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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1 节

第1156章 人间 (4200)

天命皆烬 · 佚名 · 4,250 字

  少女倚靠在塔楼之下,寒风吹拂着,让裙摆卷动。

  她的灵煞流转,丝丝缕缕生机溢散而出,甚至让塔楼周边的泥土都焕发出新芽。

  「做了好的事啊,嗯?」

  顾叶祁看着白轻寒,对着神京颔首,露出一丝微笑:「怎么愁眉苦脸的,这和我认识的轻寒可不一样,过去的轻寒,是会为此笑的。」

  而在少女的对面,另一位少女沉默地垂着眸,她的确是想要笑的,但此刻却只是扯起嘴,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杀死这些害虫,只会让我感觉无聊。」

  叹了口气,白发少女仰起头,向前几步,站在了友人的身侧,她眺望着难民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声音平静:「复仇,原本心心念念的东西,真的办到,却感觉很是空虚,因为我其实也很清楚,这些具体的人,也无非就是天之下的虫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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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祁,你知道的,我想杀的,是更加根本的东西—就像是冬日的严寒。」

  她如此说着,抬起手指,凌空对顾叶祁身下的泥土一点。

  剎那间,一股无形无影的至阴寒气渗透而下,一道道如剑的霜白寒光在泥土中穿梭,将大量潜藏于土中,准备捱过寒冬的幼小虫豸逼出,继而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被冻结成晶莹的冰雕。那些深藏的卵鞘被冻裂,未曾萌发的孢芽亦被彻底粉碎。

  「将切明日的虫害都掩杀于冰尘。」

  顾叶祁低头,看着那些泥土中冻毙的虫卵,也微笑起来:「是了,你也知晓,那些人,不是你真正的目标,就像是冬寒的存在本身不是为了杀虫,不是那种无聊的东,是为了在春天到来之前,将切变得素。」

  她站直身躯,不再倚靠塔楼,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方被神京光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云层与星月,缓缓向前渡步:「我在寻觅天武的时候—见到了许多事情。」」

  「有很多畜生不如的人,有很多寄宿在社稷间的虫豸,他们滥用权力,吮吸人血,他们低入高卖,囤聚奇货,他们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我也见到,民间仍有质朴的善良一我曾经路过一处酒庄的田野,那里有主人热情邀请我品尝他们庄子酿造的米酒,甘甜香浓。他们驾车带酒,准备前去城中贩卖,但凡是有兴趣的,他们都赠饮一杯。」

  「这样与人为善,慷慨大方的人,按理而言,不应该遭遇什么坏事吧但实际不然。在入城时,酒庄主人遇到了一群宗门子弟——或许也是世家子弟吧,但实际上都一样。」

  「他一样邀请对方品尝,而对方也给出了好评,酒庄主人很是开心,他的心血得到了认可,但这认可并不每次都代表善意一一因为这群宗门子弟居然笑着把他踢下了马车,抢走了他的酒。「

  白轻寒没有说话,而顾叶祁抬起手中的剑,有些困惑地盯着倒映月光的剑锋道:「很难理解吧?我现在也没搞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啊,他们不缺钱,非要免费喝的话,拿名头威逼一下,也可以啊,为何一定要用暴力出手,殴打压迫呢?」

  「我在后来杀他们的途中也问过,他们回答不出来,或者说,即便是死,也不敢说出真正的理由吧?但其实我能猜出来,因为他们之所以用暴力,就是因为——」

  「他们有暴力。」

  荒谬,简单的结论。

  顾叶祁抬起头,眸光闪动:「有,就得用,不然有暴力不用,就等于没有过期不候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随意施加暴力的对象,那就必须得用,不然岂不是浪费吗?」

  少女感慨道:「其实这种还算比较好理解,不是吗?我把那个还想要追捕我的宗门灭门后,其实就想明白了。」

  「正是因为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如果不使用一些力量的话,就没办法证明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不得不用啊。」

  「是这样的。」

  白轻寒此刻也开口了,露出了微笑,带着讥讽:「那些大世家,大宗门的人,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把其他人当人看,实际上,心中有这种想法的瞬间,就代表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也都是人,所以才急迫地想要区分开来。」

  「是的,这一切都很清晰,所以你我都不会因此而困惑,遇到了就杀,就这么简单。」

  顾叶祁轻声道,她垂下眸光,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接下来,我又遇到了一件事,让我又感觉到了困惑。」

  「什么?」

  「—个老太太。」

  顾叶祁道:「我去道域首府的时候,在城郊的一个村子暂居。」

  「我的邻居是一个老太太,脾气在周边邻里口中很不好,非常暴躁,据说会追着在周边玩闹的孩童打,乖戾古怪,非常不好相处。」

  「我初见面的时候,就看见她正在追着一个小孩打,小孩跑的飞快,她老人家追的气喘吁吁,容狰狞可怖,简直和恶鬼样呀。」

  「这老太太看见我也是一脸尖酸恶毒的模样,好像要连我也打似的,我甚至看出了这老太太很嫉妒,很嫉妒我的年轻和容貌,简直就像是想要把我撕碎一样但你也知道,以我的实力,怎么会怕一个老太太呢?我看老人家太累,就搀扶她回家坐着,还给她老人家烧了一壶茶。」

  「接下来呢,这老太太虽然仍然尖酸刻薄对其他人,但对我却和缓了不少,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戻气十足,也不再嫉妒—她是本地的老居民了,据说过去还住在城里,我向她问询了不少过去景王时期的事情,有了不少收获。「

  「而我也逐渐发现,老人家并不是一直都尖酸刻薄—她甚至知书达理,很有文化,过去一定是个书香人家的大家闺秀,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她离开了城里,来乡下生活。」

  「这所谓的一些原因,其实就是景王之死,她丈夫昔日为景王工作,景王死后,自然就只能离开大城了。」

  「她之所以和那些孩童不对付,是因为那些孩童总是来她家周边玩闹,甚至在她家门口便溺,门都被尿蚀出了一个口,墙根都被挖掉。」

  「她没向我抱怨过这些,而我也逐渐明白过来,她嫉妒的不是我的年轻,也不是我的容貌,而是我的——武力。」

  「力量。」

  「察觉到这点后,我就为这老太太施加了一些祝福,以我紫』的星命,这轻而易举,老太太也能再次健步如飞了,她很高兴,而周边的孩童被她老人家用扫把教训了几顿后,也乖巧多了。」

  「村瑞安分了不少,我也因为老太太说的线索,在道域大府中,找到了我想要的线索。」

  「这花了一点时间,等我从地脉中归来时」

  说到这里,顾叶祁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她看向远方神京璀璨的光海,:

  「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去世之前,她似乎早有预感,特意来寻我,将自己的私藏的金镯子放在了我屋子的床下,还留给我一封信——」

  「她说,这是她丈夫留给她的。她说,村民也都知道这点,所以都孤立她,都日夜盼着她死。」

  「她说,那些孩童,大概都是被他们父母暗示过来,来她家周边寻宝』的,她以前还能赶走,但老了,赶不动了。」

  「她说—·最后一段日子,她过的很安心,很开心。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宝物被那些村民找到,就把金镯子给了我,因为我是武者,那些村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我家搜寻。」

  「事实也的确如此。」

  顾叶祁闭上眼睛:「我回村之后,就知道,老太太的尸首已经被化了,按理来说,应该是埋葬吧,但为了找金镯子,乡里人又怎么会吝啬手段呢?一个独居老太太,被吃绝户是理所当然的,不被吃才是奇哉怪哉吧。」

  「而老太太的家,也早就被搬空了,家具啊什么的,床和柜子什么的,早就被搬走了,甚至地都被挖了几遍,扫把都被人拿走了。」

  「我过去怀念的时候,来到了老太太的卧室,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但很快,我就发现,墙上写着字啊。」

  「密密麻麻,一连串一连串,用炭笔写的小字—是老太太这么多年来,一次又一次地写下的心声吧。」

  「那些字写着——」

  「相公,他们欺负我——』」

  「她是这么写的。」

  侧过头,顾叶祁看向白轻寒,她微笑道:「和宗门无关,和世家无关,和官府也无关一就是普通的村民,因为普通的凯觎,就能对一个孤寡老太太,施加长年累月的压迫,无形无影——」

  「这种压迫,和那些宗门子弟的压迫,更无处不在,甚至令我,也感觉困惑无力。」

  「甚至老太太的结局还算是好的了,因为她活到了寿终正寝,等到了我的到来。」

  「她的相公虽然早就远去,但留下的名字,或许还是守护住了她吧。只是,留一个老太太独居在这世间,那无形中的恶意还是太大了。」

  「.」白轻寒垂下眸光,她深深地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然后轻轻道:「我和厌恶那些虫豸一样,厌恶这种——这种——」

  「这种世道。」顾叶祁替她说了出来。

  「所以我很懂你,轻寒,你想要杀的,不是这么简单的虫豸,不是那些具体的人—那些人,我们杀的过来,无非就是将人间过一遍刀火罢了,杀空而已,轻易举,无需师兄,你我未来,就能轻易办到。」

  随口道出血腥四溢的言语,顾叶祁仰起头,看着月亮:「我想,天意教那边,恐怕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重塑人间,取代天意,换一个完全的新天,不一样的人间秩序,从零开始,彻底消灭过去人间遗留的所有仇恨和偏见,从一开始,就将正确的道理根植于人们的心中。「

  「但是这样,又能如何呢?」

  顾叶祁看向白轻寒,平静道:「只要是人,就逃不出篱笆圈定的范围,篱笆就是人的本性,不改造篱笆,篱笆能圈定的范围,就那么大,就那么多,就是那些形状,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这就是极限。」

  「轻寒,你想要消灭的,其实是那种不存在』的东。」

  「你想要——」

  「是新的秩序。「

  「新的人间。」

  白轻寒闭上眼,声轻得如同叹息:「我厌恶人。厌恶现在的人。其中虽然也有好人,也有善人,但归根结底,哪怕是没有天魔,没有武道,没有世家宗门,哪怕是没有帝朝——只要是,就会缔造出恶。」

  「我——想要把所有恶的源头,全部都杀尽。」

  毁灭一切。

  这是她底的声音,呼应着天地,呼应着万物的意志。

  所以,才是玄阴。

  才是永寂之寒。

  「是了。」顾叶祁笑道:「痛苦,死亡,被蔑视,被背叛,固然可憎,但你内心的愤怒不是那一瞬一一就如我,内在最愤怒的,不是昔日在北疆被大辰忽视,而是爷爷逼死了父亲。「

  「我本来是可以有爹的。」

  「但是,逼死父亲的,真的是爷爷吗?」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灯火通明,空舰巡回的神京:「现在,我得到了消息,爷爷要死啦,我不得不来看看。「

  「你——变了。」白轻寒注视着这位过去的朋友,柔和地,跟在安靖身边,和妹妹一般的友人。

  「我当然变了,轻寒,你是神女,我是代理峰主,我们都有各自的事业,权力,故而也不是当年单纯的自己。「

  「瞧你这头发,披散的,不好看了。」

  如此说着,顾叶祁走上前,自然地为白轻寒整理起被寒风吹乱的长发,用手指梳理,然后熟练地编好辫子,她轻声道:「仅仅是杀他们的孩子怎么够,他们会再生的啊,而哪怕是把他们都灭了又如何?大辰会再造的。」

  「而大辰这样的东西,灭了又能怎样?这天地,会再次孕育出新的大辰啊。」

  「我知道的。」白轻寒低下头感受着友人指尖的温度:「我想要摧毁的是更大的东西。」

  「那也不是个就能轻易办到的事情。」

  顾叶祁微笑道,她编好了发辫,轻轻拍了拍白轻寒的肩膀:「有我们。」

  「有大师兄。」

  「嗯。」

  白轻寒轻轻点头:「他将要到来,我知晓。」

  「但如若他不来,我一样会做。「

  顾叶祁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虽然你不是伴星,但意外的,我总觉得你和大师兄很像呢。」

  「走吧。」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