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师父（盟主细狗加更）

　　音衣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那一刻，施无常恍然大悟。

　　“对，就是音衣……”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你怎么知道那六皇子叫什么名字的？”

　　“这不重要。你只需告诉我，我昏睡不醒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施无常略微沉吟，想着既然都把冷红楼的去向说了，其他的事情干脆就一并说出来算了。

　　“云天木带人包围了三清山，扬言本月廿二就要将三清山赶尽杀绝，重演当年三清山之变。京城里也传出了风声，说皇帝要在本月廿二将你那位冷姑娘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云天木已经让那些百胜盟的走狗们将你尚在人世的消息散播了出去，现在江湖上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你露面。别说凭你现在的身体都打不过我，就算你下山去，你还能在廿二那天分身不成？”

　　施无常本就醉心医术，不太关心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他只是不希望李自归死掉，后者是他此生最想治好的一个人。

　　“你那些老朋友们没有一个传出动静，听说西川府那边奉天镖局已经被百胜盟的大批人马团团围住，剑尊池渊以镖局上下性命相威胁，不让天上离开西川府，想来其他人面临的处境也多半如此，不然三清山毕竟是江湖中出了名的名门正派，其他门派总该在此时伸出援手才对。池渊当初和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一同跟着冷幽仪创立了万劫门，谁能想到他这个时候会倒戈相向……”

　　提到池渊的时候，施无常面色复杂。

　　池渊在万劫门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池渊在西川府挡住天上，整座中原江湖就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般被动局面。

　　“冷灵童呢？”

　　“没听说逍遥海那边有什么动静，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知道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了，就算他不想管三清山，冷红楼毕竟是他亲妹妹，他总要动手前往营救的。”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如今应当在聚集人手，没了池渊在旁相助，他虽得我传功却只能发挥出巅峰时期的一半实力，光凭这一点，他就很难将冷姑娘救出来。就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京城必定守卫重重，他功力尚未恢复，贸然出手只会陷入内力不济的不利处境里。”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冷灵童当年只是略逊你一筹而已，再说了，就算池渊临阵倒戈，不是还有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在冷灵童身边吗？真到了那一步，以那家伙对冷氏父子忠心耿耿的程度，放毒屠城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万劫门毕竟是江湖正道人士口中的魔教，冷灵童为了救妹妹，必定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李自归默然。

　　他知道施无常只是在出言安慰他。

　　就算施彼岸心狠手辣到为了救冷红楼放毒屠城，毒雾扩散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顷刻间便能让整座京城的所有人暴毙身亡，更何况冷红楼还在皇宫里。

　　“距离本月廿二还有几日时间？”

　　李自归轻声对着施无常开口问道，施无常叹了口气，情绪十分低落。

　　“七日。”

　　李自归倒是没有表现得很消极。

　　他自习武以来屡战屡胜未尝一败，纵然落得如今这般凄惨地步，也只是中毒所致。

　　“施无常，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当年我在你这药庐里翻阅医书，看到一本你亲手所写的关于药方种类的医册上记录你施家有一种代代相传的绝密药方名为回光返照，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便能使其回光返照一如常态，只是七日时间一到便会立刻暴毙身亡。你当时骗我说世上根本没有这种药，只是祖辈谣传罢了，但我知道，这种药一定是存在的，不然以你阅遍天下万般药方的性子，绝不会贸然将其记录下来。正是因为那药方是你施家代代相传的绝密，你才并未将配药内容记录下来，只写了药物特性。那回光返照的配药方式，就在你的脑子里。”

　　李自归面带微笑看向施无常，后者愣了一下，旋即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冷漠。

　　“你别打那回光返照的主意了，别说它并不存在，就算是它真的存在，这种服用之后数日时间就会暴毙的毒药我也不会配制。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就算你将我这药庐翻个底朝天，你也绝不会找到它，因为我根本就没制过。哪怕你跪地给我磕三个响头，我都不会给你回光返照。我治了你十年，绝不会放任你去死。”

　　眼见施无常出言决绝，李自归也只得放弃了。

　　“好吧。好冷啊，我身上的那个锦囊呢，那是冷姑娘亲手为我制作的，里面有一株七叶火灵芝，是我用来暖身子的。”

　　“我放在你枕头下面了。”

　　施无常说完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他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李自归躺下身子，重重叹了口气。

　　他伸手到枕头下方摸出了那个锦囊，通过手指在锦囊外的摸索，他能感受到里面那株七叶火灵芝的形状，以及那颗藏在锦囊内部最下方角落里的蜡丸。

　　摸到那颗圆形蜡丸的时候，他这才如释重负，缓缓闭上双眼，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药庐之中十分安静。

　　李自归的眼角有一滴晶莹泪珠悄然划过。

　　他从来都不怕死。

　　日暮黄昏，夕阳西沉。

　　施无常正在空地上收好簸箕里晾晒的药材，后方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他茫然回过头，一眼便看到李自归正牵着他和冷红楼的马车缓缓走来。

　　夕阳迎面洒在李自归那张俊朗脸庞上，他的嘴角噙着柔和的笑容。

　　“你……你怎会？”

　　李自归牵着马车走到施无常近前，这是十年以来，施无常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褪去寒毒过后，那位昔日的天下剑主该有的意气风发。

　　“就算你施家的绝密药方代代相传，可你忘了，你还有个弟弟呢。”

　　“你早在斑斓岭时便从他手里拿到了回光返照？你早便有这个打算了？”

　　施无常语气颤抖着，双眼紧跟着发酸。

　　李自归抿嘴笑着，忽然伸手撩起前襟，迎着夕阳朝施无常跪了下去。

　　接连三叩首。

　　每次叩首，他的额头都紧紧贴在了地面之上。

　　他知道，他对不起十年以来一直费尽心血想要将他医治好的施无常。

　　“师父，十年医治教导之恩自归永生难忘。若有来世，你我再续师徒缘分。”

　　眨眼之间，施无常已然老泪纵横。

　　这是他和李自归在白雾山上朝夕相处长达十年以来，第一次听到李自归叫他师父。

　　他心里很清楚。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