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暴风雨暂歇。
命运的闭环 · 佚名 · 6,093 字
下午五点半,仪鹰中学放学的高峰期早已过去,但校门口的这条主干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拥挤,空气也凝重得彷佛能拧出水来。
马路两侧,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像两股即将碰撞的暗流,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
我站在“岩平派”的队伍中,混杂在一百三四十号人之间,感觉自己淼小得像一粒沙。
周围大多是宏业中学的或者社会上的陌生面孔,也有我们仪鹰自己的兄第,但此刻,在这肃杀的氛围里,大家都被同一个标签所定义——岩平派。
为首的南浩辰,就站在我前方十几米处。
他身姿挺拔,双手插在黑色夹克的口袋里,神色冷峻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像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这些人,全都穿着便装,校服什么的,在职高,谁穿谁被笑话……。
但这看似随意的着装下,却大都藏着“家伙事儿”。
我左右看了看,棍棒、钢管、链条锁……。
甚至还有人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拖把柄。
这些冰冷的器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而马路对面,是盛昌派的人马。
大概七八十号人,数量上明显处于劣势,但他们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为首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社会青年。
他剃着个青皮头,脖子上纹着一条狰狞的蝎子,赤裸的上身能看到几道陈年疤痕。
他就是张珊之前提到的“地头蛇”之一,人称“莽子”。
莽子的身边,也围着十几个精干的打手,手里都拎着棍棒。
但比起我们这边的“全副武装”,他们中大部分人手里并没有像样的武器,更多是攥着拳头,或者抄着路边顺手捡的砖头。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跳出来。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我却不敢抬手去擦。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煳煳地攥着一根不知谁塞给我的棒球棍,手背上青筋暴起。
紧张,无尽的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担忧。
大家全是便装!。
在这混乱的混战中,谁能分得清谁是敌谁是友?。
万一打起来,场面失控,被人从背后来一下闷棍,或者被人群踩踏,就这么稀里煳涂地死在马路上,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敢想下去。
我只是想过个安稳日子而已!。
我想当我的生活部长,想平平安安地度过高中,然后找个普通的工作,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可现在,我却被南浩辰的野心,被大宏的鲁莽,被这整个该死的局势,像裹着一件湿透的棉袄一样,紧紧地裹挟其中,动弹不得。
我环顾四周,看着身边这些平日里或许还腼腆、或许还爱笑的同伴们。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亢奋和狰狞,嘴里发出各种叫嚣和辱骂,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和我一样,也是被裹挟进来的,但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点燃的炮仗,只等着那最后一声引信的爆响。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仪鹰中学那庄严的大门。
平日里,在校园里作威作福、动不动就拿扣分和叫家长威胁我们的那些老师,此刻都死去哪儿了?。
还有那个平时走路都带风、号称在盛昌镇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地头蛇校长,他那一副猪头猪脑的样子还要展示权威的人,现在怎么像只缩头乌龟一样,不知道躲在哪里不敢露头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鄙视和嘲讽。
平日里,他们用规则和权力,像牧羊人一样驱赶着我们,让我们觉得他们是如此强大,规则是如此不可逾越。
可当真正的、原始的暴力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时,他们却第一个消失了。
原来,所谓的规则,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厕纸。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达到顶点,双方的叫骂声已经升级到极限,莽子甚至已经挥舞着一根棒球棍,准备下令冲锋的那一刻——“喂——呜——喂——呜——”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划破了长空,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风驰电掣般地拐过街角,稳稳地停在了马路中央,正好横在两拨人马的中间。
有人提前报警了?。
我第一时间是这么想的,警察来的太快了!。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们看着眼前这声势浩大、杀气腾腾的两百多号人,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为首的警官拿着个大喇叭,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干什么!。干什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都散了!。立刻!。马上!。”
空气彷佛凝固了。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几个警察。
那种混杂着戾气和杀意的目光,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警察,也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莽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也没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
他身后的盛昌派众人,也开始有些骚动。
南浩辰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岩平派的人开始有序地后退。
警察们如临大敌,他们也知道,这两边都不是好惹的主。
如果强行抓人,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冲突,甚至波及到他们自己。
他们只是不断地用喇叭喊话,警告,驱散。
在那种高压之下,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按了暂停键。
人群开始散去。
盛昌派的人在莽子的带领下,骂骂咧咧地退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岩平派的人则在南浩辰的示意下,开始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撤退。
警察们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一直站在马路中间,警惕地注视着我们,直到绝大多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敢稍微松口气。
他们甚至不敢抓任何人,只是象征性地记录了一下车牌,然后就赶紧上了车,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这样,在警笛声中,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风吹来,凉飕飕的。
“呸!。算他们走运!。”
汪聪在我旁边一脸意犹未尽的遗憾,“警察来得真他妈是时候!。”
“就是,刚才要是打起来,非得给他们放放血不可!。”
大宏也附和着,但他脸上的表情有很多不甘,却多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中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没打起来也好,没打起来也好……。”
小飞没说话,只是憨憨地喘着气。
我们几个死党,跟着大部队,漫无目的地走着。
人潮的退去,让我们感到一阵空虚和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件花哨衬衫的男生,从旁边的小巷子里钻了出来。
他是南浩辰在宏业中学的小第,他说他叫阿杰,是赖鹏霄的小第。
“元哥,宏哥,”
阿杰跑到我们面前,压低声音说,“霄哥让你们跟我来,有个好地方。”
“赖鹏霄?。”
我愣了一下。
赖鹏霄,南浩辰麾下的另一员大将,以心狠手辣和诡计多端着称。
他今天带了一队人,没有出现在校门口的正面战场,而是不知去向。
“去哪儿?。”
大宏警惕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
阿杰神秘地笑了笑,“保证让你们解气。”
我看了看大宏,又看了看汪聪他们。
他们的眼里,都重新燃起了好奇和一丝兴奋。
刚才没打成架的遗憾,似乎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走,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我也很想知道,赖鹏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阿杰的带领下,我们五个死党,拐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偏僻角落。
这里远离主干道,十分安静,只有几只野猫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飞快地逃窜进草丛。
转过一个墙角,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只见这个死胡同的尽头,赖鹏霄带着十几号人,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四个人。
那四个人,正是王杰和他的三个朋友!。
王杰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他身边的三个朋友,也是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他们被堵在墙角,退无可退。
赖鹏霄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跑啊?。怎么不跑了?。之前打我兄第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随着五个的到来,赖鹏霄转过了头。
“哟,李元,大宏,你们也来了,”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正好,这四个孙子,就交给你们处理了。大宏,这可是你的仇人,给你报仇的机会。”
而大宏的脸色,却变得比王杰还要难看。
他看着王杰,又看了看王杰身边那三个看似不起眼的朋友。
他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仇恨和愤怒,反而充满了恐惧。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把我拽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元子……。别动……。”
“怎么了?。”
我不解地问。
“你看他们的手……。”
大宏的嘴唇哆嗦着,指了指那四个人。
我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沉。
王杰和他的三个朋友,虽然看起来惊恐,但他们的手,都插在裤兜里。
那鼓鼓囊囊的裤兜形状,还有偶尔从指缝间露出的一点点寒光……。
是弹簧刀!。
而且看那形状,应该是很长的那种!。
他们四个人,每人手里都有一把!。
他们把刀藏在裤兜里,藏得非常隐蔽。
如果不是大宏提醒,谁都会以为他们只是吓得把手插在兜里。
此刻,他们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四把刀对着我们,一副“你们敢上,我们就鱼死网破”
的拼命架势。
一时间,这小小的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赖鹏霄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犹豫。
我们这边有二十来个人,对面只有四个。
按理说,二十打四,简直就是碾压。
但问题在于,我们手里拿的大多是棍棒,是要抡起来才能打到人的。
而他们手里拿的,是贴身的利刃!。
只要我们一拥而上,他们只需要往前一扑,就能拉走一个垫背的!。
我们只是职高生!。
我们只是来“混社会”的,体验一下当“大哥”的感觉,发泄一下青春期的躁动和不满!。
我们打架,是为了争地盘,争面子,顶多也就是把人打个半死,住几天院。
但我们没想过要杀人!。
更没想过要因为一场校园斗殴,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一旦出了人命,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我们真的冲上去,那四把刀会怎样疯狂地乱刺。
或许会有人倒下,血流满地……。
然后警察会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进去。
牢底坐穿,或者……。
更糟。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的火气。
赖鹏霄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那四把若隐若现的刀,眼神闪烁。
他虽然狠,但他不傻。
让他拿棍子打人,他很在行。
但让他去面对四把玩命的刀,他也憷头。
我们这边,二十多个人,十多根棍棒,却愣是被对面四把藏在裤兜里的刀,吓得不敢动弹。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王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脸上犹豫和恐惧的表情,苍白的脸上,竟然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往前踏了一步,裤兜里的刀尖,似乎更明显了。
他的动作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赖鹏霄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看王杰,又看了看我们。
最终,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只是默默地,向旁边跨了一步。
他身后的十几个小第,也像得到了命令一样默契,默默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巷口的路。
大宏、汪聪、中宏、小飞,还有我,我们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让开了道路。
那四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警惕地倒退着,从我们让开的通道中,走了出去。
他们没有跑,因为他们知道,一跑,就露怯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我们这二十多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和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心头。
一百多人声势浩大,却在警笛下退却,最后,二十来个人竟然被四把藏在裤兜里的弹簧刀,逼得哑口无言,拱手放行。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南浩辰带着肖劲等人,匆匆赶到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又看了看我们这群垂头丧气的人,脸色铁青。
“人呢?。!。”
他走到赖鹏霄面前,声音压抑着愤怒。
赖鹏霄低着头,不敢说话。
南浩辰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李元,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南浩辰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盯着赖鹏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怒火:“赖鹏霄!。我让你带人截住他们,你就带了一群废物?。二十多个人,被四个人吓住了?。!。我们岩平派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赖鹏霄的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南浩辰又转向我们:“还有你们!。大宏!。汪聪!。你们也是!。平时吹牛逼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关键时刻,全他妈是怂包!。”
他噼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尊严。
我低着头,任由他骂。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们就是怂包。
我们就是一群只会欺负弱小、面对真正危险时就吓得尿裤子的懦夫。
骂了好一会儿,南浩辰才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但渐渐地,他眼中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我们苍白的脸,看着我们手中还在微微颤抖的棍棒,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转念一想。
或许,他想到了我们毕竟只是学生,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生死一线的场面。
或许,他想到了赖鹏霄虽然办事不力,但终究是他的心腹,不能就此废了。
或许我们仍是他仪鹰中学的手下,不能一把推走。
又或许,他从这件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算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都回去吧。”
我们都愣住了。
“南哥?。”
赖鹏霄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都回去。”
南浩辰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投向巷子外,彷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件事,不怪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神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
“是我……。太低估盛昌派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中。
“仪鹰中学……。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盛昌派是地头蛇,他们在镇上的人脉,他们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他们能叫来莽子这样的社会人,警察能这么快赶到……。这仪鹰看来急不得。”
他这话,像是在对我们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他下了结论,“以后,仪鹰中学的事,暂时搁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轻举妄动。”
“李元,仪鹰你暂时想办法维持住场面,辛苦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转身就走。
肖劲等人赶紧跟上。
赖鹏霄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也带着人灰熘熘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五个死党,和满巷的夕阳。
我看着南浩辰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我还对他充满了怨恨,恨他把我卷入这该死的泥潭。
但此刻,我却对他产生了一种……。
佩服。
是的,佩服。
他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他能迅速集结上百人,有魄力!。
他能想到让手下截人,有手段,有计谋!。
他能在我们搞砸了事情、让他丢尽颜面之后,没有一味地责罚,而是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做出最理智的判断——暂时放弃仪鹰。
这叫能屈能伸,这叫气度!。
他没有责怪我们,因为他知道,责怪没有用。
他理解我们的恐惧,因为他自己,或许也曾经历过。
他知道,宏业离仪鹰虽然近,但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
在这里,盛昌派才是主宰。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大宏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不起……。我刚才……。”
我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我没怪他。
事实上,我甚至有点感谢他。
如果不是他提醒我注意那四把刀,或许我们真的会冲动地上去,然后……。
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汪聪、中宏、小飞都围了过来。
我们五个,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警笛声早已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血红色。
那颜色,像极了刚才我们脑海中幻想出的,那即将喷溅的鲜血。
我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走吧,”
我对死党们说,“去吃晚饭。”
我们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这个偏僻的巷子,朝着人声鼎沸的街道走去。
这场暴风雨,终于暂时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