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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第三章:昆吾刀斑沁玉

问题太太 · 佚名 · 9,563 字

  如果不将节假日计算在内的话,每天下午的六点钟左右,都是潢阳大道两侧的商家们做生意的最佳时间。下班的人们从潢阳大道路过,每每被那些亮起来的玻璃门和橱窗所吸引,就会顺便走进去看看。处在潢阳大道黄金地段的「奇玉轩」当然也不例外,六点以後,店里就会熙来攘往,客进客出,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奇玉轩」的老板卢连璧低头看看表,已经五点半了,他该换换衣服,到网球馆去。卢连璧喜欢打网球,相识的几个球友都是在下班之後才到网球馆活动,卢连璧也就选定了这个时间。

  卢连璧穿上运动衣,正准备换那件运动裤,妻子罗金凤推门走了进来。妻子说,「连璧,今天你就不能不去?等一会儿店里就该忙了,松鹤宾馆的人还要来看货谈价,三四万块钱的生意,你就不放到心上呀。」

  卢连璧说,「店里由你当家,由你做主,我最放心了。」

  罗金凤生气地皱着眉说,「好,你不在乎店,你总在乎你女儿吧。我守在店里招乎生意,丹琴谁去接?」

  「小赵呗,让小赵去就行了。」

  卢连璧一边说着,一边将西裤脱下,把运动裤套在了腿上。

  「噢,派个小夥计去,你就不能去接接女儿呀?」

  罗金凤恼了,一只手扯住运动裤脚,一只手扯住那件换下的西裤脚,拖着就走,「玩儿,玩儿,你光着屁股去玩儿吧!」

  「当」的一声,西裤腰带上挂的那柄昆吾刀在地上碰响了,卢连璧心疼得连声嚷,「瞧你瞧你,把爸留下的宝贝儿给碰坏了!」

  听丈夫提起老人,罗金凤眼圈红了。「连壁,要是爸还活着,能让你这样吗?」

  「奇玉轩」这个店,原本是开在老家水目镇的。水目镇旁边有一架水目山,水目山出产一种水目玉。此玉晶莹如水,取一块玉料剔净了,对着阳光迎去,就会看到那玉中水动波流,亮闪辉映,一如女子的俏眼。水目山不大,水目玉不多,此玉也就以稀为贵了。卢家祖祖辈辈都是玉匠,在卢连璧儿时的记忆里,家中曾经有过两架木制的玉料加工机。它们象老式织布机一样,是用脚来踏的。一架用来解料,可以拉大型。另一架可以研可以磨可以钻,用来做细加工。等卢连璧稍大一点儿,这些旧物都淘汰了,换了电动的珠宝玉石雕刻磨床,各式的金钢砂夹具一应齐备,没有什麽活儿不能做,没有什麽玉料不能对付的。

  要说祖传的玉加工器具,留给卢连璧的只有这把昆吾刀了。

  这刀长及一掌,宽仅二指。在黑暗中是白的,在白日里却又泛着幽蓝。父亲用它来雕玉时,必先打开一个翠玉小瓶,从里边挑出一点蛤蟆肪,薄薄地涂在玉料上,然後才下刀。蛤蟆肪由蛤蟆身上熬制,许多的蛤蟆才能熬出很少的一点肪脂,此物也就十分珍贵。玉料上涂了蛤蟆肪,下刀时就有一种别样的润泽,不滞不涩,游刃自如。祖辈的这种手艺,费时费力,外人早已弃用。父亲也只是逢到局部的精细加工,才偶而一试。卢连璧儿时觉得这刀这油好玩,时常拿来乱涂乱刻,不知不觉中,也就养成了习惯。碰到玉器细部的活儿,常常操用此刀。及至父亲过世,昆吾刀成了家传之物,卢连璧就让人做了一个皮鞘挂在腰间,就像如今世人吊在皮带上的??机一般,须臾也不离身了。

  当年卢连璧的父亲在世时,并不愿意将「奇玉轩」从老家水目镇迁至潢阳。老人曾经私下对儿媳说过,「连壁这孩子不是爱玉,他是玩玉。我算把这孩子看透了,他骨子里只有一个字,玩儿。」

  卢连璧到了潢阳,果然将玩儿性显露。先是保龄球、後是卡丁车,接下来迷上了网球。虽然他爱玩儿,凭心而论,生意做得也还不错。但是要让妻子讲,他如果把玩儿心收一收,「奇玉轩」完全可以做得更大。

  卢连璧表面上天马行空,我行我素,其实心里还是很在乎妻女的。老婆眼圈一红,卢连璧就软,连连说:「好啦好啦,丹琴我去接,我去学校接丹琴还不行?」

  丹琴在市一小上四年级,卢连璧开着自家的三星车在校门口等了不一会儿,校门就打开了,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卢连璧不住眼地盯着看,望见女儿盘在头顶的小发髻和那个玉步摇了(那是别的孩子都不会有的)卢连璧捺了一声喇叭,喊道,「丹琴——」

  丹琴闻声跑过来,像只猫一样敏捷地钻进车里,兴冲冲地说:「爸,你来接我回家呀?」

  卢连璧说,「先不回家,跟我去网球馆。」

  「噢,打网球喽!」

  丹琴拍着小手欢呼。

  卢连璧故意板下脸,「爸爸打网球,你在旁边写作业。」

  体育场的网球馆原本是用来训练专业运动员的,体育场为了广开财路,在训练之余,也对外界的网球爱好者限时开放。卢连璧带着丹琴走进网球馆,球友们就纷纷和他打着招呼。三号场上那个穿黑阿迪达斯的是邓飞河,蜂腰宽背,长胳膊长腿,望上去格外矫健。与邓飞河对阵的是一个窈窕女子,等待接球时一蹦一跳的,桃红色的网球裙就一开一合,犹如长腿鸵鸟用短翅拍打着屁股。那女人脸盘的轮廓看上去极好,待走到近前,才发现已经让岁月憔悴了,面部显得太白了一点儿,缺少血色。

  卢连璧站在那里,叫了一声,「嗨,弟弟——」

  然後望望那女人,又向邓飞河挤挤眼。

  邓飞河会意地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何足挂齿的自得与自满。

  邓飞河算得上是卢连璧的密友,两人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邓飞河二十八九岁了,仍旧是单身贵族,活得无牵无挂,潇潇洒洒。他身边女人不断,有意思的是,那些女人总是比他大,而且差不多都是结了婚的。这些女人每每亲昵地称他小弟,於是他就有了一个「弟弟」的绰号。

  球场的边上有一些长椅,卢连璧安顿了丹琴在那儿写作业,然後他就站在场边看邓飞河与那女人打球。女人显然只是初学,需用双手抱着球拍,彷佛不堪其重。击球时双臂使足了劲儿抡,俨如铁匠使着大锤。有了卢连璧这个可疑的观众,那女人越打越不自在,最後终於停住手说,「邓老师,你们打吧,我累了,想休息休息。」

  於是,卢连璧上了场。你吊我拍,你扣我杀,来往几个回合,都是邓飞河占着上风。卢连璧就逗他,远远地站在底线上喊,「哎,弟弟,有了观众你就来情绪呀。」

  邓飞河怕那女人难堪,讨饶似的说,「别喊别喊,快打快打。」

  女人看在眼里,索性鲜明出立场来,只要邓飞河得球,必定拍手掌喊加油,那声音既脆且甜,让卢连璧听着心痒心焦。於是,卢连璧就鼓起孤胆英雄心,每球必扣,欲要煞住对方,怎奈那些球不是出界,就是触网,直输得邓飞河都替他不好意思了。

  卢连璧又一个狠抽,将球打在网上,然後滴溜溜地在网下滚。邓飞河好心去捡,正巧卢连璧自己也到了网前。两人凑近时,卢连璧悄悄说,「弟弟,在哪儿又找了个姐姐?」

  邓飞河嘘着说,「别乱讲,小夏是让我教她打球的。」

  爸爸孤军作战,丹琴当然要来支前。她扔下作业本,先当啦啦队。看到爸爸老是捡球,就猫下腰,冒着来来去去的飞弹,钻在网下捡球。捡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就伸出小手嚷嚷,「爸,把球拍给我,我打——」

  小夏这女人见了,笑着对邓飞河说:「邓老师,看你那身汗,快歇歇吧。」

  嘴里叫的是老师,口气却像个大姐姐。

  邓飞河真像个听话的小弟弟,立刻收了拍子,对小姑娘说,「丹琴,拿着,接叔叔的班。」

  邓飞河把球拍交给丹琴,然後退到场边。小夏迎过来。先递上的是毛巾,让邓飞河擦了汗,然後又「哧」地一声打开可乐罐,送到他的手里。卢连璧眼巴巴地望着那份体贴,心里竟隐隐地生出妒意来。

  邓飞河有小夏在场外陪着,卢连璧也有了女儿在场内相陪。小女儿哪里会打什麽网球,她胡乱划拉着,弄得卢连璧四下跑动着去捡那些乱跳乱滚的球。球划拉得越远,爸爸跑得越是喘粗气,小女儿就笑得越开心。

  邓飞河说,「卢大哥,你可是累坏了!」

  卢连璧却说,「累坏了好啊,当爸爸的情愿。这个世界上谁能累着我呢?还不是我闰女!」

  玩了一会儿,小夏要走,邓飞河也就呆不住。和卢连璧道了「再见」两人就相携而去。卢连璧以目相送,只见小夏走起来娉娉婷婷,风度极好。看着看着,卢连璧眼前就变得恍惚了,先是有了那面题了诗的墙,接着就有了「最相思」三个字下面的脸庞,弯眉细眼,嫩颈粉腮,犹如仕女画一般。

  卢连璧记得那名字:乔果。

  乔果早上起了床,就想给刘仁杰打电话。

  打不打电话给刘仁杰,乔果和丈夫阮伟雄反覆商量了又商量。乔果说,「不打不行啊。说是给人家送礼品呢,结果没有给人家,总得有个说头吧。」

  阮伟雄点点头说,「是啊是啊,乔乔,那就打。」

  乔果手摸住话机,想了想又说,「还是不打好,反正明天就要找那个卢老板,再买一个送过去。这时候打电话,我得解释呀抱歉呀,他呢,也少不了罗索。烦。」

  阮伟雄又点点头说,「是啊是啊,乔乔,那就不打吧。」

  乔果把电话机推到一边。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来。「不行,还是得打,东西没送到,安少甫要是向刘仁杰问起来,就糟了。」

  乔果拨通刘仁杰的手机,说出自己是谁,听筒里忽然没了声音。乔果「喂喂」了几声,对方依然沉默。乔果心里想,得,人家是个副市长呢。什麽也不说就不辞而别,人家能不生气嘛。

  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就脱口说道,「生气了?对不起——」

  听筒里即刻传出了那个浑厚的声音,「我不是生气,我是高兴,『漫卷诗书喜欲狂』啊。平常,都是我给你打电话,今天呢,你给我打电话了。」

  乔果舒口气,接着说:「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手机——对,忽然接到家里电话,是那个,孩子病了,我得赶回去——」

  话说出来,乔果自己都觉得太勉强。

  「小乔,你不用说这些,我都明白。其实,你对我明说了,我会派车送你的。我一夜都没有睡好,很担心你的安全,怕你出问题。」

  那语调很诚恳,没有一丝抱怨的意思。乔果反而生出歉意了,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儿对不住他。

  「刘市长,很对不起。因为走得仓促,那件礼品忘了交给你。改日,我再登门给你送去。」

  对方的声音又显得激动了,「礼品不礼品的,算不了什麽。倒是很想,能再见到你……」

  那激动使得乔果恢复了警觉,接下来乔果说的那句话就很实际。「刘市长,还有一件事情你得帮帮忙。」

  「说吧,什麽事儿。」

  「我们公司安总如果向你问起礼品,拜托你告诉他,说已经收到了。」

  「呵呵呵,要我瞒着呀。」

  刘仁杰笑起来,「行,还有什麽要我瞒的,都告诉我好啦。」

  乔果惶惶地回答,「就这件事,谢谢你了。」

  至此,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乔果正准备放下话机,那边忽然又说,「小乔,电话旁边就你自己吗?」

  声音怪怪的,很低。

  乔果望望身旁的丈夫,回道,「没别人,就我自己。」

  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深切很真挚,「小乔,你走了之後,我一直睡不着。你从温泉池里出水时的情景,老是在我眼前晃。半夜里,我起来在窗前独坐,只见风清月白,不知今夕何夕呀。我忽然想写点儿什麽了,铺纸蘸墨,一挥而就,『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写这幅字的时候,感觉特别好。这感觉,是从你那儿得来的啊……」

  对方娓娓的诉说宛如风入幽谷,呜呜地回旋不已。乔果听着,不知不觉地闭了眼,那一瞬间,彷佛跌进了幻觉里。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乔果说,「好,咱们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要上班了。」

  放下电话,丈夫问,「他又说什麽呢?」

  「也没说什麽。」

  「我好像听他在念诗嘛。」

  「对,说他念诗的事儿,说他写字的事儿。」

  「神经病。」

  「嘻嘻,是有一点。」

  「还是当心点儿,闹不好,这也是一种诱惑方式呢。」

  「嗯。」

  乔果应着,随即又恍惚了一下。彷佛看到刘仁杰正独坐窗前,守着一弯明月。

  天时房地产公司离乔果的家不算太远,骑自行车也就是二十分钟的路。在中山路和正义道交岔口的附近,有一个汤姆快餐厅。那是潢阳市领风气之先的第一家西式快餐,卖的是牛奶咖啡热狗可乐汉堡包炸薯条之类的新潮食品。店面的装修也是新潮的,临街的半边装了玻璃幕墙,一眼就能望到店内那些红红绿绿的塑料椅塑料桌。

  乔果从那儿经过时,偏过脑袋向店里望。果然,在紧靠玻璃幕墙的第三张台子前,坐着女友戴云虹。乔果推车来到玻璃幕墙前,向里边喊了一声,戴云虹却浑然不觉,只顾垂着脑袋,呆呆地噙着吸管吸那个早已经空了的牛奶杯。乔果用手敲敲玻璃,提高嗓门又喊一声,「戴云虹——」

  女友这才恍然地抬起头。她苦着脸向乔果笑了笑,然後慢吞吞地离了座。

  两个女人并排骑着车,缓缓地往前走。

  乔果说,「傻不傻呀,又坐到那儿了。」

  戴云虹说,「唉,你不知道那天早上,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我正啃着蛋糕吸着热奶呢,他来了。他站在我旁边说,请问,我能坐这儿吗?」

  「我知道,你让他坐下了。你们一起吃的早餐。」

  「你不知道,他後来问我,今天是周末,你打算干什麽——」

  「我知道,你说,周末就喜欢睡懒觉,睡醒了没有什麽事儿可干。他就带你上了公园。」

  「你不知道,我们在公园划船了。我们俩坐在一条小船上,他划右桨,我划左桨。」

  「我知道,划着划着,他就亲你了。你没处躲,差点儿把船弄翻了。」

  「你不知道,我怎麽会那麽迷,晚上和他一起吃了饭,就把他带到我住的那个地方,和他上了床。你不知道,他多棒,他让我多快乐——」

  乔果同情地望望女友,「云虹,别再说了。这些事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什麽都知道。云虹,你就忘了这个男人吧。」

  「忘了?唉,没那麽容易呀,」

  戴云虹长长地叹口气,「这个男人大概和我前世是冤家吧,今生今世就这样缠着我,一辈子也摆不掉。」

  乔果说,「什麽冤家不冤家的,还不是自己做了套子自己解不开。」

  戴云虹自怨自艾地说,「对对对,是自己做的套儿,其实都怪我自己。那时候吧,老觉得路还长着呢,前面的人还多着呢,对他没有太在意。我没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就这样,人来了,人走了。唉,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在哪儿?他在干些什麽呢?」

  「你不知道我知道,」

  乔果故意冷着脸儿说:「这会儿啊,他正在另外一家饭馆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吃饭呢。吃完饭呐,他打算带那个女孩子上公园去划船。然後呢,嘻嘻,就在船上亲亲她。」

  「讨厌呀讨厌,」

  戴云虹故意板起脸,「从现在起,再不跟你说话了。」

  讲是这麽讲,不一会儿,两个女友就又说起了悄悄话。乔果和戴云虹都在公司的业务部,坐的又是脸对脸,说悄悄话最方便。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上了电梯,到了公司的十八楼,刚出电梯间,乔果一眼看到安少甫正从对面走过来。乔果说了句「挡挡我」就往戴云虹的身後躲。安少甫一边走一边和两个客人说话,来到跟前时,戴云虹说句「安总早,」

  安少甫回了句「早」也就过去了,似乎并没有留意戴云虹身後有没有人。

  走进写字间,戴云虹问乔果,「乔姐,你今天为什麽这麽害怕安少甫?」

  乔果说:「他安排我给刘仁杰送个东西,我还没有办好,怕他问。」

  戴云虹宽慰她说,「别担心,你没看到刚才安总跟着客人一起出去了,我想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说是不担心,压在心里总是个事儿。乔果一坐下来,就给卢连璧挂电话。那边得知是乔果,话音里显得高兴。乔果半捂着话筒,压着声音说,「喂,我想见见你。」

  对方问,「有什麽事儿?」

  乔果说,「见面再谈吧。」

  对方就问,「什麽时候?」

  乔果说,「越快越好。」

  对方很爽快地回答,「我就在店里等着,你什麽时候来都行。」

  乔果放下电话,戴云虹在旁边挤挤眼儿说,「有相好的了?」

  乔果摇头笑,「什麽呀。」

  「我还能听不出来,『想见见你』呀,『越快越好』呀……」

  「哎哟,你弄错了,不是那回事。」

  戴云虹撇撇嘴,「好啊,我什麽事儿都告诉你,你什麽事儿都瞒着我。」

  「得得得,我得赶快去,回头再给你解释好不好?」

  乔果拿起包,叮嘱戴云虹,「拜托拜托,如果安总问,你就说我不舒服,到医院看病去了。」

  戴云虹故意逗她,「才不呢,安总要是问,我就说你会男朋友去了。」

  乔果笑着扬起手,正要向对方的胳肢窝儿搔一把,忽然房门一响,进来的正是乔果最怕见到的安少甫。原来,安少甫方才只是到楼外送送客,并没有随客人一起走。

  「哎哎,当心当心,可别打着我啦。」

  安少甫用手护着脑袋,装出个怕挨揍的样子,「我说只有公鸡爱斗架,原来母鸡也好斗啊!」

  乔果满脸尴尬,这一下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安少甫不会不向她问起送礼的情况。乔果脑袋里正飞快地转着圈儿,琢磨着应对之词,安少甫又开口了。

  「小乔,辛苦了。刘市长那边的事儿,你办得很漂亮嘛。」

  「唔。」

  乔果含糊地应了一声,猜不透安少甫是什麽意思。

  「你到的那天晚上,我跟刘市长通了电话。他对礼物很满意,对你也很满意呀。」

  乔果心里腾地跳了一下,当天晚上安少甫就和刘仁杰通话了!那时候她在哪里?她恐怕正坐在下山的那辆冷藏车上呢。

  很显然,刘仁杰在护着她。——而且,是在今天早上乔果打电话给刘仁杰请他帮忙瞒着这件事之前,刘仁杰就已经做了。不管怎麽说,乔果此时不能不心生感激。

  安少甫到这边来,就是给乔果打个招呼,祝贺她马到成功。乔果心神不定地应酬着,等安少甫刚一离开,乔果就匆匆地赶往「奇玉轩」去了。

  接到乔果的电话,卢连璧有点喜出望外。在此之前,卢连璧也费过心思,想找个什麽由头,再见见乔果。要说卢连璧也是见多识广的男人,而且在他看来乔果很明显的是「安少甫的人」非份之想本不该有。可是,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麽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女人,却时时心头眉头的,让他难以释怀。

  卢连璧平时并不站柜台,接了乔果的电话,他却站到了靠近大门的那个柜台後面。只要门一响,卢连璧就立刻摆出笑脸相迎。一连迎了几个不相干的顾客,有点儿懈怠了,刚刚转过脑袋要打哈欠,忽然听到一声「卢经理——」

  声音是丁丁琅琅的,犹如落珠碰玉。卢连璧抬眼去望,正和乔果的目光相遇。瞬间的一交一汇,便旋即跳开。彷佛仅此一触,就有了不敢扪及的灼伤。

  这刹那间的感觉显然是属於他们两个人的,因此乔果刻意提高了的声调就带有了一种要掩饰什麽的意味。「哇,卢经理,你这儿可真是个藏宝洞啊!」

  卢连璧是经不起夸奖的,尤其是夸奖他的「奇玉轩」听了乔果这句话,卢连璧踌蹰自得地说:「宝不宝的不敢说,值得看的东西嘛,也还有几件。」

  乔果并非是来参观的,但也懂得求人不能直奔主题。於是就做出兴味盎然的样子,随着卢连璧在那些玻璃柜台前仔细地观看。

  「哇,这石洞里的乌龟真妙哎!它是怎麽雕成的呀?」

  乔果先是被一只藏在洞里的玉龟吸引住了。外层的石洞是那种明亮的黄色,酷肖水畔的黄泥壳,里边的龟呢,是黑褐色的,伸着脖子探着脑袋,彷佛想要往外钻。

  「这用的是透雕法。这块玉料外表看上去是黄土色,里边呢,是铁褐色。玉工依料设计,匠心独运。想到就不容易,要做到,就更得花一点儿工夫喽。」

  乔果看看标价,两千五百元。她摇摇头问:「这麽贵的玉龟,有人买吗?」

  「神龟天年嘛,这是贺寿用的吉祥之物。有时候,要想讨一个人喜欢,可以先讨那人的老爷子老太太喜欢。两千五百块讨一个喜欢,不算贵。」

  「那这个呢,这两只鸟,卧在草里干什麽?」

  「唔,你来仔细瞧瞧两只鸟的脖子。看清楚了吧?它们是交合着的。下面的草呢,是同心草。这叫做鸳鸯同心。」

  做什麽用,用不着卢连璧解释,乔果自然心知。她把目光投向旁边另一座玉雕说,「这个不用讲了,这是雄鸡。雄鸡报晓,对不对?」

  「完了完了,你这样一讲,我这座玉就别想卖出去了。」

  卢连璧打趣地说,「你先瞧瞧下面这是什麽,这是鸡冠花呀;再瞧瞧上面,公鸡的脑袋上是不是有一个大鸡冠?哎,对了,这叫冠上加冠。隐含的意思就是『官上加官』。你想想,当官的听了,哪个不喜欢。」

  「噢,原来是这种说道啊。」

  乔果恍然大悟。

  循着这种思路,乔果很快就看出了门道。几匹马昂首扬蹄,一往无前地跑着,那叫「仕途千里」;一只玉哈蟆,背上驮着个方盒子,那叫「金蟾送财」;几根竹节分明的绿竹子,上面低低高高地登着几只偏脑袋翘尾巴的喜鹊,那叫「步步高陞」……

  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另一个柜台前,只见玻璃柜中陈列的玉石器物一个个斑驳陆离,全都显得陈旧不堪。乔果脱口说道:「哟,什麽东西,这都是从哪儿挖出来的呀?」

  「哎,你可别小看它们,」

  卢连璧轻轻点着柜台玻璃说,「这一个柜台里的东西,可是要比所有柜台里的东西加起来,都要值钱呢。」

  乔果笑了,「真的?至於嘛。」

  「看你不相信了吧,」

  卢连璧很认真地乔果指点着,「瞧这个,这个圆圆的扁扁的平平的,中间有个孔的东西。这就是『璧』,它是古人用来佩在绅带上的饰品。」

  乔果说,「我知道,就是你名字里边的那个『璧』。」

  卢连璧说,「这个『璧』呀,可是比我那个『璧』贵重得多。中国的古玉,以周、汉、宋、清四个朝代之物最为精妙,这块璧,正是汉代的器物。你再看这个,这是玉轸,是古琴上用来系紧琴弦的东西,这可是宋朝的。这个长条形的——这叫做勒,勒马嘴用的,是前清的东西。这是玉搔头,这是玉荷、这是玉导、这是玉拨……」

  正讲得津津有味,卢连璧忽然停住了。

  乔果说,「哎,讲啊讲啊。」

  「我想,你不是来参观的吧?」

  卢连璧笑望着乔果。

  乔果四下看了看,没有说话。

  「唔,咱们是不是到里边喝口茶,慢慢地谈?」

  卢连璧会意地向经理室那边指了指。

  乔果跟着卢连璧走进经理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热带鱼缸上的那只硕大的猫。那猫不是寻常的黑白色,而是那种如铜如金的灿黄。在灿烂的黄色里,嵌着如铅如铁般凝重的黑色,再加上它抬头时那副威猛的神态,就使得它看上去有些如豹如虎了。

  乔果他们进屋时,那只猫正趴在鱼缸上要捞那些色彩艳丽的热带鱼。它斜着半边身子,毛爪子犹如船桨一般,搅动了玻璃鱼缸中的水。卢连璧喝一声,「去——」

  那猫才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主人,然後悻悻而去,只将一串湿漉漉的爪子印,留在了宽大的老板台上。

  乔果说,「卢经理,你的店和别人的不一样,你的猫也和别人的不一样。」

  卢连璧说,「猫是从老家带来的,店也是从老家迁来的,都带着土味罢了。」

  「带着土味的东西,往往很特别,很诱人。」

  乔果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比如上次我们安总从你这儿得到的那个怪怪的玉笋吧,你看能不能——我出钱,再买一个?」

  听完乔果的话,卢连璧慢慢敛起了笑容。他审视般地望望乔果,然後很认真地冒出一句话,「请告诉我,出了什麽事儿?」

  「我把它弄丢了。」

  乔果以实相告。

  「你可真行啊!」

  卢连璧嘲讽地眯起了眼睛,「你知道你丢的是一件什麽东西吗?」

  乔果摇摇头。

  「听说过明朝的大太监魏忠贤吧,他在明熹宗的时候,几乎专权独揽了朝政。魏忠贤手下有个得力的帮手魏大良,做官儿做到了吏部右侍郎。混到这个份儿上,地位有了,钱也有了,可是地位和金钱对於他又有什麽用?这个魏侍郎是个宦官,他没有阳具。做为一个人,最贵重的是生命,是生命本身带来的快乐。没有了这个,他就是一个大穷大贫的人!」

  听了卢连璧後面的那句话,乔果似乎受到了震动。

  卢连璧好像没有注意到乔果的神情,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魏侍郎活着的时候想要快乐,哪怕吃不到快乐,能看到女人快乐,也算闻到了味儿。所以,他才让人做了个玉阳具。可怜呐,死的时候,玉阳具跟着他一块落葬了,想着到阴间也要闻味儿的。这玉阳具和屍体挨在一起,久而久之,屍体之血就一点一点地沁入了玉石之中。这就是世人所贵的斑沁玉。安少甫买下来,要你送给刘仁杰的,就是这样一件出土宝物。在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找到相同的第二件。你就是有再多的钱,又到哪儿去买呢!」

  听了卢连璧这番话,乔果顿觉如雷轰顶。她心急火燎地求道,「卢大哥,怎麽办怎麽办,你可得帮帮我!」

  「别急别急。瞧你,一口一个大哥,我还能不帮你。」

  乔果只怕不牢靠,又说道,「卢大哥,只要你帮我这个忙,你说怎麽谢就怎麽谢!」

  话一说出来,乔果觉得不妥了,脸色刹时变得绯红。

  「叫个大哥就成,别说谢的话。」

  卢连璧挺仗义地摆摆手说,「你要再说『谢』字,我可就不管了。」

  乔果连连点点头,「行行行,卢大哥,全都听你的。」

  卢连璧这才问乔果,「丢失玉笋的事,你给别人说了没有。」

  「除了你,还有我丈夫。」

  「那好,到此为止了。这事儿有办法。」

  「这麽说,还能弄到玉笋了!」

  「真的不可能有,只能造假。」

  乔果正想问,假的怎麽造,会不会和真的一样,经理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卢连璧的太太罗金凤走了进来。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看乔果,嘴里却轻描淡写地说:「哟,我说老板怎麽不出来照顾生意,原来关着门儿在这里聊天儿呢。」

  「太太,我们就是在聊生意呀」卢连璧说:「来,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天时公司的业务部经理小乔,这位是我太太。」

  乔果和罗金凤寒暄了两句,然後又把目光投向卢连璧,显然希望能够和他接着谈。卢连璧却说:「乔经理,我看,咱们今天就先谈到这儿吧?」

  乔果只好点点头。

  於是,两口子客客气气地将乔果送出了门。

  望着乔果远去的背影,罗金凤笑嘻嘻地对丈夫说:「唔哟,我说今天奇怪了,怎麽一大清早你就到前面站柜台呢?原来是要迎这麽个画儿似的女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