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 322、比起美人开怀，痛苦和脆弱更为美人添色

电影节落幕，在回英国的飞机上，舒心忧说要请Ethan吃饭，可一落地，Ethan就趁热打铁地替她排满了杂志专访与广告拍摄。

这顿感谢宴愣是推迟几天了都没吃成，只因她每天都掐着时间从学校赶去采访或拍摄，等结束时，餐厅都已经普遍打烊。

开车来接她的Ethan见她对着手机上的餐厅列表愁眉不展，侧头问：“Aurora，饿了？”

舒心忧瞄了眼时间，长叹了口气，继续刷手机看餐厅，“还好，刚在化妆间垫了几口，是之前说请你吃饭来着，不过现在好多餐厅都打烊了，感觉再这么拖下去，欠你的这顿饭怕是要遥遥无期了。”

“一顿饭而已，Aurora都这么上心，那你领奖时说感谢我，有没有什么实际的表示？”他侧过脸，用一脸期待已久的表情觑着她。

舒心忧若有所思，仔细算来，Ethan托举她的事业、教她处世之道，她欠他的人情可太多了，也确实烦恼以她的能力该怎么回馈才好。

“你想要什么呀？可是我现在好多拥有的东西，都是来自于你，我有什么可以给的嘛？不用客气，你想要我做什么直接提，只要我能办到。”舒心忧冲他温柔一笑。

果然，如自己所料，她依旧是不愿相欠。

Ethan望着她澄澈眼眸里的认真，眼底盛了转瞬即逝的玩味。

他故意提及这话题，本就是有意试探她的反应，想看她会怎么处理他的‘挟恩图报’。

他这么尽心尽力地替她铺路、为她付出，她是会知恩图报，感激涕零地要投桃报李呢？还是长久以来，已经被他无条件无底线的溺爱和包容，逐渐养出了欲望和贪婪；甚至开始习惯享受这种不用代价的恩情，并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了？

那如若有朝一日，他不再纵容了，她提出的要求不能被无条件满足、也不再对她有求必应、事事遂她的心意；届时，她是不是就会转变心态，记恨上他？

又或者，像她这样害怕欠人情的性子，在他持续给予了那么多帮助、满足她所想要追求的东西后，由于接受的恩惠已经大到她还不起，越是感激他之余，内心的亏欠越重，长此以往，这种偿还不起的内心就会被道德压抑。

人一旦始终背负着沉重的、无力回报的恩情，就容易被压力支配，从而激发出怨恨。

为了从这种欠债感中解脱，为了推脱责任不用还恩情，舒心忧会不会竭力找各种理由说服自个儿？

例如，‘他只是有所图才对我好、在我弱小时投资为的是我将来感激；他不过是在施舍我、在炫耀。’通过不断贬低他的给予，使逻辑达到自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和索取？

用她们中国典故就是“升米恩斗米仇”，哦，好像还有个贴切描写这种形容的词，“受助者恶意”。

那么，如今她潜意识里，是否滋生了上述的某种心理呢？

假如她萌生了这种心理，那他要不要稍微露出点马脚，给她点把柄？让她笃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别有用心，而不是她背恩忘义，从而实现心理平衡？

以免在自己面前，她总是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

Ethan垂眸，目光沉沉地凝望着眼前这个满眼热忱、一心想要报答他的女人。

其实，他有点心生倦怠了。

一年多的相处，已经对她的乖巧懂事感到索然无味，丧失新鲜感；主要是，她凡事顺着自己确实没多大挑战，他还是喜欢有拉扯的势均力敌，就比如醉酒的那晚，提线木偶生出反抗的心思才有趣。

如今她站在了他用资源和人脉为她筑起的高台之上，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也成了权贵资本眼中亟待收入囊中的猎物。

倘若，他在舒心忧人生最璀璨的巅峰时刻，却将拥有美貌和利用价值，但没有背景傍身的她，从云端推下……纵使她再独立也有实力，可没了他的庇护和支持，定然招架不了这世间的恶意与算计的围剿吧？

想到要把开到正绚烂的花，碾入尘土，把她美丽光芒都消磨掉，光是想象那副光景，他就觉得有意思极了。

比起美人开怀。

痛苦和脆弱更为美人添色，更让人心生怜惜，是吧？

就像她创作的剧本所说‘文章憎命达‘，痛苦才是文学的养分；谁不喜欢看美人乐极生悲、被摧毁后垂泪萎靡……然后欣赏她破碎的艺术性，扼腕叹息其命运多舛呢？

正如多米诺骨牌，一块块地耗费时间精力去堆积搭建，不就是为了最后那一推么？

Ethan别有深意地凝着双眼亮晶晶的女人。

舒心忧见他盯着自己没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那番话不太对，有点像是在推诿，忙摆手解释。

“你别多心，我不是在敷衍你或者不认账给你画饼，而是我觉得我拥有的你都有，我确实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感谢你对我这么好……”

她顿了顿，拿定主意，“这样吧，我之前不是以稿费当投资款入股了《救赎》么，你前几天说要给我分红电影票房的钱，那笔钱就不用给我了，反正我现在名利双收了，以后写剧本应该价格也不会低的。”

这已经是舒心忧觉得最有诚意，也最拿得出手的回礼。

按分红算，她应该能到手个几百万？虽然对Ethan来说这也只是小钱，但至少也能表表诚意了吧？

Ethan一愣，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大方，要知道那可是价值千万人民币，足够她在伦敦买一套房子，说不要就不要？

想以此还清人情？

偏生，他不想让她如愿，要是一次就扯平，那还有什么意思。

Ethan摇了摇头，“我不缺钱，那就先欠着？当作是Aurora欠我一个愿望，等我以后想到要什么了再提，如何？”

她以为Ethan只是想要她安心，才故意让她‘夸下海口’做出允诺，毕竟，以他的身份和财富，似乎没什么东西是他想要却没有的。

直到几天后，舒心忧才发现是自己天真了，Ethan此刻索取的承诺，绝不是随口一说的，而是早有打算。

那时她才知道，非亲非故的人，上来就对你千般好，必然是有所图，要么想你万分感激感动，要么就是在打消你的戒备心。

除了亲人和爱你的人会无私地付出，其余人际关系大多都是利益交换，在你占便宜的同时，大概率你才是他人眼中的商品本身。

可惜她现在身在其中，还看不懂，也是后来有人不求回报地对她好，也不会总问她要怎么感谢，总提为她做了多少事。

她才知，真正被视为珍宝、被毫无保留的爱是什么样。

而Ethan对她的好，不过是一份暗中标好价格的礼物，现在给予的是让她先免费试用的一点甜头，他真正谋图的，是利滚利后的天价账单。

此时一无所知的舒心忧粲然一笑，不在这件事多做争论，只当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约定，便爽快地点头应下，心里却默默在计划着，要不要再留在英国多两年，给他多工作一段时间，当作另一种形式的报答。

“唔……好！”

舒心忧透过车窗看向逐渐关门的商铺，询问身侧的男人，“Ethan，今日事今日毕，不然，我做饭给你吃吧？”

听她说想要给他洗手做羹汤，他眉梢都带着调侃，“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舒心忧秀眉一蹙，摇头不认同，立即反驳这个理论，“唔，这句话的表述我不赞同，觉得不恰当哦，即便道理真的是有一点的，但是不应该局限于哪个群体性别，这句话可以是‘想抓住一颗心就先抓住胃’

但不应该带上固定性别，因为男女之间应该是平等的，这句话带上性别，就是认定了这个性别被赋予了站于高位的优先级，这是对女性的矮化。”

所以这番言论广泛流传的效果，就好比是在树立一个教化形象，让众人认可他们就是该被讨好的那一方，女人会做饭做家务、为他们食欲服务才容易得到青睐，要增加吸引力才被选择一样。

舒心忧正要和他继续探讨这种刻板到脱口而出的话，背后是性别的凝视。

听她掷地有声的言论，忽然，Ethan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微微一震，有种登上新大陆的莫名，被她的言论一通说教，也没有大男子主义地反感驳斥。

他看着女人眼皮上下眨动，长长的睫毛所投下的阴影，像是歇在她白皙皮肤上的蝴蝶在展翅颤振，勾人诱惑，让他难以自拔。

Ethan勾了勾唇角，像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般，自嘲地笑了笑。

赶在她再次开口前，他率先低头认错，语气诚恳：“Aurora批评得对，我考虑不周言论冒犯了，也是我觉悟不高，没能及时意识到，还要你提醒我才想到这层道理，确实如此，实在抱歉。”

比他说中文都能用词之精准，更令人叹服的，是他道歉的速度快得惊人。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顺势话锋一转，反客为主对她褒奖鼓励道：“Aurora真的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你在这个约定俗成的社会里找到了你的人生准则，不被吹捧的声音潜移默化引导、不被外界设立的标准所影响，然后主动顺应趋附，而是独立思考，勇于反驳声讨你觉得不合理的规则。”

“我很高兴在大众默认一件事情时，你还能敢于表达出来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而不是被‘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太小，叫不醒其他人，还会被群攻。’这种想法所绊住；

因为做我们这行，本就不该是只站在顺风的地方响应号召，而应该是在逆风的处境里摇旗呐喊，让不明真相的人们听到其他声音，尤其是你以后还要写剧本，每一个故事都会有引导观众思考的能力。”

Ethan从事业使命感的角度去鼓舞她，一字一句都带着真诚和由衷期待，让她不由暗想刚刚较真的反对，是不是有点过了。

一番夸奖下来，舒心忧都呆愣住了。

她机械地抬头，在看到他真诚的侧脸时才想起，他就是个外国人，可能压根没那么深入地想过这个问题，说不定还真以为这是句夸人的句子或讨好的话？

她在心底反省，前些日子都在接触女性权益组织，在某些意识醍醐灌顶后，暗道有时可能太敏感，同时也震惊于和Ethan谈论这种性别的话题，他都没有破防地和他争论，而是认可她的观点。

是他真的能客观地共情女性，能公正地看待这个在互联网上轻易就挑起对立的问题？还是说他城府极深，他在人际上的表演已经出神入化，哪怕是口是心非，也可以做到面色不改地附和？

在她走神这几秒，Ethan追问道：“那我们就事论事，特地给我做饭是不是在表达心意？如果不是，那就算了，我不忍心让Aurora在拍摄了一天后，还忙碌着为我做菜。”

舒心忧被他糖衣炮弹弄得哑口无言，成功被他引导偏离思绪，连声应下，“是是是！所以你一定要吃完，别糟蹋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