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墨纤仙的梦

　　烈日灼心，清风拂面。

　　小小的院子之中，刀光剑影般的针锋相对仍在继续。

　　许源心知，不能再怎么让她们僵持下去了。

　　如今墨纤仙虽然不知为何没有发疯，

　　但时间拖得越久，她发病的可能性就越大。

　　而且，天琉璃也不一定会有那个耐性与墨纤仙继续这么下去。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才行。

　　许源不动声色地用筷子将两人努力争夺的鱼肉给夹了出来。

　　再这么让她们两人夹下去，等一下这鱼肉怕不是就要被筷子上所蕴含的灵力全给冲散了。

　　见他出筷，天琉璃忽然心生一计，顺势收起了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但眼神之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许源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夹起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的碗里。

　　对于这琴瑟和谐的夫妻相处一幕，墨纤仙却似全然没有看见一般，依旧保持着平静。

　　她笑了笑，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知……许公子对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可否欢迎。”

　　“当然。”

　　许源笑了笑，却是故意装做没有听出她话语之中的意思，说道：“墨姑娘，随意。”

　　墨纤仙有些略微的失望，但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她挑了几根青菜，夹到白净的瓷碗之中，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就在许源正费尽心思地想找个借口闭门谢客之时，一位风姿卓约的美妇人突然自门外走了进来。

　　一个没走？还又来一个？

　　天琉璃脸色大变，表情阴沉不已，眼神愤怒而失望地望向同样一脸茫然的许源。

　　“少主。”

　　美妇无视了天琉璃的目光，在墨纤仙骤然变得冰冷的眼神之中，来到她的身边，轻声笑道：“寻阳城的城主还有云少主，得知您来了，想与为您举办一场接风宴。”

　　终于要走了？

　　听见这句话，许源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夹在这两人的中间，实在是太令他难受了。

　　若不是墨纤仙今日表现的还算理智，恐怕第一场病娇大战，就是在这里爆发了。

　　听完护道者的话，墨纤仙淡淡地点了点头，望向许源，妙目流盼：“你要来吗？”

　　“啊……？”

　　猝然间听见自己的名字，许源也不免吓了一跳。

　　墨纤仙微微沉默，然后解释道：“你们来黑角域，是为了寻求庇护的吧，认识一下寻阳城城主，对你们也有些好处。”

　　许源摇头道：“多谢墨姑娘的好意，不过，我们未必会在这里久留。”

　　“是吗？”

　　墨纤仙抬眸，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后又不着痕迹地瞥了天琉璃一眼：“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日后见。”

　　出了门，墨纤仙顺着人声鼎沸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在道上，眸色中演绎得极好的平静如今就像是初春的湖面薄冰，轻易地便被其下的暗流翻滚着破碎开来。

　　墨色的棉布裙在风中飘荡着，玉作的指甲陷入掌心之中。

　　墨纤仙走在离城主府相反的方向之上。

　　先前那个进来汇报的美妇却不敢提醒她，又或者说，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此刻的她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不住地打量她。

　　作为墨纤仙的护道者已有两三年的时间了，可闻樱从未想过，她有一天，居然能看见墨纤仙如此温柔地对一个人说话

　　她从未见过墨纤仙如此平静的样子。

　　若是换作是之前，她看一个人不爽，那个人估计不会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而如今，她居然会为了那个男子，不与那个出言挑衅她的女子起冲突。

　　难以置信，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墨纤仙对于许源的看重，只是为了这一次的少主之争而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但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闻樱目光复杂地望着墨纤仙，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喜怒无常，即使是在魔道中人眼中都是魔头的绝世魔女，居然真的会喜欢上他。

　　可契机又是什么呢？

　　闻樱很确定，在此之前，两人应当没有过任何交集才是。

　　她很想问，可却又不敢问。

　　墨纤仙的魔性可是公认的，又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认为的。

　　在她还是元婴期的时候，闻樱便已经很少在她面前摆起元神真人的架子了，等到墨纤仙一举踏入半步元神境以后，她更是直接变成了明面上是护道者，实则私底下是下属的身份。

　　更别说，如今她显然是在气头之上。

　　她会为了那个男子忍耐自己的性子，可不代表她会忍受自己。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去触这个霉头的好。

　　“他果然还是已经忘了我。”

　　就在闻樱按耐下心头的好奇，准备一路跟着她去游荡之时，墨纤仙却忽然开了口，说道。

　　果然？忘了？

　　闻樱闻言，心头顿时一动，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瓜可以吃。

　　不过她并不打算开口询问。

　　万一她只是在自言自语的话，那她问出来，不是很尴尬吗？

　　而且，表现得对于她的私事太好奇，万一被骂了又该怎么办？

　　之前有一次，她就是因为多嘴问了一下她过去的事情，便被墨纤仙给骂了。

　　“你不是很好奇吗？怎么不问了？难道，你忘了自己护道者的责则了吗？那老鬼让你当我的护道者，不只是为了保护我，还有监视我的目的吧？”

　　静等了片刻，似乎因为没有听见自己预想之中想要的答案，墨纤仙皱眉开口，语气不善地说道。

　　“……”

　　自己的身份被挑明，闻樱表情立马一僵。

　　但她也并不在意，以墨纤仙的聪慧，想必她也早知道了这一点。

　　黑角域说到底，终究还是那三个返虚大神通者的地盘，而虽然是返虚境，可他们到底还是魔道中人，会监视自己下面的弟子，终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不过，墨纤仙早不揭穿晚不揭穿，偏偏这个时候揭穿……

　　好家伙，她算是看明白了。

　　墨纤仙这是心中的怨气无处安放，在找人撒气啊。

　　闻樱挤出一个笑容，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少主的意思是，其实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

　　墨纤仙点了点头：“不过，当时我们二人身份悬殊，所以我还记得他，他不记得我，倒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哦？”

　　闻樱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少主暗恋他？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不是暗恋。”

　　墨纤仙淡淡开口：“是明恋。”

　　闻樱眼睛一亮：“少主向他表达过自己的爱意了？”

　　“……”

　　微微沉默片刻后，墨纤仙冷冷开口：“你的好奇心太重了，有些时候，知道太多对你不是什么好事。”

　　闻樱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住了。

　　尼玛，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刚刚还说她作为护道者，不懂得关心自己护道对象的情况，现在又让她别那么好奇。

　　闻樱目光愤愤不平，虽然她不敢在口头上表达自己的不满，但用眼神宣泄一下，还是可以的。

　　“那是我没有来到黑角域之前的时候。”

　　墨纤仙顿了顿，然后才继续缓缓开口。

　　她的侧脸在天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莹润如洁白的珍珠，美丽却孤独。

　　“那一年，岁大饥，人相食。”

　　闻樱沉默不语。

　　她的天赋在众多元神真人之中，远算不上是最好的那一批。

　　因此，成为元神真人，足足用了数百年的时间。

　　这数百年，她本以为已经磨灭了她为数不多对于凡人的感觉。

　　可当她听见这九个人时，心头还是莫名地触动了一下。

　　“也是那一年，我流浪于人间，遇见了他，那一年，他作为天道宗的弟子，下山赈灾，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相遇了。”

　　闻樱张大了嘴。

　　这故事，怎么莫名地有些俗套。

　　“当然，还不止这个原因，他救了我，我当时所想的，便顶多也是报个恩就是了。”

　　墨纤仙眼神恍惚了一下，继续道：“后来，我做了两个梦。”

　　“两个梦？”

　　闻樱有些好奇。

　　这一次，墨纤仙没有说她，而是继续道：“第一个梦，很漫长，在梦中，我其实是仙界九重天中无道魔祖天的天帝，当然，在更早之前，我是他的师妹，而梦境里，我与他两情相悦，约定终生，可后来，他却背弃了我，去当了另一个仙帝的道侣。”

　　“……”

　　闻樱不得不感慨，她的想象力之丰富。

　　先是梦到自己作仙帝也就罢了，居然还梦见了两人之间有过这么一番狗血的经历。

　　只是，做了如此的一个梦之后，她又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

　　难道是因为那个梦太过真实，所以才会感同身受？

　　闻樱凝视她的脸颊，却没有在上面看见一丝怨恨，可若是因为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的缘故，她不应该是怨恨他才吗？

　　墨纤仙没有回头，却似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一样，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因为当时我虽以魔道证道，可却为天道所不喜，如此下去，即使登临仙帝之尊，可依旧还是会有后患。”

　　“什么后患？”

　　闻樱连忙追问道。

　　尽管知道墨纤仙所做的梦当不得真，可她依旧还是对于这个秘辛感兴趣。

　　“天道或许会以突破道祖境的契机为饵，引诱其余六大仙帝围杀我。”

　　“道祖境？”

　　闻樱听得有些迷糊。

　　“等等，不是说，仙界有九天吗？算上你的话，也只有七位仙帝？”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地说道。

　　闻樱对于仙界的认识虽然不多，可也知道九重天这个常识。

　　“不知道，但我记忆之中，的确是只有七位仙帝。”

　　墨纤仙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去当那位仙帝的道侣，是为了我。”

　　“他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但与那位杀伐证道，心似琉璃的仙帝打了一个赌，若是他能破了她的无情道，她便不会参与进这场成道之战之中来，最后，他轮回到了凡界，而玉皇琉璃天的仙帝，也在那时起便下落不明，除开玉皇琉璃天之外，还有月寒清影天、万雪花命天、梦景妖神天，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可他同样让她们成功地没有听从天道的诱惑，对我出手。”

　　尽管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闻樱依旧还是听得啧啧称奇。

　　只不过，她并不认为，这会是真的。

　　别的不说，且说天道以万物为除垢，视众生如无物，又怎么可能会特意针对魔道呢？

　　墨纤仙看出了她的想法，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连她自己的梦里，也没有提到过有关于这件事情背后的内幕。

　　“第二个梦呢？”

　　她又追问道。

　　“第二个梦？”

　　墨纤仙微微晃神。

　　然后，她并没有着急说出来，而是问道：“你知道我当时是以凡人之躯，横渡人妖两族的战场，来到黑角域的吗？”

　　“知道。”

　　闻樱的眼神同样也有些恍惚。

　　当初，也正是因为对方完成了这个在当时整个黑角域的人看来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所以才会有了她一入黑角域内，便直接被某位返虚老祖看中，册立为候补圣女的事情。

　　“就是因为那个梦。”

　　墨纤仙呢喃自语道：“在我做完了第一个梦之后，第二个梦便接踵而至，在梦中，或许是为了报恩，也或许是为了接近他的缘故，我梦见自己是气运之女，为了追寻他的步伐，而入了天道宗。”

　　“天道宗？”

　　闻樱表情不免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以墨纤仙的天赋，即使当时没有来到黑角域，加入魔教，而是入了天道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本以为，这样可以让我们两人离得更近，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他在后面的神皇之变中却莫名地成了域外天魔，我又因修行天道宗的功法，不得不替天行道，杀了他。”

　　闻樱的表情再次大变。

　　这一次，却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吃瓜群众的眼神，而是不可置信之中带着呆滞。

　　按照时间线来推测，当时墨纤仙来黑角域的时候，神皇之变可还未曾发生。

　　换句话说，她所做的这个梦，相当于是一个……预知梦？

　　若她没有骗人，这真的是一个预知梦的话，那前面的第一个梦？

　　一时之间，闻樱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心神剧烈起伏。

　　墨纤仙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道：“于是，我便知道了第一个梦的后续，天道眼见事不可为，便同样与我打赌，只要我能轮回下界，以魔道之外的其他余法道飞升仙界，它便不会再针对我。我当时同样想借此下界寻他，毕竟仙帝下界，实在是过于艰难。

　　于是，我便同意了。

　　只是，没想到，暗地里我却被天道下了手脚，蒙蔽了记忆，在它的操控之下，我们两人最终都会走到对立面上，后来，在梦境之中，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在那个梦境里，我轮回了多次，可无论是我入了哪一宗，我们两人还是避免不了成为敌人。”

　　“于是，我便来了黑角域。”

　　她淡淡地微笑起来。

　　在一切都不可靠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便选择了自己最为擅长的魔道。

　　只有这样，她才能抵抗住命定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