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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第十一章:快乐的过山车

问题太太 · 佚名 · 8,858 字

  阮宁宁八岁了,八岁的男孩子再也不会像幼小的婴儿一样睡起来深深沉沉,犹如冬眠一样无知无觉。宁宁的起居作息几乎与父母完全合拍,晚上十点多钟就寝,早上六七点钟起床。夜里有点儿什麽动静,宁宁也会醒来,睁着大眼睛在他的小房间里发问,「妈妈,那是什麽声音呐?——」

  所以,阮伟雄和乔果很自然地选择了宁宁每次去爷爷家的时候,再行夫妻之事。

  黄昏时分,乔果一进家门,阮伟雄就告诉她,「爷爷打电话来,说是想宁宁。我把孩子送过去了。」

  「唔。」

  乔果会意地点点头。

  饭菜阮伟雄都已经做好,不用乔果劳神费事。夫妻俩亲亲热热地吃完饭,乔果要洗碗,阮伟雄却伸手拦住她说,「你别沾手了,我来。」

  乔果不争执,只是笑笑说,「那你就辛苦了。」

  这已经成了惯例,每逢这样的晚上,阮伟雄总是不辞辛苦地将服务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他似乎是要以自己服务的殷勤,来换取妻子的殷勤服务。

  厨房的水龙头开得很响,阮伟雄就在那响声里很快地洗完了碗筷,然後就进了浴室。阮伟雄平常很喜欢看那些电视剧,看那些足球或者是篮球赛,他总是躺在长沙发上,脑袋下面垫上一个软垫,舒舒服服地享受着那些节目。可是遇到今晚这样的日子,阮伟雄就会舍弃此种享受,早早地钻进浴室去洗澡。而这时坐在起居室看电视的,倒成了乔果。

  乔果坐在沙发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她其实并没有看进去也没有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只有浴室那边传来的水声。水声很急促很迫切地响着,乔果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些怯意……

  「乔乔,还不快去洗澡?」

  乔果还在愣着的时候,阮伟雄已经上了床,他把湿漉漉的头发靠在软软的床头上,拿起一张报纸,一边随意地翻看,一边喊着乔果。

  「哎,就去。」

  乔果应答着。她心里有点儿虚,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整个身子都空了。

  乔果率先清理的是她的牙齿,乔果的那些牙齿小巧而细密,阮伟雄曾经开玩笑说,人瞧上去已经是大人了,牙齿却还是小朋友。乔果喜欢用儿童牙刷,这种牙刷的前端小,刷毛软,对齿冠和齿龈的每个细节都能照顾得很周到很体贴。乔果挤了双倍的牙膏,用了双倍的时间在口腔里不停抽拉着。卢连璧的舌头曾经进入过这个区域,在乔果的感觉里,似乎总有什麽地方还留着可疑的痕迹。

  洗澡的时候,乔果也用了双倍的时间和双倍的努力。乔果特意把淋浴喷头取下来,拿在手里。喷淋头犹如长手柄,一束束水流就像细密的刷毛,乔果就拿着这把大刷子反覆地洗刷着她自己。耳轮、脖颈、胸乳、股沟……凡是卢连璧光顾过的地方,她都洗刷得格外仔细。那情形就像饭店里的杂工在兢兢业业地洗涤顾客使用过的碗碟,这些东西必须洗净了,才能再次端上去。

  乔果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端在丈夫的面前。她带着歉疚,带着诚意,打算加倍努力地侍奉丈夫。

  阮伟雄一如既往,按部就班地开始了工作。

  他要翻阅文件了,他的手刚刚触及到文件夹,那文件竟然自动打开了。

  「嗯?——」

  他觉得有些异样。

  「噢。」

  迎着丈夫的目光,乔果笑了笑。

  深入地阅览下去,乔果忽然响亮地叫了一声。

  「怎麽了,你?」

  丈夫疑惑地问。

  「没,没什麽。」

  乔果掩饰着。和丈夫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从来没有胡乱嚷嚷过。

  应该小心,小心。乔果想。

  丈夫很投入地在文件上圈圈点点,乔果的眼睫颤颤地跳合着,然後就不由自主地闭紧了。

  「喂,你看着我呀,你闭上眼睛干什麽?」

  她又错了,她这样做,不合习惯。乔果赶忙睁开了眼。

  接下来,乔果变得谨慎多了。她控制着自己,审查着自己,再不敢有不合规范的声音和动作。

  丈夫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人,他果断而又干练地完成了任务,然後自信而又自足地用一句「好了」做为整个工作的总结。

  乔果循着习惯躺进了丈夫的臂弯里。她的身体向左侧偏转过去,右手从丈夫的腋下穿过,轻轻地延伸至丈夫的左肩胛骨尖上……这些动作,都做得很规范。

  丈夫的大腿也合乎规范地搭了上来,很沉很沉。

  这份沉重挤压着乔果的心,乔果的心抗拒着,挣扎着,然而这沉重却毫不放松。乔果觉得她的心就像一粒浆果,在这挤压下就要迸裂,必欲一泄,方得解脱。

  在这精神的窘迫中,乔果的身体却显得格外清醒。那身体在回忆着,在渴望着,它回忆着与另一个身体在一起时的快乐,它渴望着与另一个身体重逢。

  可惜,在日常生活中,当乔果的身体渴望卢连璧的身体时,它常常并不能得到与它亲近的机会。这种时候,乔果就会烦躁和苦闷。乔果尝试着用各种方式,来消解这种情绪。到游乐园坐过山车,就是其中的一种。

  游乐园座落在潢阳市的北郊,因为安装了一套进口的大型过山车和其它几种时兴的游乐设备,而成为潢阳人闲暇时的一个新去处。乔果那天去游乐园的时候,适逢周一,游人不多。乔果买了门票,独自沿着那条灰色的水泥道向园内走。那条道不算太宽,在乔果前面的一男一女悠然地走在水泥道的正中,乔果出於客气和礼貌,不愿急匆匆地地超过去,於是就慢慢地跟在他们的身後。

  乔果的目光随意地投在了前面那个女人的脚踝上,那脚踝是细纺锤形的,笼着半透明的丝袜,显得细腻而柔美。柔美的脚踝配着软羊皮鞋精巧的半高跟,给人一种相得益彰的感觉。与软羊皮鞋相伴的是一双粗犷的运动鞋,它们犹如登陆艇一样,望上去既宽大又平稳。

  乔果的目光向上移,她看到的是男人强健的倒三角形的脊背和女人那也还差强人意的腰肢。乔果跟在两人身後走了不一会儿,就有些耐不住。乔果加快脚步,想要超过去。乔果是从女人那一边超过去的,当她与那女人差不多并排的时候,那女人下意识地偏转了头,於是乔果就看到了一张戴着大墨镜的脸。

  从这张脸迅即转回的动作上来看,那人似乎认识乔果。然而,乔果却未能回忆起这张脸(尤其是它还掩着那样一副大墨镜)乔果终於超过去,走到了这两个人的前面。这时候,乔果才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个戴墨镜的女人好像是在哪里看见过……

  最好的节目总是放在最後压轴,过山车这个项目也被安排在游乐园的最深处。面对着这一片钢铁的构建,乔果很难一下子说清自己的感觉。过山车的轨道时而笔直地延伸,时而陡峭地升起,时而蜿蜒如蛇,时而盘飞如鹰,时而跌撞如瀑,时而回旋如虹……人生有千种体验万种感受,彷佛尽被缩微在此了。

  乔果购了票,被人引导着,坐进了车座。她扣上安全带,然後尝试着舒展了一下身体。就在此时,有什麽东西在她的余光里闪动了一下。她偏转身体,於是她刚好看到了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和她的男伴相拥着坐进过山车,然後是一个长长的热吻。

  「请各位坐好,系好安全带——」

  扩音嚣里播放着注意事项,在那嘈杂的声响里,乔果静静地想着这对男女。他们会是一对夫妻吗?不错,他们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显得那样亲密,然而正是这种亲密,却暴露了他们并非夫妻。夫妻不会再有这种兴致,在周一相偕闲逛游乐园。夫妻不会再有这种举止,在公众场合眉目传情。夫妻也不会再有这种冲动,时不时地要给对方一个颤抖的拥吻……

  夫妻会是什麽样子?夫妻会像两个绑在一起的木排,在平静的河道里安安稳稳,不紧不慢,随波逐流地漂完属於它们的全程。

  由此,乔果想到了她和她的丈夫,以及她和卢连璧。

  过山车在乔果联翩而至的浮想中启动。它起初是缓慢的,小心翼翼,体贴备至。它在观察着你的举动,它在调动着你的情绪,它在寻找着、适应着你的反应能力。不知不觉中,它悄然地加速,它沿着一个坡道提升着,渐高渐快,渐强渐猛……於是你的心跳、你的血流也渐疾渐速,春潮般地随着它涌升而起。

  它升到了一个高峰,你的心被高高地提在峰顶。那峰顶是一枚针尖,你的心是被顶在针尖上的光溜溜的鸡蛋。你就要掉下来,你害怕掉下来,於是你被剌激得头晕目眩。它向下俯冲了,那不只是肉体的俯冲,那是精神的俯冲,那是灵魂的俯冲,这一刻,你觉得在人世上拖累你的肉体忽然之间消失了,你变成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你兴奋得惊叫起来!

  它懂得一张一弛,它懂得如何使快乐延续得更长,保持得更久。於是,它再次变得平稳,再次显得从容不迫。它回旋着,变换着角度,更改着方向,迂回曲折地重新积聚力量,重新酝酿快乐。

  好了,它再次带着你腾升,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在到达新的峰顶时,你再次兴奋得尖叫。比上一次更强烈,更恣肆。

  就这样,它带着你一次又一次地平飞、攀升、滑翔、俯冲。你一次又一次地缓和一次又一次地绷紧一次又一次地在晕眩中化羽化风。

  最终的高潮毫无疑问地留在最後的高度上。你从那高度冲决而下,一泄如注,如狂如梦,欲仙欲死。……

  涌动的岩浆静止了,慢慢地凝固了。扩音器再次响起来,告诉人们这轮游戏已经结束。乔果静静地瘫在座位上,她觉得精疲力尽,心满意足。她忽然发现,这过程这感觉都有点儿像是在做爱。

  乔果偏转身体,这时她又看到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和她的夥伴正抱在一起,犹如一对情侣刚刚做爱完毕,温柔地依偎着、回味着,慢慢地平息着那份激情。

  在以後的日子里,乔果无数次回忆起这快乐的过山车,回忆起这游戏中无比的快乐。这种时候,她就会默默地陷入沉思。游戏是人类的天性,寻求快乐是人类的天性。当人类的性爱剔除了生育目的之後,性爱也就成了一种快乐的游戏。人类的天性,人类本真的可爱和顽皮,都在这快乐的游戏中显露无遗。

  这快乐是与生俱来的;那麽,每个人也就与生俱来地拥有这种快乐的权力。

  这种快乐,属於她和卢连璧。只有当他们俩在一起齐心协力,他们才能共同营造出这种快乐。那无疑是让人销魂的时刻,在那一刻,乔果清楚地看到了赤裸的本真的自己。有时,她会痛斥自己太「淫荡」并且提醒自己要克制、克制、克制。但是,有时她又想,如果一种冲动是必须用强力才能克制的话,那就是说,她是生就的如此。假如剔除了「淫荡」这个词所包含的道德的褒贬,那麽这个词所表述出来的只不过是一种事实,一种本质罢了。

  毫无疑问,乔果在肉体上已经无可逃避地被卢连璧所吸引。那麽,刘仁杰对於乔果,则是一种精神上的吸引。乔果已经渐渐习惯了刘仁杰在电话里的那种诉说,对方那种风入幽谷般的声音,犹如无形的翅翼,带着她从汗津津的肉慾中升起,飘向那些如画如诗般的意境里。那些意境是缥缈的,不可触不可及,然而唯其如此,才显得那麽空灵那麽丰富那麽美妙。

  如果谈及爱和感情,在这三个男人中,乔果对丈夫阮伟雄无疑是最有感情的,丈夫对她的感情也是过之而无不及。乔果爱丈夫、爱孩子、爱这个家,相濡以沫的依恋,割舍不断的亲情,无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紧紧地维系着他们。

  然而,乔果却无法从丈夫那里得到性的快乐。乔果拥有快乐的权力,这种权力,即便是丈夫阮伟雄,也不应该对她剥夺吧?

  是的,快乐无罪,快乐是天性,快乐是权力。但是,面对着社会的禁忌,面对着家庭、孩子、丈夫、责任、义务……她还有这个权力吗?

  乔果深深地困惑着,她无法解脱。

  理智告诉她,不能为。本能却控制着她,驱使她奔向人类那无可替代的最本真的快乐。

  於是,卢连璧和她的幽会,就成了不可抗拒的魔鬼的召唤。

  「喂,果果,我想运动运动。」

  卢连璧在电话中对乔果说。

  「运动」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语,乔果听了,立刻问道,「什麽时候啊?」

  「现在。」

  「你疯了,现在怎麽行。」

  「那就明天。明天我安排好了地方,再告诉你。」

  「好吧。」

  乔果答应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阮伟雄在阳台上给那些新做的家俱刷油漆。阮伟雄是个很顾家的男人,因为顾家而格外喜欢收拾家,摆弄家。那情形就像恋窝的鸟喜欢衔草做窝,爱巢的蚂蚁要不停地把巢做来做去一样。他改装过起居室吊顶上的射灯,他更换过浴室里的浴盆,他增设了厨房里的电子排风扇……这几件新家俱是照着家俱杂志上的英式家俱做的,再刷刷漆,就大功告成。阮伟雄怕油漆味儿熏着乔果,一大清早就把那几件家俱弄到了阳台上。

  乔果呢,头天晚上就给丈夫打了招呼,说是公司明天上午要加班。第二天早上起来,乔果先把儿子宁宁爱吃的带鱼收拾好用作料喂上,然後去浴室洗澡。她趿着拖鞋往浴室走,忽然注意到阳台上传来刷刷拉拉的响声。过去看时,见丈夫浑身汗津津地半蹲在那里,脑袋半勾着,正用砂纸使劲儿打磨着家俱。乔果心中一动,身子就蹲了下来。她也拿起一张砂纸,和丈夫干。

  阮伟雄用胳膊在脸上蹭了蹭汗说,「果果,你就别干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这些事。」

  乔果不说话,砂纸在手下刷刷地响。

  阮伟雄又说,「果果,走吧走吧,你不是要去公司加班嘛。」

  望着丈夫那张脸,乔果很想说,「我不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就站了起来。

  乔果去搬来一个小凳子,塞在丈夫的屁股下面,然後又找到一个口罩,把它套在丈夫的脖子上。她关切地叮嘱道,「等一会儿刷漆的时候戴上它,别让油漆熏住了。」

  做完这些事情,乔果似乎安心了许多。她先去冲了个澡。然後又坐在化妆台前,把自己的门面装修了一番,这才出门去赴约。

  卢连璧将幽会的地点选在南方假日酒店,是用了些心思的。南方假日酒店远离市区,远了就与这个城市中熟悉他们的人们远一些,在感觉上安全系数就要大得多。

  乔果不能不认同选用宾馆是明智的决策。那一次她执意要去卢连璧家,在他们夫妻的大床上颠倒了一番,事後弄得卢连璧差点儿在太太面前过不了关。那天晚上罗金凤和她大姨在二舅家吃完饭,就到剧院去看戏。卢连璧和乔果推算过,那戏七点半开演,两个小时结束,再加上路上的时间,罗金凤应该是十点钟左右才到家。乔果是九点半锺离开卢连璧家的,还留了一点儿提前量。结果,她前脚走,後脚罗金凤就带着大姨和丹琴进了门,那情况真是惊险得很。原来丹琴不喜欢看戏,戏还没有演到一半儿,孩子就嚷嚷着要回家。罗金凤坚持了又坚持,还是提前退了场。如果当时丹琴在剧院里闹得狠一点儿呢?那家里的这出戏可就热闹了。

  虽然没能堵门抓住贼,贼味儿还是被人抓到了。上床躺下,脑袋刚刚挨上枕头,罗金凤忽然坐起来,不停地抽着鼻子说:「不对呀,什麽味儿?谁来过——」

  卢连璧说,「嚷嚷什麽呀,谁会来。」

  罗金凤摇摇头躺下去,偏了偏身子,忽然抓住枕巾说,「你来闻闻,来闻闻,这摩丝味儿冲得很!」

  卢连璧不动声色地抵赖着,「谁用摩丝呀,还不是你自己。」

  罗金凤不依不饶,问了又问,审了又审,最後只得做为无头案暂且搁下了。

  事後,卢连璧将这些情况讲给乔果听,乔果只是笑了笑。其实呢,想想也有点儿後怕。真让乔果时常上门到人家的鹊巢去,只怕乔果还做不了那只鸠。

  说狡兔三窟也好,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行,乔果跟着卢连璧,已经换过好几个宾馆了。乔果在心里自嘲:瞧这样子吧,真成了地下游击队。

  南方假日酒店在潢阳市称得上是独具特色的宾馆,小桥回廊,流水假山,颇有南国园林的韵味。几座仿古的楼房在掩隐的绿树中散落着,更平添了几分幽秘。卢连璧慎而又慎,先一步赶来订好了房间,此时就在那套房间里等着他的情人。

  乔果是独自坐出租车来的,她上了小桥,望得见二号楼的檐角了,胸腔里忽然跳得快起来,脚步也有些不稳。那桥是拱形的,往下走时,二号楼的檐角就淹在了绿色里,乔果收束不住,几乎要往下跑。忽然,对面的绿荫中传出谈笑声,旋即闪出四五个男人来。迎面走来的这些人也是要过桥的,桥上有人,而且是一位养眼的女人,他们便情不自禁地驻足,将目光一齐投向乔果。

  「小乔!——」

  那是刘仁杰,他的脸上露出意外相逢的惊喜,眸子也炽热地亮了一亮。

  「刘市长,你也在这儿。」

  乔果的面颊腾地红了。

  「来了客人,来看客人。」

  刘仁杰拖着惯常的声调,沉稳地问,「你也在这儿住吗?」

  「嗯。」

  乔果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几号楼几号房?等一会儿,我看你去。」

  「二号楼二零八……」

  乔果慌乱地应着,竟随口说出了那房间号。

  「好的好的,一会儿见,一会儿见。」

  刘仁杰笑着,和跟随他的那些人一起让开,目送着乔果走过去。

  一离开这些人,乔果就放慢了脚步。她心里说不出的沮丧,糟糕透了,真是鬼使神差,她怎麽会说出那个房间号,怎麽会!——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乔果无声无息地踩着它,一步一个陷落,犹如踩在泥泞中一样滞重。二零四,二零六,二零八……那扇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显然,卢连璧就在那道缝隙後面等着她。

  乔果上前,手指刚刚触及门边,那扇门彷佛有知觉似的,即刻无声无息地向後退去。乔果诧异地往里边走,房间里是空的,沙发上和床上都没有人。乔果正要转身,忽然被人从後面一把抱住。

  「果果,让我等死了。你怎麽才来?」

  乔果偏转头,想说话,卢连璧却用嘴巴将她封住了。吻了很久很久,卢连璧才将她松开。乔果喘着气,卢连璧的手指伸过来,拈着她的衣扣,想要解开。

  「别——」

  乔果阻挡着,眼睛不住地向房门那边看。

  「用不着看,我已经把门锁上了。来,咱们先洗个鸳鸯澡。」

  卢连璧轻松地笑着,一把将乔果抱起来。

  乔果挣扎着说,「不行不行,快放下!」

  女人的这种挣扎,愈发使男人兴奋了。卢连璧抱着乔果登登几步进了浴室,回脚便踢上了门。

  「别呀,」

  乔果求着,「马上有人来,有人来!」

  看看乔果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卢连璧这才把她放到了地上。

  乔果往浴室外面走,卢连璧跟在後面问,「怎麽回事,谁要到这儿来?」

  乔果说,「刚才我来的时候,在拱桥那边碰到了一个熟人。慌里慌张的,脱口就把这房间号说给了他。」

  卢连璧听了,哭笑不得地说,「你你你,你怎麽回事嘛!」

  「对不起,对不起,」

  乔果连连说,「你想想,我会是故意的吗?」

  卢连璧叹口气,心存侥幸地说,「他说来看你,不过是客气话吧。听一遍房间号,不一定能记得住。」

  乔果想起刘仁杰当时的神情,於是毫不含糊地说,「不,他能记住号码,他一定会来的。」

  「那好,我们等。」

  卢连璧沮丧地问,「他如果来了,我需要回避吗?」

  「没关系,咱们就这样坐着。即使他来了,也不会多呆。他看我在和别人谈生意,至多说几句话,就会走。」

  乔果尽力安慰着卢连璧。

  於是,他们俩就那样等着了。

  这种等待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折磨,那情形就像焦渴的人手里抓着水杯却不能送到嘴边,就像饥肠辘辘的人嗅着面前的饭食却不能动手一样。

  由自制力维持的安静至多坚持了三五分钟,然後一些不安份的动作就渐渐多起来。先是彼此的半边脸挨在了一起,它们轻轻地摩挲,像是野豚用圆圆的臀部靠在树上蹭着痒痒。那痒是越蹭越想蹭,越蹭越难耐的,渐渐的两张脸就偏转过来,嘴角对合,慢慢地吻起来。唇舌忙着,手脚也要参与。手臂是那种摸摸探探的动作,犹如墨鱼的触须。脚呢,下意识地勾来勾去,犹如泊岸的小艇抛拉着船锚。

  乔果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後仰,要把她带倒在那张大床上。

  「别,别弄乱的我的头发和衣服。」

  乔果说。

  卢连璧停住了。他能体谅乔果,他明白她的处境。他们两人既要亲热,又要时刻防备那人来访。这就有一个度的问题,必须小心在意地把握。

  在那个度的范围里,他们俩扩展着、生发着。那个度留给他们的空间太小,他们渐渐地感到了压抑,渐渐变得烦躁。那情形就像一株蓬蓬勃勃的树,被逼迫在小小的花盆里,不得不扭曲自己一样。

  乔果看了看表。卢连璧也看了看。

  「他不来了吧?」

  卢连璧说。

  乔果沉默着。

  於是,他们仍旧在那个度里挣扎。

  他们在时间里煎来煎去,终於把自己煎糊了。

  卢连璧再次看看表,忽然说,「其实,我们也有办法做的。」

  说完这句话,乔果就被推了起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对面的写字台。卡啦一声响,乔果知道,那是她的皮带扣被解开了,随後她感到整个臀部和大腿都有点儿凉。她的头是勾垂的,如此一来,她就从下方看到卢连璧的手正在那里忙乱地操持着。

  「如果他来了,你只需要直起腰,伸手提一下——」

  卢连璧在乔果的身後讲解着,那语调有些像厂家在向客户讲解如何使用他们的产品。

  乔果点点头,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她觉得她这个架势就像一辆手推车,身不由已地被人推着向前走。推车的人似乎挺有兴致,然而乔果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正在做的这件事情上。

  不一会儿,推车的人开始喘起来。

  「你,觉得好吗?」

  後面的人问。

  乔果回头看了看,强迫着自己做出高兴的样子说,「好。」

  又过了一会,推车人的脚步加快了,气喘声也更重。乔果知道,那是他推着小车在爬坡,他想上到山顶上去——「的铃铃……」

  电话在写字台上叫起来。

  推车的人停下了。「谁会打电话?」

  乔果说,「可能是那个人。」

  「不接。」

  「不接?」

  乔果犹豫着,「他要是过来呢——」

  「唉,那就接吧。」

  乔果仍旧保持着手推车的姿势,伸手拿起了电话。

  「喂,找谁」「小乔,是我呀。」

  果然是刘仁杰的声音,乔果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搡了搡身後的卢连璧,可是他并没有退去,依旧慢慢地推着车走。

  「今天能在小桥流水边和你相逢,真让人喜出望外。」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昨天晚上,我在书房里练字,『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写完这几句,把笔放下来,就想起了你。心想,唉,你一定不知道我在想你吧。可是,这样一想,你好像就知道了,你果然就出现了。小乔,你看看我今天遇到你的这个地方,和昨晚写的那几句多相似啊。有红花吧,有绿水吧,有小桥吧,水里虽然没有成对的鸳鸯在洗浴,可是有成对的游鱼呀。正想着你会不会晓得我在念你呢,你可就忽然出现在桥上了!……」

  乔果听了,心里不免有些感动。她回答说,「是啊是啊,你怎麽就忽然出现在桥下了!」

  身後的卢连璧有些着急了,他附在乔果耳朵边低声说,「问问他,到底还来不来。」

  乔果这才想起来问,「你怎麽还不过来呀?」

  「唉,身不由已呀,」

  对方长长地慨叹,「刚才接了个电话,得去参加个紧急会。今天不能看你了,只好改日吧。」

  挂断电话,乔果和卢连璧都松了口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了中午十一点。乔果说好了要在十二点钟以前回家,给儿子和丈夫烧带鱼。卢连璧呢,也得在十二点钟左右回店里。两人看完表,对视着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们很默契地重新开始,但是他们不一会儿就发现,他们又都很默契地松懈着。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松懈,而是急切中的松懈,是努力中的松懈。那是力不从心,那是欲速则不达,那情形就像在滑溜溜的冰坡上开车,尽管你尽力踩下油门,车子却提不上速,仍旧慢慢地往下滑。

  他们再也打不起兴致。

  「对不起,」

  卢连璧汗津津地说,「这次就算了。」

  「对不起。」

  乔果也表示着歉意,她真的很抱歉。

  他们本来可以很快乐的,他们本来——可是这一切,全都被莫名其妙地破坏了。

  他们俩默默地坐着,一种无从言说的压抑感在体内膨胀着、涌动着,它四下寻着出口,却不得其门。那情形就像高温和潮湿在空中不停地发酵,却怎麽也酿不出雨来,直让人闷得透不过气。

  「讨厌死了,在这个城市里,走到哪儿都是熟人。」

  乔果皱着眉头,沮丧地说。

  卢连璧深深地舒口气,说道:「找个机会,咱们俩一起去外地。」

  听了这句话,乔果不由得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