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宿敌的回合（前篇）

——午后，莲华的神社。

「……呼。」

某天，莲华在和煦阳光洒落的神社办公室外廊，手边放着羊羹，正在喝茶。

休息时间已经持续很久了。

「终于，是吗？」

虽然还没将解放的怪异全部驱除，但那些足以破坏现代人与妖怪间平衡的存在，几乎都处理掉了。

再过不久，旧都就能恢复平静吧。

「……发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唔嗯。

这是接受衰老的报应吧。」

妖狐叹口气，视线往下。

那里映照出自己那对尺寸异常的乳房。

「唉……」

不只乳房，还有臀部、全身的肉。不只肉体，还有精神。

她自己，被染上淫靡色彩。

「要花多少岁月，才能将一切净化？」

意料之外的事，就是她自己的淫堕。

但也不尽然。

「…悠宇。」

她慈祥地唤着徒弟的名字。

他成长得比莲华预期中更好，为她奋斗。

起初，她只是玩玩。

但既然他有那个意思，她觉得两人迟早能结为夫妻。

「不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得好好磨练他。」

莲华悄悄露出微笑，那表情透露出一丝希望。

没错，她确信自己能度过这场战斗。

曾经确信。现在——

「——！」

一阵风无声无息地吹来，妖狐突然站起身。

那张脸跟刚才的平静模样截然不同，表情紧张。

「这股妖气……难道是……！？」

风儿吹动境内的枝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

…………

……

——某座山的半山腰

旧都某座灵山的半山腰。

那里有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禁地。

那里设下重重结界，一般人连想踏进去都办不到。

「……！结界、解开了……！」

莲华现在正赶往那个禁地，笔直朝某个地方前进。

连夕肋都等不及，事态就是如此急迫。

（太、太大意了……！）

原本层层叠叠的结界，除了作为外壳的一部分以外，全都被破坏了。

虽然她也监视着这个地方，但是从外侧无法察觉到异常。

「——！」

她宛如疾风一般，滑行到一个开阔的地方。

那里是地面刻着复杂的阴阳道法阵，供奉着维持结界的咒物的封印之地。

在法阵的中心处，放置着一颗直径约两米，缠绕着注连绳的岩石。

那颗岩石正是被称为杀生石的，最为坚固的封印。

「……！」

莲华目睹眼前的景象，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原本应该以法阵为基础形成的结界，已经失去了效力。

而且，在杀生石的前面，站着一名身穿西装的男性，背对着她。

那是一名年约三十几岁，没有多少灵力的普通人。

但是，从他身上所感觉到的气息——

「——白露！」

被称为白露的男人，静静地转过身来。

男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两眼无神，脸上浮现着失去精气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莲华。」

男人回应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机械一样，仿佛被某个人操纵着。

不，实际上他真的被操纵了。

被名为白露的妖狐操纵着。

「你为何会在这里……封印不是还有效吗？」

「如你所见，余的本体还在石头里。

现在的余，只能用些微妖气将这弱者化为傀儡。」

白露。平安时代，与莲华分庭抗礼的九尾大妖怪。

在她爬升到能与他匹敌之前，实质上是旧都里最有力量的存在。

他、她，以及生活在平安时代的众多阴阳师、众多妖物。

双方展开数不清的战斗与谋略，莲华与白露的关系，可说是宿敌。

「你不是应该与现世隔离，连妖气都发不出来吗……！」

「余就告诉你吧。」

莲华、白露，以及阴阳师、其他大妖。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力，因为莲华加入阴阳师阵营而瓦解，最后由人类获得胜利。

直到现在，她都以人类守护者的身份，暗中持续战斗。

「在石头里的时候，余在无止尽的无聊中，发现了一件事。

有一条通往现世，小到像针孔的路。」

「……」

「那不是缺陷，而是用来维持、循环封印的路径吧。

余为了找点乐子，就从那个洞，让些微力量逃到外面。

啊啊，那段时间……就连余也觉得漫长得难以忍受。

不过，余终于成功将足以控制一个人的力量送回现世了。」

「余早就料到了……包含你无意识间散发的妖气在内……

为此，余设下了多重结界。你到底是怎么……」

「原因很无聊，莲华。

妖气凝聚成形的时候，结界已经减弱，失去意义了。」

「怎么可能……！」

这令人难以置信。

周围的阴阳道结界，是当时最优秀的阴阳师们设下的。

虽然他们之中，有些人像夕肋家那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放弃退魔师的身份。

即使如此，现在仍以阴阳师身份存活下来，守护旧都的大家们，应该有在管理与监视才对。

「你太相信人类了。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

人类会腐化，难道你认为那些过去曾守护都城的仇敌，意志在千年的岁月中不会改变吗？

他们早就放弃保护这块土地了。」

「……！」

多么令人失望。

也就是说，阴阳师们的怠惰，导致结界经年劣化而消失。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外侧的结界会完好如初……？）」

「没错，正如你所想。

不过，如果时间冲走了这一切，你不可能没发现。」

「！」

仿佛看穿莲华心思的台词，让她咬紧牙关。

这个大妖怪以前就是这样，或许是因为他是比她更古老的妖怪吧。

即使力量不相上下，他身上总是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即使败在他们手下，逐渐遭到封印也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

白露说完，从围绕四周的森林中，一个又一个地出现人影。

人与妖混杂其中。

「这些人是……！」

莲华斜眼看着他们，对他们的真面目难掩动摇。

人类之中，甚至有原本应该管理这块土地的阴阳师泰斗。

「你投靠白露了吗？

连天皇赐予的使命都抛弃了……！」

「时光流逝，我们妖，以及神，都逐渐失去力量。

而与我们互为表里的阴阳师、退魔师们也不例外。」

古代大妖怪淡淡地说。

「如今，以退魔为业的人们，只能在阴暗处生活。

　他们为了守护旧都，付出了多少呕心沥血的钻研…却有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的辛苦，有时揶揄他们可疑，有时揶揄他们是邪教…

　——会腐败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确实如此。不过，应该不只如此才对。

　我知道，现在还有人敬神畏妖，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你们要践踏他们的信念吗！」

「你不可能不知道人类业障有多深吧？

　在这里的人们，无法满足于现状。地位、名声、财产，都配不上他们所流的血与汗。

　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

「因此，我向他们提议。

　当我回到现世之时，要再次将这个世界，变成妖的时代。

　要建立妖怪、神，以及退魔师们嬉戏的常世时代。」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

　为何现在要解放妖？为何现在，我会像这样站在你面前？

　很简单，「世界正在渴求妖之时代的到来」。

　人类过于倾心于自然科学……过于轻蔑神、信仰、妖。

　而你们，得到了报应。」

「…………」

「若要说出真心话，余当时对君临天下，成为霸主并不感兴趣。

　不如说，与包含汝在内的众多妖魔鬼怪争夺霸权，是余唯一的乐趣。

　然而，既然时代如此期望……

要余脱离千年的怠惰，也是无可奈何？」

「……余不会让你得逞。的确，人类疏忽我们，而得到报应……这也是事实。

　但，这……不能成为让如今渴望和平的人们陷入恐惧的理由。」

莲华从怀中取出符咒，毫不松懈地举起。

她虽然心生动摇，决心却毫无紊乱，妖狐的姿态高贵而美丽。

「而且，余……相信人类。人类确实有弱点，但也有强处。

　总有一天，科学与神秘。将相反的两者结合，就能抵达前方……」

「这余也感兴趣。若余所筑起的时代前方有此物，余乐意成为小丑。

　真是讽刺啊，莲华。过去，余与汝对人类的期待、评价相似……

　立场却如此不同。」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汝的暴虐，汝的再临，余不能坐视不管……！」

没错，这绝非毫无胜算的战斗。

站在眼前的终究只是白露的影子，顶多只能夺取一个懦弱成年男性的身体。

只要驱散他身边的妖怪、退魔师，再驱散他的影子……

之后只要再次封印就好。

「……你这么想吧？

打倒这些家伙，解放这个男人，再贴上结界就好。」

「……！」

「天真，你太天真了，莲华。

你以为我会毫无胜算……让你察觉我的气息？」

白露的影子说完，包围她的退魔师同时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紧接着，地面以她为中心出现陌生的魔法阵，散发妖异光辉。

「什……！这是……！嗯嗯唔♥」

噗咚♥就在那瞬间，一阵甜蜜的痛楚袭向莲华，让她身体一颤。

原本用符咒封印的乳房淫纹，隔着巫女服浮现。

「怎么会……♥诅咒……♥」

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胸部，试图压抑痛楚，但这种程度无法平息显现的诅咒。

妖狐的力量、理性，一切的一切都被强烈的发情感掩盖。她逐渐失去理智。

「不以恢复自己为优先是你的错。

我猜你八成会这么做，才会相信你。」

「这个诅咒……是你干的好事吗……！」

「正是。得到这副躯体在现世闲逛时，老夫得知了能成为黑魔法的东西。

那是我们不熟悉的咒术。老夫心想对你应该很有效，就埋下种子了。

其他还有几个计谋，好让种子成长。

你中计的模样……挺有趣的哦？」

「唔、呜……♥」

失策了。莲华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的确，至今为止自己遭遇的事件背后，都感觉得到某人的影子。

没想到就是这个男人。

恐怕平常都潜伏在附身对象的深处，躲过她的目光吧。

正因为是影子，才能做到这种事。

「老夫所知的你……嗯……♥

应该很讨厌、这种计谋吧……」

「是啊。老夫一直觉得计谋不过是弱者在做无谓的抵抗。

但当自己成为弱者，试着策划后……

却觉得这深奥又有趣。」

「啧、唔……！」

「来吧，莲华，你要怎么做？

聚集在这里的人，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退魔师，还有过去曾对老夫宣誓效忠的妖。

你要逃，还是……挺身对抗？」

「用不着你说……！」

妖狐很清楚，眼下状况就是穷途末路的危机。

被称为御三家，现代也守护旧都的退魔师们，还有白露的随从们，不知躲在哪里，其中也有熟面孔。

就算想全力逃跑，也会被妨碍吧。

（既然、如此……！）

莲华被发情折磨得几近疯狂，却还是从怀中取出符咒，坚强地摆出架势。

「……哦。」

「不能、放你们、不管……！要在这里、驱除……！」

眼前的男子见她摆出备战姿态，嘴角似乎有些欣喜地扬起。

「很好，你就尽情挣扎吧。

好好取悦我。」

「少胡说——！」

（我不能、输……！为了旧都、也为了、祐……！）

……

……

……

「——啊、唔……」

莲华输了。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会是如此。

但她还是打倒了聚集于此的半数人妖，令人难以置信。

她应该无法好好使用体术或妖术，却还是拼命挣扎，不过——

「嗯，到此为止了吗？」

「白、露……！」

如今妖狐被封印力量的咒术缠身，双手被固定在半空中，跪在被白露附身的男人面前。

最后挣扎放出神力长枪，也被他手下的妖魔挡下。

「余原本以为……或许是你……看来，时代选择了余。」

「还没……还没……嗯唔……♥」

噗通……♥胸口迸出快乐的涟漪，让莲华浑身一颤。

将力量几乎全用在战斗上，结果就是她无法完全抑制淫纹的疼痛。

「你说还没结束，那就试试看。

余接下来要再次回到现世，若你有办法阻止——」

「呼——…呼——…♥」

男人转身背对莲华，走向封住自己的杀生石。

取而代之，一名退魔师朝她走近。

用施加妖术的手贯穿她的乳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没流血，但体内被灵力贯穿的剧痛，让莲华放声大叫。

退魔师在妖狐体内翻弄，从那里抽出掌心大小的碎片。那是——

「呃……啊……！」

「阴阳师将解开余封印的钥匙分成四份。

其中三支是紫道、天院、叶隐三家，另一支则是凤。」

「呼——…呼——…！」

「紫道、天院、叶隐在现代仍以御三家之姿存续，凤却早早离开朝廷，其名也从历史上消失。

因此，第四把钥匙的下落，如今已不存在任何文献中……」

「你、这家伙……！」

「果然在你手上啊。八成是夕阳托付给你的吧。

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白露的猜测是对的。

夕肋的祖先，凤夕阳在旧都恢复和平后，就任朝廷要职……后来对人失望，离开朝廷。

第四把钥匙，也就是符咒，当时他托付给莲华。

「他说『比起人，你更值得信赖』。」

「他的想法或许是对的，不过。

光是这样，无法阻止朕复活。」

「唔、呜……！」

莲华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别说败给白露的计谋，她为了以防万一，将最后一张符咒封在自己体内，也被夺走了。

不管她保管在何处，既然像这样被囚禁，迟早会被拿走吧。

「开始吧。」

「是！」

从她身上夺走符咒的阴阳师，将符咒递给男子。

男子手上已经凑齐了三块，只要再把最后一块嵌进去，就会完成一个类似阴阳道式盘的钥匙。

钥匙离开男子的手，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发出光芒的同时粉碎四散。然后——

——啪嚓。

紧接着，杀生石自行裂开，啪叽、啪叽，裂痕逐渐扩大。

——喀、唰！

最后发出巨大的声响，崩毁了。

「啊、啊……！」

莲华看着崩毁后扬起的尘土中浮现的影子，不禁发出颤抖的声音。

那道影子一步又一步地向前，现出身影。

「这重量、这触感，好久没感受到了。

怎么了，莲华？」

修长纤细的身躯，不输莲华的白皙肌肤，非人的银发。

美貌中浮现的锐利眼神，毫无疑问是她所认识的妖狐白露。

（三、条……！）

而她最害怕的，是摇曳在他背后的三条尾巴。

对妖狐这个种族而言，尾巴的数量直接关系到身为妖怪的等级，即使只差一条，也意味着决定性的力量差距。

两人之间有着即使天地翻转也无法颠覆的力量差距，差距大到两倍之多。

「解开这家伙的封印。」

「是！」

白露一念咒，周围的退魔师们就解除了封印莲华行动的术法。

她虽然重获自由，身体却在颤抖，无法动弹。

这并非淫纹所致。

而是因为妖狐的本能，让她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恐惧，支配着她的身体。

「真讽刺。余和汝，流逝的时间相同……

汝却如此不堪。」

「……唔……！」

「若这就是汝想活在人世的代价，余甚至会感到同情。」

没错。莲华成为氏神后，受到近代信仰的强烈影响，变得非常脆弱。

虽然她能操控神力，不能一概而论说这是坏事……

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致命伤。

「莲华，站起来。」

白露轻轻踏地，让莲华痛苦不堪的魔法阵瞬间粉碎。

淫纹的痛楚消失，身体也稍微能自由行动。

「你、做了什么……」

「汝连站都站不起来，余就算打倒汝，也不会有任何感慨。

汝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吧？」

「……唔。」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要莲华「放马过来」。

那不是轻敌或从容，而是察觉到她现在的心境，才刻意用这种低俗的方式挑衅。

「别小看我……白露……！」

莲华挤出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根据尾巴数量发出的本能警告十分强烈，要逃走、屈服、恭顺、自尽，这些声音一直呼唤着她。

「斗争」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她会瞬间被恐惧和绝望压垮。不过——

「呼——呼——……！」

她站起来了。眼里蕴含霸气，直直瞪着三尾妖狐。

面对实力比自己强的妖狐，要做出这种事需要多大的精神力，现场只有白露知道。

（优、坊……！）

精神力的泉源是心爱徒弟的身影。

为了相信自己的他，妖狐不能屈服。

「很好。这样才像过去跟余并驾齐驱的大妖。

来吧。」

「喝啊啊！」

莲华咬紧牙关，将力量灌注在全身、全心。

她无法久战，必须一击定胜负。

她弯下腰，化为一阵风扑向白露。

手上握着神力凝结而成的利刃。

（拔刀——！）

那是夕肋传授给她的神速居合斩。

这招完美地捕捉到男人的身体，将他一刀两断……本该是这样。

——喀锵！

「——唔！！！」

在挥刀的瞬间，莲华的刀碎裂四散。

她反射性地看向白露的手臂，缠绕妖力化为刀刃的那只手。

看不见。来不及反应。

「人类的思念，既迟缓又脆弱。」

「啊——」

她本能地理解到，自己输了。

理解的瞬间，无数妖力斩击袭向她的肉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妖狐如寒风般在空中飞舞。

（夕……）——

在飘浮的身体坠落地面前。

她的意识落入一片黑暗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