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卷末尾声 人生一菜

　　姜去寒是不惜代价连夜飞回来的。

　　这里的不惜代价，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不惜代价。

　　接到电话时，他正和东瀛一豪商在温泉里吃薄切明石鲷鱼，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吐槽，说东瀛人一个个纯属有病，吃条鱼肉不熟就算了，下筷子前还得找人把这鱼前世今生都讲一遍。

　　接着他就从电话里得知了自己儿子住院这件事。

　　放下电话后姜去寒手都在抖。

　　他点了足足三根烟，从私人飞机上下来后连闯八个红灯，拼着第二天一早出现“神农氏传人车毁人亡”头版新闻的风险，才在凌晨勉强赶到医院。

　　然后他一进病房就发现了一件比连闯八个红灯还严重的事。

　　自己躺着的儿子身边围着满是担忧的女同学。

　　两个。

　　姜去寒默默看看时间。

　　凌晨两点。

　　正愣着，外面突然又跑进来一个看着似乎极其腼腆的女孩。

　　过来瞅一眼，又蹬蹬蹬跑出去。

　　姜去寒：“……”

　　嗯，三个。

　　姜去寒觉得，自己心里好像突然浮现出一种，绝对不应该在躺着的儿子面前出现的情绪。

　　我儿子正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呢。

　　我笑出声是不是不太好？

　　姜去寒开始深刻反省自己。

　　我看看，一个是叫艾拉，印象很深刻，就是那个穿舞台服很好看的姑娘。

　　之前没注意，现在看看，一眼就能感觉到，是很持家的小丫头。。

　　另一个……

　　嗯？

　　这不是我孙女（姬国昌女儿）吗？

　　我记得她病得不轻，可看面相，好像没那么糟糕。

　　脸上都有血色了。

　　两个姑娘各自看了姜去寒一眼，又立刻把目光转回姜沐那里。

　　愁云不散。

　　这时，旁边一位发型一看就很靠谱的中年医生走过来，径直问姜去寒：“你是这位病人的家属吗？”

　　姜去寒立刻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思考以后神农氏人丁会不会兴旺的时候。

　　而是会不会直接在自己这代断子绝孙的时候。

　　“我是他爸。”姜去寒立刻回复，“情况怎么样？”

　　艾拉：“……”

　　姬素衣：“……”

　　……“爸”？

　　两位姑娘不约而同看向那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并不约而同表露出某种局促。

　　艾拉偷偷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姬素衣默默把病号服的褶皱抚平。

　　并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

　　且不提两个开始紧张起来的小姑娘。

　　医生瞅着报告单，又望了下姜去寒。

　　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张了张嘴，又闭上。

　　有种“我过去几十年都学了点啥”的迷茫感。

　　姜去寒：“……”

　　不是，医生。

　　大夫。

　　哥，大哥，亲哥。

　　说话。

　　说话好吗？

　　你考虑下我的心情啊！

　　你特么倒是说话啊！

　　姜去寒委婉催促：“如果有任何药品价格上的问题，尽管用，或者有任何需要某位特殊医生才能解决的手术，也请对我说……这都不是问题！”

　　“哦，不是这个问题。”医生道，“事实上您已经是第三个给我说类似话的人了……”

　　姜去寒稍微一想，就猜到了前两个是谁。

　　一个李华他爸，一个姬国昌。

　　“那问题是？”姜去寒问。

　　“怎么说呢……先说大致状况吧。”医生纠结道，“超量运动，膝盖损伤，腰肌扭伤，关节淤青，肌溶解，还有血压高，心律不齐，可能是肾上腺素过度导致。”

　　姜去寒的心哇凉哇凉的。

　　医生每蹦出一个词儿，他就感觉自己胸口中了一枪。

　　这一套下来，肯尼迪连称大哥，安培都直呼内行。

　　男人指尖颤抖，下意识捏出一根烟。

　　医院里当然禁止抽烟。

　　但姜去寒已经没心情顾这个了。

　　他感觉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语气颤抖。

　　“……他，有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姜去寒自己都觉得自己蠢爆了。

　　有事吗？

　　你说有事吗？

　　这特么是“有没有事”的范畴吗。

　　这是“有没有可能治好”啊！

　　医生似乎也觉得姜去寒这个问题很怪。

　　一脸纠结。

　　“对啊。”医生百思不得其解，“他居然没事……他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姜去寒：“？”

　　男人好悬没捏住烟。

　　怎么。

　　没事你很失望吗？

　　医生突然望向姜去寒。

　　“这位……”

　　“我姓姜。”

　　“姜先生，原谅我刚才的话，主要是实在太疑惑了，我是真没见过这种情况。”医生告罪，“是这样，您儿子的情况，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但请你不用担心，他可能会躺一两个月，但他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这一点，我已经找我老师和师兄弟确认过很多次了，当然，这之后，我还会找一些同行探讨一下，确保没有问题，这是我们的责任。”

　　说到这，医生嘀咕起来。

　　“但他怎么会没有问题呢……按理说应该肾上腺素中毒啊，难道是病人个人体质问题……”

　　正说着，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发须皆白，面如冰霜。

　　医生连忙迎上去，讨好脸。

　　“老师您来了，外面冷不……”

　　“没有我大半夜见到你心冷。”老人冷冷道。

　　“主要是老师您疼我……”

　　“主要是我丢不起那人。”

　　“……”

　　老人继续冷冷道：“单子给我。”

　　医生连忙递过去。

　　老人瞅他一眼：“坐在那里干什么？我让你坐了吗？过来！”

　　医生小心翼翼凑过去。

　　过两秒，老人继续骂：“站这么近干什么？你挡着我光了！滚远点！”

　　姜去寒连忙让开。

　　老人见状，即刻对姜去寒和蔼笑了笑。

　　“呵呵，没说你，教育下学生，你是病人家属吧？你坐，坐。”

　　扭头，秒切冷漠脸。

　　“起开！”

　　医生屁都不敢放一个。

　　又过一会儿，又几个老人家过来。

　　有带老花镜的，有拄拐杖的，有带着学生骂的。

　　当然还有一边带老花镜，一边拄拐杖，一边骂学生的。

　　围在病房，争论得热血沸腾。

　　姜去寒带着俩小姑娘被挤出去，默默站在走廊上。

　　像三个路过的无关人员。

　　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气氛尴尬。

　　姜去寒觉得，自己身为成年男人，要懂得柔化气氛，不能让小姑娘主动想说什么。

　　想了想，先从关系近的开始。

　　“我记得你是……姬素衣？”

　　公主殿下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她连忙道：“姜叔叔，医生说我不能熬夜的……我先回去了。”

　　“我帮你推轮椅……”

　　“不用的不用的！”

　　姬素衣爆发出全部潜能，滚着轮子窜进电梯。

　　姜去寒：“……”

　　扭头。

　　看向艾拉。

　　“你……”

　　“姜叔叔我回家太晚爸妈会担心的，那个我先回家了！”

　　“我开了车，要不……”

　　艾拉跑了。

　　像只扑腾着翅膀飞走的天鹅。

　　恰逢此时，走廊上又跑来一个小女生。

　　她刚才来过一次，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现在又来一次。

　　姜去寒见状，招招手。

　　“你……”

　　吕珑儿：“！！！”

　　小女生跑了……

　　姜去寒：“……”

　　不是。

　　我还没说话呢。

　　被嫌弃的中年男人郁闷地坐在走廊旁的椅子上，往嘴里塞了根香烟。

　　也不点燃，就这么叼着，仰头，看白色的天花板。

　　算了。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

　　===

　　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

　　姜沐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痛，剧痛。

　　像是整个人被揉成纸团，再用擀面杖抻开，再揉碎，再抻开。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嘶哑地问。

　　停顿。

　　“吕玲儿有没有事？”

　　又问。

　　回答他的，是让人安心的中年男人声音。

　　“现在是11月18号，中午12:03，你睡了两天。”姜去寒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内出血的姑娘？她没事，你那个叫李华的朋友挺厉害的，给她约了很出名的医生。”

　　姜去寒顿了顿。

　　“我之前和她父母聊了聊，知道了来龙去脉，他们很感谢你，听医生说，对内出血病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线，没有你的话，结果很难说……

　　倒是有件事很奇怪，医生说，内出血病人是不能剧烈运动的，你背着她跑这么远，症状应该会更严重才对，结果却像用担架抬着一样什么事都没有，简直就是奇迹。”

　　姜沐笑了起来。

　　满足的笑脸，有些嘶哑的声音。

　　他笑得咳嗽起来，但咳嗽了也还要笑，真是开心极了。

　　“是啊，谁知道呢。”姜沐道，“说不定就是奇迹呢。”

　　“你笑个屁。”姜去寒翻个白眼，语气难得严厉，“你知不知道你俩差点一尸两命？”

　　……爸你非要用一尸两命这种词吗？

　　“知道。”

　　姜沐说。

　　停顿，又道，“出车祸的时候，她挡在我面前。”

　　姜去寒一哑。

　　姜沐平躺床上，安详望着天花板。

　　“我身体很好，爸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也知道，即便没有人挡在我面前，受到同样的冲击，我可能也不会有多大事，甚至比我现在受到的损伤还要小一点。”

　　一边说，一边咳出声音，像是化石和枯木一样。

　　那种总是平和或戏谑，嬉笑或认真的腔调，短暂消失掉。

　　“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就像火灾一样，有人困在火里，火焰大到冲向天空，这时候有人冲进去，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救不了，还让自己也烧死在了火里。”

　　“这样的行为对吗？当然不对，不够冷静，没有好好处理事的理智，没有自知之明，理由到处都是，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反面教材。”

　　“但唯独被救的那个人是不能说不对的，任何理由都不能。”

　　“她想救我，利用全力去救我，所以我当然也要去救她，用全力去救她。”

　　“所以受伤也好，疼痛也好，怎样都好，事到如今，区区这点代价是无所谓的。”

　　姜沐有些难为情地笑起来。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有时候总会有点不理智……让你担心了，爸。”

　　姜去寒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搞得也有点难为情起来。

　　他颇为坐立不安地喝口茶。

　　轻咳两声。

　　“没事就行，当爸的，命里注定就该给儿子操心的……你说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待会儿我去帮你把那同学的医药费付了，我看她们家不算特别阔绰，能帮就帮点。”

　　“那什么，我去吸烟室里抽根烟，你好好休息。”

　　中年男人有些窘迫地走出去。

　　姜沐望着这一幕，无声笑笑。

　　正笑着，又看到姜去寒走了回来。

　　“忘了带打火机？”姜沐问。

　　“哦，不是，有几件事，差点忘了给你说。”

　　“您说。”

　　“医生说你这次至少得在医院躺一阵子，主要是你的身体情况有点奇怪，不太敢放你回去。

　　我帮你给你们教导主任请了假……额，课本我要不要帮你带回来？”

　　“带回来吧。”

　　“可以，话说你是几班的来着？”

　　“一班。”

　　“几年级？”

　　姜沐：“……”

　　爸。

　　您是我亲爸啊。

　　“初三，一班。”

　　“哦，行，我再给你带点别的书，别看什么课本了，你都全校第一了，给别人留点赶超机会……

　　对了，你那屋那个电脑也该换了，给你搞一台笔记本得了，我问医生了，玩玩电脑没什么的。”

　　可能是儿子难得住一次院，姜去寒对姜沐格外的好。

　　“我对笔记本电脑价格不是很了解，十万预算够吗？”

　　姜沐：“……”

　　他突然又一次了解到他家真的很有钱。

　　那为什么我零花钱这么少？

　　哦，我太皮被扣的。

　　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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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让我们暂且把目光挪开，稍稍地，回到露营刚回来的那一晚。

　　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救护车声音后，李华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给爸爸打个电话，让他先垫付下医院的价钱，再找点名医，防止出什么意外。

　　哦，还要重新租个大巴，虽然报了警，但这一班人显然拉不走。

　　差不多处理完这些事，李华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张三。

　　“辛苦了。”张三道。

　　“啊，小事。”李华随口回应。

　　“所以得麻烦你再辛苦下了。”张三又道。

　　李华：“？”

　　他望着笑里藏刀的张三，心生不安。

　　默默后退一步。

　　砰。

　　撞到一个宽广的胸膛。

　　这时候，李华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围了起来。

　　水泄不通。

　　“呵呵。”张三冷笑，“终于被我逮到了吧。”

　　“那什么。”李华说，“能不能让让？”

　　“放弃吧。”张三淡淡道，“我精心准备这么久，虽然出了点意外，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你今晚跑不掉的。”

　　不得不说。

　　这种奇怪的台词，配上周围几个人高马大，眼冒绿光的汉子。

　　实在很容易让人理解成某种极为糟糕的意味……

　　“……在你们拳脚相加前，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李华举手喊冤，“我做什么了？”

　　不问还好。

　　一问，那简直群情激奋。

　　“你居然还好意思说……”

　　“你改英语作文题目……”

　　“逼迫大家给你写英语作文……”

　　“整天不是给这个外国人写信，就是给那个外国人写信……”

　　“害我英语不及格……”

　　“此仇不报！”

　　“誓不为人！”

　　“废话少说。”

　　“给我咬紧牙关！”

　　……恰逢此时，突然有声音传来。

　　教导主任望着这群高年级学生，又望了望李华。

　　表情疑惑。

　　“你们这是干嘛？”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李华幸灾乐祸地看着这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反正教导主任在这里，不会有事。

　　李华也不说话，好整以待等着张三等人解释。

　　大概几秒的宁静后。

　　张三望着李华，突然开口。

　　不对。

　　开唱：

　　“祝你——生日快乐——”

　　教导主任：“？”

　　李华：“？？？”

　　立刻有人跟上。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祝你健康——”

　　“祝你——生日——快乐————”

　　合唱歌毕。

　　张三扭头，看向教导主任。

　　“如您所见，生日晚会。”

　　“卧槽？张三你特么——”

　　李华被人捂住了嘴。

　　“他比较激动。”张三笑呵呵道，“老师，我们先在这里庆祝下，过一会儿就过去。”

　　教导主任恍然。

　　她在学校里确实看到过，有的男生生日时被几个人抱着磨树什么的。

　　虽然主任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玩法。

　　但存在即合理。

　　身为合格的教育家，不应该太干涉学生们的兴趣。

　　可能是突逢大变，需要发泄一下吧。

　　“别闹太过啊！”主任提醒。

　　“老师您放心。”张三浑然一副学生好干部的形象，“我们保证不会让声音传过去！”

　　“对对对。”

　　“肯定安安静静！”

　　高年级学生附和。

　　“唔唔！唔唔唔！”

　　李华发出了认可的声音。

　　情不自禁流出眼泪。

　　可能是感动出来的吧。

　　===

　　===

　　静谧的病房，只有麻雀吱吱喳喳的声响。

　　食指落下，划出流光。

　　【是否开启“奇迹交易”判定？】

　　是。

　　【事件线判定中……判定结束。】

　　【秋季露营已顺利结束。】

　　【判定“奇迹”精彩程度中……】

　　【判定结束，本次奇迹交易完成度为60%，距完成交易“姬素衣痊愈”还剩0%】

　　【该奇迹已达至完成临界点，检测人物姬素衣命运线中……】

　　【检测完毕，已检索到彻底痊愈所需“剧情点”。】

　　“我一步一步思念，思念着思念着，从日出再到日落。

　　我一秒一秒等待，等待着等待着，从春天再到秋天。

　　早起鸟儿的喳喳声，护士姐姐的日常检查，外面的草地上有人笑着奔跑，屏幕里的男孩女孩牵着手站在树下。

　　我望着这些，相信你会来。

　　就像相信，你一定会治好我。

　　可以一起自由地站在蓝天下，看太阳起落。”

　　【一顿由你亲手制作的完美饭菜（未完成）】

　　.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