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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第七章:她觉得自己很坏很坏

问题太太 · 佚名 · 1.1万 字

  卢连璧和妻子商量了,丹琴出院以後身体弱,得让孩子休息几天再去上学。

  出院那天下午,卢连璧开车将丹琴和罗金凤送回了岳母家。罗金凤是个识大体的女人,虽然西花园那天晚上的事情还堵在心里,但是脸上却一点儿痕迹也不露。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和老人一起吃完饭,罗金凤对丈夫说,「连璧,我今天晚上在这儿陪陪丹琴。你也累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妻子这份儿体贴,让卢连璧有些感动。於是他也体贴地说,「金凤,你比我还累。丹琴没什麽事儿了,你也松松快快地睡个好觉。」

  说这些话的时候,卢连璧很真诚。

  一出门,开上车,卢连璧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给乔果挂电话。丹琴好了,出院了,禁忌不存在了,他又想念乔果了。

  这份想念,同样也很真诚。

  拨通对方的手机,听到一声柔美的「喂,哪位?」

  卢连璧的心跳就骤然加快起来。结结巴巴地回一句「是我——」

  在感觉中,彷佛隔着不可及的空间,两个人一下子就联通了。继而是空洞的沉默,两人都不知道说什麽好。那空洞给人的感觉是不稳定的、短暂的,宛如风中飘忽的游丝,随时都可能断折。

  卢连璧预感到那断折了,他迫不及待地接着喊了一句「喂——」

  对方就在那一瞬间挂断了。卢连璧连忙再打,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句电子合成的毫无情感色彩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用户现在关机,请用其它方法联系……」

  卢连璧气急败坏地一连拨了十几次,每次听到的都是这句不动声色的回答。

  卢连璧这才相信是乔果不想接他的电话。想想不久前两人做爱时的情景,彷佛又看到乔果在他的身体下面狂喜地扭动。女人是那麽投入那麽忘我地挥洒着生命,然後又那麽宁静那麽信赖地睡在他的臂弯里……

  可是现在呢,却如此冷漠、如此决绝!

  这是同一个女人麽?——真令人匪夷所思。

  卢连璧沮丧地回了家,他无精打采地倒在床上躺了好久,心情才渐渐地平静。忽然想起好友邓飞河的那番话:人生只是个过程,只有这个过程本身是真实的。那些女人在这个过程中什麽时候伴着你,什麽时候她们才是真实的,她们对你才有意义……

  乔果既然要离开,那就让她毫无意义去吧。

  这样想了,心里彷佛得了莫大的安慰。他打起精神,强迫自己去做些事儿。他已经答应了邓飞河,要把那条红玛瑙项链还给他。罗金凤不可能将那项链随身带着,那东西一定藏在家里。趁着罗金凤今晚不在家,正好翻找翻找。

  卢连璧先翻的是罗金凤的梳妆台。伸手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浅浅的搁物架上那些常用的首饰一览无余,没有看到那条红玛瑙链。卢连璧的目光又落在了梳妆镜前面摆放的首饰盒上,那是个家传的老式首饰盒,红木盒身,黄铜做的包角黄铜做的锁。卢连璧找不到钥匙,就用一根卡子去拨,三下两下,铜锁弹开了。金的、银的、玉的,全都是些陈年的老首饰。

  放首饰的地方都没有,只有翻箱子。把几个皮箱子逐一打开,把箱盖的夹套搜了一回。遍寻不着,心里开始焦燥起来,就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的抖落着拷问,然後随手扔在大床上。这样翻找着,不知不觉夜已深了。这才感到累,这才有了罢休的意思。翻身倒在衣堆里,想着就这样睡了,明天再收拾。翻个身儿,目光顺着鼻子尖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壁柜。忽然想起壁柜里有一个密码箱,那是朋友送的礼物,卢连璧想讨讨太太的欢心,就送给了罗金凤。

  卢连璧跳起身,从壁柜里把密码箱掂了出来。望着那几个转码字,卢连璧发愣了。咦,太太会设个什麽码呢?523——这是太太的生日。不对,打不开。912,女儿的生日,还不行。636,家里电话号码的後三个数,还是打不开。鬼使神差,卢连璧拨出个128,一压锁簧,箱盖腾地一声弹开了。

  128——十二月十八日,这是他们夫妻结婚的日子啊!想一想太太用这个子日子做密码时的那份心思,卢连璧不由得生出了感动,生出了愧意。

  感动归感动,惭愧归惭愧,东西还是要找的。卢连璧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金凤,对不起了,然後便伸手在密码箱里翻。三翻两翻,就翻出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来。他将折迭的封口打开,往手心里一倒,那条红玛瑙项链就哗啦啦地滑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卢连璧忽然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响。能用钥匙开门的只有罗金凤,她不是睡在岳母家嘛,怎麽这个时候跑回来了?卢连璧未及多想,赶忙把项链往裤袋里一装,然後将密码箱放回了壁柜里。

  刚刚从壁柜前转过身,妻子就走了进来。她扫一眼乱糟糟的房间,然後狐疑地盯着丈夫说:「这麽晚了还不睡,搞什麽鬼,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

  卢连璧没有回答,反而以攻为守地说:「你不是在老妈那儿睡嘛,怎麽回来了?」

  罗金凤没好气地说:「噢,你在西花园弄出那麽一档事儿,你想我能睡得着啊?在我老妈那儿没找你的事儿,那是怕气着我老妈了。告诉你,今天晚上不说清楚,咱俩都别睡。」

  罗金凤说完,一屁股坐在大床上,摆出一副不审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的架势。

  出卖朋友解脱自己的事,卢连璧不会做,何况将房子交给朋友去会情人,这罪行并不比他自己在那里会情人更轻。太太一定会这样想:噢,既然你能借给狐朋狗友去会情人,那你自己更能在这里会情人啦!……

  无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抵赖。

  卢连璧装出懵懵懂懂的样子说:「你没弄错吧?西花园那套房子一直没住人,谁会到哪儿去——」

  「哎哎哎,你想抵赖呀,」

  罗金凤指着卢连璧的鼻子,气急败坏地说,「我告诉你,我当时进屋去了,我告诉你,我拿的有物证。你说清楚,那东西是哪个女人的?」

  罗金凤一边说着,一边从壁柜里掂出密码箱,她将密码箱打开,匆匆地翻找着。

  「哎,那个玛瑙项链哪儿去了?」

  罗金凤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会儿,忽有所悟地嚷起来,「好啊,你把它拿走了!」

  「唉唉唉,别冤枉人啊。我到哪儿去拿嘛,我怎麽知道你放到哪儿了?」

  「你没拿才出鬼呢,」

  罗金凤指着床上那些翻得乱糟糟的衣物说,「瞧,你这还不是挖地三尺呀?项链准是你刚才翻走的!」

  卢连璧竭力做出无辜的样子说:「冤枉啊冤枉,刚才是找衣服呢。你想想,我就是知道你放到了密码箱里,我也打不开密码锁呀。」

  一句话,倒把罗金凤说住了。她咬咬嘴唇,腾地站了起来。「你说你没拿,你让我搜——」

  卢连璧敏捷地向後躲了躲。那项链就在右边的裤口袋里,让她搜出来还得了。

  「你干什麽?我不会让人搜身的!」

  面孔严肃起来,声调也透着自尊。

  罗金凤就站在对面,仍旧伸着手,「你交出来,你自己交。」

  卢连璧掂量了一番形势,决定一走了之。於是,他就板着脸,拿起外套说,「好好好,你胡闹吧,你就自己在家胡闹吧——」

  卢连璧撇下太太,独自出了家门。低头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两点多钟,寂寥的长街路灯昏黄,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那些川流不息的汽车就像被大笤帚扫过似的,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条平时看惯了的拥挤而局促的长街,此时显得异乎寻常的空荡。

  卢连璧的心里也是空荡荡的,他茫然地开着车,不知该到什麽地方去才好。後半夜了,再折腾折腾很快就该天亮,不好去朋友家叨扰,找家宾馆开个房间也没什麽意思。想来想去,索性到自家的「奇玉轩」去,经理室的皮转椅又大又软,大班台旁边的长沙发,躺下来就是一张床。

  听到老板的叫门声,在「奇玉轩」守店的员工很快开了门。卢连璧刚走进去,店里的那只猫就亲热地窜过来,跳上了卢连璧的臂弯。它乖乖地让卢连璧抱着,一同进了经理室。当卢连璧在长沙发上躺下的时候,那猫就缩成一团,偎着卢连璧。感受着那猫温乎乎的鼻息,卢连璧的心里就热起来。他想起了在水目山的那天夜晚,乔果偎在他身边的情形。当乔果看到那猫怀玉而死的时候,她呆着,她傻着,她那副呆傻的神情格外动人。她的口唇翕张着,犹如梨花初绽,卢连璧就是在那时候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

  此时,卢连璧又体味到了那种深切的吮吸,他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而又急促。在那吸吮中,他的心神彷佛都已被人摄取……

  半睡半醒,沉溺在又甜又涩的混乱中。终於熬到天亮,卢连璧从沙发上爬起来,发现整个脑袋就像倒了瓤的西瓜,内里光光当当,晃悠个不停,什麽也记不起来,什麽也想不进去。卢连璧自嘲地笑笑,这样挺好,倒少了那些烦恼。

  「奇玉轩」开门迎客之前,罗金凤也到了店里。她来的时间与往常一样,脸上的神情也平静如常。夫妻俩打了照面,罗金凤没问对方昨晚在哪儿过的夜,卢连璧也没问对方休息得怎麽。彼此只是淡淡地说出个「早」回了个「早」互相客客气气,像是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那一整天的时间里,卢连璧时不时地会悄悄观察一下对方脸上的天气。还好,都是晴天,卢连璧也就慢慢地松弛下来。心想两人毕竟是多年夫妻,天大的事只要拖一拖,也就拖了过去。

  黄昏时分,卢连璧抬头看看墙上的电子钟,差不多五点半了,该换换衣服去打网球。卢连璧往经理室走,罗金凤迎了上来。

  「去打网球?」

  妻子的神色平静如常。

  卢连璧脸上带着笑说,「对,打网球去。」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麽?」

  「从今天起,我和丹琴就住到我老妈那儿去了。你自己呢,随便。」

  妻子客客气气地说完,转身走了。

  卢连璧顿时变得心灰意冷,他明白妻子为什麽那样平静如常,那样的客气了。如果说激烈的愤怒是夫妻之爱的另一种方式的话,那麽夫妻间的客气其实是一种极度的冷淡。

  换好网球服,卢连璧去发动汽车。那辆三星车在西下的夕阳里闪着光,车头左侧的保险杠附近,有一块稍显不同的暗影,望上去犹如漂亮女人面颊上的黄褐斑。那就是在双峰山遇险时碰撞过的地方,虽然经过修整,仍旧看得出痕迹。卢连璧意识到,双峰山他与乔果的那一夜,是一块无可挽回的硬伤。从此之後,他和罗金凤夫妻之间受了伤的关系即使精心地修补了,却再也不是从前。

  卢连璧进了网球馆,一眼就望见邓飞河和小夏正在三号球场上打球。邓飞河穿的是白色的阿迪达斯,小夏的网球衫和网球裙也是白色的,两人蹦蹦跳跳,犹如河畔的两只白色的鹭鸶鸟。邓飞河看到卢连璧,即刻收了球拍,向卢连璧迎来。小夏则站在那儿,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向卢连璧笑。

  「卢哥,来了?」

  「嗯。」

  两个朋友面对面的时候,卢连璧将那串红玛瑙项链送到了邓飞河手里。邓飞河喜出望外地说,「大哥,好本事。怎麽从嫂子那儿要回来的?」

  卢连璧自嘲地说,「你嫂子可没那麽好说话,你大哥当了一回贼。」

  卢连璧前前後後地讲了一遍,邓飞河又是抱歉又是安慰地说,「卢哥受委屈了,真过意不去。不过嘛,嫂子走几天也好。大哥,难得自由啊。」

  卢连璧笑了,「行啊,你大哥就向你学学,尝尝单身贵族的滋味儿。」

  拿着那串项链,邓飞河回到小夏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麽,小夏一边听,一边不时地向卢连璧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邓飞河和小夏一起走过来。邓飞河说,「小夏,你陪卢大哥打两盘。」

  卢连璧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们玩儿你们的。等一会儿,我再跟弟弟打。」

  小夏说,「卢大哥,你就来教教我吧,弟弟的腿疼,你没注意他有点儿瘸?」

  卢连璧说,「真的,怎麽回事?」

  邓飞河说,「可能什麽时候碰住了,左腿膝盖下面老是钝钝胀胀的。」

  说着,弯下腰,拍着揉着那个地方,坐到了场外。

  这样,卢连璧就和小夏对上了阵。

  和小夏这样的女人打对手,与其说是打球,毋宁说是游戏。小夏将球打过来,卢连璧只是用球拍向上挑着把球再挡过去,对手就很紧张了。小夏蹦蹦跳跳的,用生硬的动作去接每一个来球。那情形很像一个电动靶牌,在做着机械运动。

  打着打着,眼前这个晃动的人影就变成了乔果。乔果比小夏显得年轻,动作起来肢体也更轻盈,但是反应似乎不及小夏敏捷快速,因而会显出一些笨态……

  这样半玩半打的结束了两局,邓飞河就在场外喊,「别打了,今天早点儿吃晚饭。」

  卢连璧还没有打出汗来,就说,「你们吃饭去,我再玩玩儿。」

  邓飞河说,「卢大哥,你不去还行?今天就是要请你的。」

  卢连璧明白了一起吃饭的意思,於是说道,「行啊,我请你们。大哥在,怎麽能让弟弟破费。」

  小夏说,「都别说了,今天我做东。」

  邓飞河向卢连璧眨眨眼儿,卢连璧会意,於是笑道,「行啊,今天就让半边天夺一夺权。」

  既然由小夏当家,吃什麽在什麽地方吃,就由小夏安排。卢连璧听着指挥,开车往北郊走,眼看到了新辟的开发区,车子向右一拐,忽然看到街旁出现了一座大和式建筑。炫目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着,「北海道」三个字蓝莹莹的,颇有几分海的韵味。

  上面是宿客的宾馆,一层是餐屋。迎宾小姐引着,过了门厅,忽然出现了原木色的门框和原木色的吊灯。脚下厚实的木地板也是原木色,去了鞋走在上面,脚掌能感到原木特有的弹性和温暖。沿着通道向前走了一段,迎宾小姐伸手打开旁边一扇木制的拉门,於是,一个「塌塌米」式的包间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小木桌前盘腿坐下,服务小姐趋前进茶。她行的是日式的茶道,一招一式都有讲究。小夏拿着菜谱,和服务小姐商量着点菜,两个男人就把脑袋凑在一起,低低地耳语。

  卢连璧说,「我还真不知道,咱们潢阳有这麽个地方。」

  邓飞河说,「这个地方好啊,闹中取静,客人不多。」

  卢连璧指指楼上,「那上面,是客房吧?」

  「对,清静得很。带个人来开房间,再没那麽合适。唉,可惜小夏不行,只要是宾馆她都不愿意住。要不然,怎麽会去借你的那套房子。」

  卢连璧「哦哦」地应着,邓飞河後面说了些什麽,全都没有听进去。卢连璧心里想着乔果,要是能领着乔果到这儿来……

  阮伟雄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宁宁紧挨爸爸坐着,将作业本摊在茶几上写生字。

  阮伟雄说,乔乔,你干什麽呢?来看电视啊。

  乔果在书房里答话,别管我,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书房没有开灯,浓重的夜色从窗外淹过来,将乔果淹得几乎要窒息。你就憋死我吧,憋吧,乔果恨恨地想,这样想了,就有一种自虐般的快乐。

  乔果是要忘掉卢连璧的,一定忘掉,永远地忘掉。可是,卢连璧怎麽能这样就消失了,怎麽能这样就再不露面呢?他怎麽能忘了,他们有了那一夜,他们有过那一夜呀!哦,不接你的电话,你就可以不打电话来啦!——乔果等着卢连璧的出现,已经等得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很旧很旧的故事。一个魔鬼犯了天条被装在了魔瓶里,第一年的时候,魔鬼暗暗地发誓,谁救我出去,我将好好地报答他。可是,魔鬼的愿望落空了。第二年的时候,魔鬼又暗暗地发誓,现在谁救我出去,我会重重地报答他。然而,魔鬼的愿望仍旧落了空。第三年的时候,魔鬼恨恨地在心底发誓,如果谁现在来救我,我一定要吃了他!……

  乔果睁大眼睛,望着四周挤压过来的黑暗。此时,她与魔鬼心灵相通,她就坐在魔瓶里,做着无望的守候。如果卢连璧这个时候出现,她会吃了他,一定会!

  犹如要萌出新牙一般,乔果的牙槽骨那里痒痒的。

  可是,那天晚上卢连璧一直没有出现。没有!

  第二天下午,乔果按计划原本要到市房地产管理局,联系办理楼房预售许可证,然而鬼使神差,在出门的那一刻,乔果却去了天时公司。坐在写字间里,准备楼房销售的宣传预案,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於是拿起草拟的几句话,迳直去了安少甫的总经理室。敲敲门,里边回一句「请进」乔果就推开了门。安少甫的大班台正朝着门口,背对着他的那个男人的轮廓熟悉得让人生疼。

  那男人回转头,定定地望着乔果。乔果僵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儿掉在地上。

  安少甫说:「小乔,还认识嘛,这是卢老板。」

  乔果说,「怎麽不认识,帮了咱们公司那麽大的忙。」

  安少甫说,「小乔,你进来呀。有什麽事儿?」

  「你们先谈,你们先谈吧……」

  乔果说着,想转身走掉。

  卢连璧说话了,「小乔,等一会儿我去你那儿。」

  语调轻松而随意。

  「好啊,欢迎。」

  乔果笑着回答。

  乔果慌慌张张地回到写字间,傻傻地站着,竟然想不到要坐下。戴云虹觉得奇怪,就问道,「乔姐,你怎麽了?」

  乔果这才回过神儿。「云虹,你帮个忙。等一会儿有个男的来,你就说我有事儿出去了。」

  「那是个什麽人?」

  「别管什麽人,打发他走就是了,我不想见。」

  「唔,知道了。」

  戴云虹似乎明白了什麽。

  「我就在隔壁工程部,等那人走了,你再来告诉我。」

  「好的,放心。」

  戴云虹笑答着。

  乔果离开不一会儿,卢连璧果真到业务部来了。他推开门,看到写字间里只有戴云虹坐着,便彬彬有礼地问,「乔经理在吗?」

  「不在,她出去了。」

  戴云虹仔细地打量着对方:黑中透紫的脸膛,棱角分明的下巴,给人一种通体刚硬的感觉。这就是乔果说的那个男人吧?

  「乔经理什麽时候回来?我能在这儿等等吗?」

  卢连璧望着身边的椅子。

  戴云虹明白他的意思,戴云虹就是不说「请坐」戴云虹冷冰冰地说:「有事儿明白再说吧。乔经理有很多事情要办,今天下午不会回来了。」

  「可她告诉我,她在这儿等我的——」

  「她又有事情了,她交待说她今天下午不会回来。」

  戴云虹的回答毫无余地。

  「对不起,打扰了。」

  卢连璧只得离去。

  看着这人离去之後,戴云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兴致勃勃地来到工程部。乔果那时正缩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似看非看地翻着报纸。

  「乔姐,我替你打发走了。」

  戴云虹说。

  「唔,走了?」

  乔果下意识地立刻站起身,向窗子那边走去。

  「那家伙还想赖在办公室等你,我说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哦,你说,什麽——」

  乔果似乎有些失神,她透过窗子,向楼下张望。

  戴云虹看在眼里,忽然抿着嘴笑了。「他刚刚走,还来得及。」

  乔果没有说话,她急匆匆地走出去。一到走廊,乔果就跑起来,远远地看到电梯间的门还开着,乔果招着手喊,「等等——」

  那一声喊叫彷佛就是关门的讯号,亮晶晶的不锈钢门应声而合。等到乔果喘吁吁地跑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显示灯一闪一闪地跳出下降的数字了。

  只好等了。等电梯再上来。

  那时候,卢连璧其实还呆在一楼的大厅里。他乘电梯下来之後,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在一楼的大厅里踌蹰不定地踱着步。一会儿,他向大门那边望望,一会再向电梯这边瞧瞧。就在这时候,电梯间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人接踵而出。片刻後,等候的人开始进入电梯。

  卢连璧叹口气,终於转身向大门那边走去。刚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只见最後一个人已经进了电梯,正要伸出指头,揿动关门的按钮。卢连璧蓦地转过身,豹子一般敏捷地冲了过去。在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他钻进了电梯里。

  乔果在十八楼看到指示灯显示电梯已经上来了。当电梯的不锈钢门对着她打开,她惊讶地看到卢连璧就在她的鼻子尖儿前站立着。……

  後来,他们俩就靠在走廊尽头的安全梯旁边说话。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以後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

  乔果说出来的这句话像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还冒着冷气。

  卢连璧的嘴巴张了张,再合上,张了张,再合上。脖颈下粗大的喉结艰难地运作着,竭力要把这块冷冻食品咽下去。

  「如果,打打电话呢?」

  他想寻找一种加热的方式。

  「电话也不必打,没什麽意思。」

  卢连璧痛切地咽了一下,忽然变得平静了。

  「既然这样,好吧。」

  结束了?乔果望着不再激动的喉结不再激动的嘴,心里升起了怅惘。这也太简单,太容易了吧!

  欲要转身离去的卢连璧很认真很细致地看着乔果,很耐心很深入地吸着鼻子。那情形彷佛是一条离家的狗,要把家人的样子和家的气息全都记下来。

  乔果觉得有什麽地方在疼,那是心。

  「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喝个告别酒。从此之後,你东我西,永不谋面。」

  卢连璧沉重地提议。

  「好吧。」

  乔果很快地答应着,彷佛担心回答得慢了,那提议就会被收回。

  乔果曾经发誓再也不坐卢连璧的三星车,再也不见这辆车的主人。可是,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她已经坐进了这辆三星车里。

  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乔果在心里反覆地对自己说。她的目光向前直视着,车窗前流光溢彩,斑驳陆离,彷佛前面有无尽的希望,无穷的空间。人是要向前看的,目不旁视心不旁骛。此时,旁边驾驶座上的卢连璧只是容留在乔果的余光里。卢连璧沉静得犹如死寂的火山,让乔果几乎难以相信他曾经有过飞烟腾火的喷发。

  新辟的开发区,闪烁的霓虹灯,「北海道」三个字涌着深海蓝幽幽的水。

  脱了鞋,走在厚实而温暖的木地板上,推开木拉门,乔果和卢连璧一起在「塌塌米」式的房间里坐下了。

  乔果听不到卢连璧说些什麽,她呆呆地望着壁上被原木吊灯映亮的北海道的风景画。画旁挂着两幅字,都是日本江户时代着名诗人松尾芭蕉的俳句。一幅是「奈良秋菊溢香馨,古佛满堂寺庙深」另一幅是「古池冷落一片寂,忽闻青蛙跳水声」字体是那种朴拙的隶书,意境是那种独到的幽雅和静适。恍惚之间,乔果觉得她彷佛跟着卢连璧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陌生的天地。他们这是旅游,他们这是私奔——对,是私奔!

  乔果激动起来。没来由地笑了笑。

  「你笑什麽?」

  卢连璧问。

  「我在想,你今天来我们公司干什麽。」

  「说是推销礼品,其实,不过是想见见你。」

  卢连璧实实在在地回答。

  乔果心里生出了感动,生出了满足。嘴里却说,「好了,今天咱们把要见的面全都见完,以後可就再也没了。」

  「你不用提醒我,我会做到的。」

  卢连璧苦笑着点头。

  随後,他们俩就一起商量着点菜。卢连璧问乔果,「给你来点儿什麽饮料?」

  乔果说,「酒,干红。」

  卢连璧知道乔果平时是不喝酒的,听到乔果要酒,卢连璧就说,「我也喝乾红,陪陪你。」

  酒上来了,菜上来了,卢连璧对服务小姐说,「你不必在这儿忙了,我们自己会照料自己。」

  服务小姐退身而去时,轻轻地合紧了木拉门。

  小包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两人竟默然无语。扑扑沸响的火锅隔在他们两人之间,袅袅的蒸气将他们俩笼在一团挥不去的云雾里。他们隔着这厚厚的云雾彼此搜寻着,蒸腾的雾气时而化开,时而又变得浓重,於是他们就时而彷佛离得很近很近,时而又似乎隔得很远很远。

  他们用大杯子喝红酒,喝下一杯之後,卢连璧说,「乔果,你能告诉我,你在心里将我叫做什麽吗?」

  「嘟嘟。」

  乔果望望对方的样子,很快地回答。

  「嘟嘟——」

  卢连璧奇怪地瞪大眼,「为什麽?」

  「你照照镜子看。你不高兴的时候,就嘟着嘴。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儿,怪老师分糖果的时候少给了他一粒。」

  「哦,」

  卢连璧笑了,「很难看吧。」

  「不,很可爱。你嘟着嘴,昂着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哦,我是这个样子啊。」

  卢连璧故意嘟起嘴,想像着自己的那副模样。

  乔果说,「哎,我问你,那你叫我什麽呀?」

  「果果。」

  「果果——什麽意思?」

  「嫩呗,又是汁儿又是水儿的,就像一个嫩水果。」

  「哎哟,多烦人,给人家起这麽个名字。」

  乔果娇嗔地说。

  卢连璧叹了一声,「唉,烦不了多久了,反正以後不再见面。」

  「对。」

  说是这样说,心里却有些难受,以後再见不到嘟嘟了。乔果觉得嗓子眼儿那里有些干,有些痒,她端起装满干红的大杯子,喝水似的灌了一大口。

  卢连璧也把面前的杯子端给乔果看,然後一饮而尽。乔果拿过酒瓶,正要斟酒时,身边的手机响了。乔果就把身子向後靠了靠,接通了电话。

  「喂,小乔,你在那儿?」

  是刘仁杰的声音。

  「我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饭。」

  「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说吧。」

  「小乔,我自己在书房里,我一个人。面前一杯茶,一本书,很清静,很寂寞。」

  乔果彷佛看到那个书房了,两面墙壁都是又大又高的书柜,从木地板一直接到天花板上。瓷盏里的清茶澄碧如玉,袅袅的烟气宛如焚燃的线香。在字画的环围里,那人守着清灯读书。有古筝麽?有洞箫麽?——唔,那还真有些让人神住呢。

  「小乔你看,这首诗写得多好。『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小乔,我们每个人都是匆匆的过客罢了,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那麽一点无人凭吊的痕迹。就像飞鸟一样,在雪上在泥上偶然地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爪子印。後人去哪儿找那些鸟呢?他们找不到的。」……

  通完话,乔果有些发呆。她久久地盯着卢连璧,心里竟有一种凄绝的味道。

  「怎麽了,你?」

  「没人找得到你,也没人找得到我,没人。」

  乔果伤感地说。

  「你说什麽,没头没脑的。」

  「没什麽。来,喝!」

  乔果把瓶子里剩下的干红全倒进大杯子,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卢连璧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喝了,你不能再喝。」

  「别管我——」

  乔果仰着绯红的脸儿,口唇翕合,娇弱地喘息着,那神态有些像离了水的鱼,显得楚楚可怜。卢连璧顿觉情难自抑,他猛地俯下身,紧紧地吻住了她。

  不能不能不能……乔果混乱地想,可是她却像快要窒息的人面对一扇开启的窗户一样,拚命地呼吸着。她是那麽的贪婪,彷佛要用那甘冽的诱惑来充满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腱。

  在这迷乱的吮吸中,乔果的身体膨胀着,觉醒着,终於走向了叛逆和独立。乔果无力主宰它,乔果无法驾驭它,那情形就像一个船长拚命地打着舵轮,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船兴高采烈地驶向要劫持它的海盗……

  对方的身体在呼唤着乔果的身体,乔果的身体在应答着它的夥伴。那是两个身体的盛大的节日,那是两个身体的恣意的狂欢。它们紧紧相拥,渴望着相互的融合。乔果在意识沉溺的最後一刻,忽然感觉到对方的腰间有一个硬东西硌了她,是那柄琢玉用的昆吾刀!她一伸手,将它拔了出来。

  「别碰我!」

  乔果绝望地叫着。

  「你杀吧。」

  卢连璧闭上了眼。

  当啷一声响,乔果丢下了刀。她含着泪,求饶似的颤抖着,「抱抱我吧,抱抱我——」……

  「北海道」宾馆客房部的那张双人床很大很软,床头柜上的台灯用的是木灯罩,使得房间内的光线有了一种桔子般温馨的气息。靠窗子的那边立着一个可爱的小圆桌,与它做伴的是两把同样可爱的圈椅和茶瓶茶杯什麽的。於是,乔果恍然间觉得这里很像一个家。然而四下环顾,却发现它缺少了居家的琐碎和繁杂,它过於实用,过於简洁和明快了,除了写字台和电视机外,几乎再无他物。这里没有家的那些累赘,因而也就缺失了家的那份让人牵挂的份量。

  「我要,去洗洗。」

  乔果懒慵慵地从被子里探伸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你去呀。」

  卢连璧在被子下面环抱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乳沟间。

  「求求你了,让我去。」

  「好吧。」

  卢连璧亲热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乔果认真地说,「不许看。」

  她将被单拉起来,遮盖在双乳上,然後才坐了起来。

  「好,我不看。」

  卢连璧闭上了眼睛。他又好笑又奇怪,女人呐女人,给都给过了,难道还怕看麽?

  浴室里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声,剌激着卢连璧的听觉。继而,视觉也饥渴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溜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转一下门把柄,将门开出窄窄的一条缝,恰好容得下一只眼。莲蓬喷头下面的女人毫无察觉,水淋淋的白晰就亭亭地立在那儿,犹如一株水仙。

  看着看着,门缝渐渐大起来,卢连璧忽然走了过去。

  「你坏,你快出去。」

  乔果求告着,她的双臂夹紧了,用浴巾掩在胸前。

  卢连璧没有说话,他像只猎豹一样敏捷而凶猛地扑了上去。猎物本能地反抗着,猎豹因那反抗而倍加亢奋。这几乎算得上是一场强暴,无论是乔果还是卢连璧,那都是不曾有过的经历。新鲜的剌激使他们耗尽了精力,他们几乎要衰竭而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连璧才站起身。他抱起赤裸的乔果,慢慢地往外走。乔果闭着眼,四肢软软地松垂下来。那情景,就像走向祭坛的人虔诚地捧着他的牺牲。

  在被子里躺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像轻风一样,慢慢地吹回乔果的躯壳里。乔果流泪了,泪水是意识带来的雨,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

  「你怎麽哭了,为什麽?我希望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能快乐——」

  卢连璧心疼地吻着她的眼窝,将那些泪水一点一滴地啜干。

  乔果沉默着,她想回家。然而,她的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怯意,她怕面对夫君,她怕面对儿子。她看看表,已经将近午夜了。

  「对不起,我想打个电话。」

  「打吧。」

  那边的振铃信号刚刚一响,立刻有人拿起了话筒。是丈夫的声音,显然,他一直在话机边守着。

  「喂,是我呀。」

  乔果的声音低低的。

  「你在哪儿?你怎麽还不回家?」

  声音飘飘缈缈的,彷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恍然间,乔果觉得自己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临时出差,今天晚上回不去了。」

  「出什麽差,去哪儿了?安排的住处还好吗?」

  丈夫的语调很关切。

  「回去以後再说吧,我现在累了。」

  「好吧,你早点休息。对,儿子等着你,也没睡,他要跟你说句话。」

  「妈妈,爸爸会照顾我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是那种稚嫩的童音,听上去可爱极了。

  乔果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很坏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