱有期待么?陆以北想。

  “呵!”似没有听见陆以北的话语那样,【自由】轻笑了一声,抬头仰望天空中的美丽球,自顾自地感慨道,“是熟悉的权能气息呢!是因袭之兽吗?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确实有些羡慕因袭之兽权能所带来的,无视任何限制,完美复制其他灵能力者或怪谈权能的诡异能力。

  而除了因袭之兽,无论是他,还是荧惑,抑或是透特,为了获得复数的权能,在进行权能重组的时候,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收回视线,【自由】直视陆以北的双眼,平静道,“你不应该假冒蓝宜的……”

  【自由】的话才说了一半,陆以北便心下暗叫一声不好,然后毫不犹豫地通过眷属印记,给杜思仙传去了讯息。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情况不妙,加大火力!

  她从来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

  站在原地等【自由】把话说完?

  怎么可能?!

  当然是要趁他话没说完,先下手为强啦!

  陆以北想着,身形向后飞退,与【自由】拉开了距离。

  距离太近,要是不小心被友军误伤,就不好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渐止,当陆以北稳住身形,再向【自由】看去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如果你没有假冒蓝宜,我或许可以让你以舒服一些的状态,见证新世界的降临,但你的心思太多,让我不得不有所防备……”

  预想中来自美丽球的饱和打击没有降下,以十二位至伟英灵虚影驱动的固化咒式没有变化,【自由】依旧站定在原地,自顾自地说着剩下的话。

  他甚至没有追赶远遁的陆以北,仿佛已经笃定,陆以北无法逃脱他的掌控那样。

  “抱歉了灾祸,虽然我并不想做到这种地步,但为了保证净化仪式顺利完成,我也不得不将你镇压于此了。”

  ————

  加大火力!

  杜思仙你在干嘛?这种时候别开玩笑呀!

  加大火力啊!

  陆以北一遍遍地催动眷属印记,眉心火焰状的图腾明灭闪烁,眸底慌乱之色浮现,愈演愈烈。

  “还在尝试通过眷属印记寻求援助吗?”

  隔着上百米的距离,【自由】话语声,就像是在耳边温柔低语那样清晰的响起。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那样,逐渐消散在了原地。

  【他在你的身后,注视着你。】

  预判念头闪过脑海,陆以北蓦然回首,却只看到了在烈焰灼烧下,泛起金红光泽的废墟。

  【他在你的身后,注视着你。】

  【他在你的左侧,注视着你。】

  【他在你的上方,注视着你。】

  【……】

  随着【自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陆以北预判念头像是失控了那样,疯狂闪过脑海,与耳边不断响起的,【自由】的低语一起,将她的心神扰乱。

  “……”

  “你所呼唤的人,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又怎么会回应你呢?”

  “放弃吧灾祸!你等不到援助了。因为……”

  “宴会已经开场了!”

  【自由】的话音落下,陆以北的眼前骤然一黑。

  深坑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着,可光线却越来越暗,仿佛有什么人关上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紧跟着,在一片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了,破碎产生的碎片,宛如被风暴卷起的雨点那样飞散,拍打在肌肤之上,传来难忍的刺痛。

  随着神经逐渐高度紧绷,陆以北的呼吸凝固在了喉咙里。

  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回荡。

  下一刻,有刺目的强光,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视野。

  陆以北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从手指间的缝隙,循着强光传来的方向看去,她看见了五十余道容貌各异的身影,笼罩在强光之中,像是审判席上的观众那样,环绕在四周,投来冷漠的视线。

  脚下被烈焰灼烧至焦黑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变得柔软起来,仿佛液化了那样,开始渗出黏稠漆黑的汁液。

  漆黑的汁液瞬间没过了陆以北的脚踝,灵台净业所化的甲胄只阻挡了一瞬,便有一股陌生的权能气息侵入了体内,自脚踝,向上游走,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

  然后,就在她猛地回过神来,开始催动权能,准备脱离困境之时,漆黑的汁液中,突然有黑影浮现,肢体穿过厚重甲胄,触碰到了她的身体。

  最先出现的,锁住她脚踝的,是一道身形佝偻的黑影。

  它没有五官,瘦骨嶙峋,躯体之中隐隐飘散出刺鼻的气味。

  什么鬼东西?陆以北心头一惊,迅速无声吟唱,捏了一道咒式,便要朝着那道黑影的脑门拍去。

  可她刚一抬手,便有更多的黑影,自漆黑汁液中爬了出来。

  涟漪扩散,冷雾弥漫。

  一道西装革履的瘦高黑影,用领带勒住了她的右手手腕,然后不等她回过神来,另一道穿着维多利亚风格长裙的妖娆黑影,便在一声刺耳的尖啸声中扑来,死死咬住了她的左手小臂。

  “哗啦——!”

  伴着一声黏稠的声响,穿着旗袍的黑影,从漆黑汁液中一跃而起,骑上了陆以北的肩头,双臂死死锁住了她的脖颈,后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赤条条的黑影,身形像是毒蛇一样,匍匐在地上,身形缠绕在她双腿之上。

  在几道黑影出现,死死压制住陆以北的行动之后,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再度重启,加速流逝。

  脚下的漆黑汁液与四周的黑暗沸腾了起来,无数黑影自其中飞扑而出。

  十道、百道……成千上万,仿佛没有穷尽。

  它们齐刷刷地注视着陆以北,无数双各异的瞳孔,映出陆以北布满汗珠的苍白面孔。

  它们身躯像是没有实际形体那样,穿过陆以北肌肤,钻进肋骨的缝隙,揉捏她的内脏,摩擦她的骨骼。

  紧跟着,骇人的压迫感袭来。

  某种类似于权能低语的,非男非女的模糊声音,在耳边回荡。

  每一句低语之间,又夹杂着无数或愤怒,或兴奋,或阴沉,或疯狂的言语。

  像是千万人的呓语重叠在了一起。

  恍惚间,陆以北只觉得好像有几十座大山,或是从体内,或是从四面八方,用力地挤压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液态,在鼻腔里扩散开甜腻的铁锈味,耳膜突突地跳动着,视线里爆开密密麻麻的金星。

  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陆以北将体内的灵能催动到极致,尝试着挣脱控制,换来的只有更大的痛苦。

  她每尝试一次,那无数黑影带来的压迫感,便会变强几分。

  几次后,她便再也无法动弹,身体摇晃了几下,跌倒在了地上。

  ————

  远远地,【自由】驻足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陆以北。

  看着一道道繁复的漆黑咒文,像是迁徙的蚁群一样爬满她的身躯、看着她痛苦挣扎……

  直到陆以北终于承受不住那骇人的压力,身形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才踱步上前,在陆以北的身边,不紧不慢地盘膝坐了下来。

  “没用的,即便你的灵能波动再强,即便你是毁灭世界的因素之一,你也无法反抗那股力量。”【自由】平静道,就像是在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闲聊琐事那样。

  “虽然你不认可我的理念,想要阻止新世界的降临,但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半的灵能力者或怪谈认可我……数以百万计的,灵能力者或怪谈的意志凝聚而成的力量,你要如何反抗呢?”

  “不如安静地待着,等待见证新世界降临的那一刻,那样或许会好受一些。”

  “……”陆以北死死地瞪着【自由】,艰难张嘴道,“我发现,你还真是有够变态的!”

  在她看来,【自由】明明有能力杀死她的,可偏偏要强迫她看劳什子新世界降临。

  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简直就像是某些不可描述的小电影里,恶劣黄毛把老公绑在椅子上,强迫他看自己跟他老婆做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变态。

  “哦?”听见陆以北的话语声,【自由】像是发现了什么神奇的事情那样,发出了诧异的声音,然后一边打量着陆以北一边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力气说话?”

  “真是惊人的意志呢!不愧是拒绝了命运轨迹馈赠的,毁灭世界的因素之一。”

  话音落下,陆以北只觉得身上的压迫感骤然加剧,一股甜腻的气息在口鼻间扩散。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双粗暴的大手,在她发出声音之前,强行让她闭上了嘴。

  见状【自由】满意地点了点头,“抱歉,魔女种太擅长蛊惑人心了,为了避免你的言语让我出现任何意义上的动摇,就只能先委屈你安静一会儿了。”

  陆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