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残心断魄

　　李自归其实并不认为自己与常人相比有多么才智过人。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只是结合已知线索顺理成章地推测出了许多事情，如果是模棱两可的结果，他只会将其定义为一种猜想，尽量不与实际结果拼凑，以免出现偏差。

　　当思考过程之中出现矛盾点时，他会立即想办法解开，如此一来距离拨开云雾见月明又近了一步。

　　今天在三清山的赏剑大会上，百胜盟盟主沈无悔亲口承认了琴殇老人和鬼娃皆为百胜盟中人，如此一来，李自归更觉得这二人进入洛城兔王爷陵墓的真正目的，是为沈无悔取回那块被韩登放入其中的临圣图残片，至于那株七叶火灵芝，多半只是个幌子。

　　沈无悔要那块临圣图碎片干什么？

　　早在鄞州城参与穆家庄庄主穆离之死的事件时，李自归偶然得知了火豹杜明锐此行正是为了那块羊皮地图而来。

　　杜明锐是万劫门的十二尊使之一，李自归还看到了药尊施彼岸写给杜明锐的那封信。

　　施彼岸既是万劫门大名鼎鼎的四尊者之中的药尊，其行为举止自然跟万劫门脱不了干系，既然冷灵童已死，李自归心中又隐隐觉得当年三清山之变事有蹊跷，所以才在和冷红楼的江湖之旅中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从西川府到洛城，最后到神秀峰观看四象无间之时，才从冷凝霜的手里拿到了神秀派手中的那块临圣图残片。

　　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之中要顺利许多。

　　虽然破解穆离之死靠的是他的聪明才智，进入兔王爷陵墓靠的是盗主胡友轩这个老朋友，神秀峰上冷凝霜也是因为认出他的身份才自愿将那块师父交给自己的羊皮地图转交给他，李自归还是觉得整个过程实在太顺利了。

　　他自白雾山而来，重入江湖甚至未及一年，手中已经握有完整临圣图的四分之三，还查明了当年三清山之变并未由万劫门门主冷灵童一手促成，效率不可谓不高。

　　若是换成从前，天下第一无人能敌的李自归自然会认为他是天下第一，做到任何事都是轻而易举。

　　可是经过了白雾山上长达十年的修身养性，年少轻狂的李自归已然成熟稳重了许多。

　　客房之内，万仁在等着李自归开口发问，他喉咙滚动有些紧张，生怕李自归真的想要砍了他。

　　甚至李自归想要砍了他都不用亲自动手，只需随口一句，身旁的冷红楼就会毫不犹豫地快速拔剑。

　　这两人的组合真是太可怕了……

　　李自归的手指毫无规律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动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与其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冷红楼也不清楚。

　　“把你知道的，有关于百胜盟盟主沈无悔的消息全部告诉我。”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消息啊，就连总院里对于这位百胜盟盟主都没有太多记录。”

　　万仁摊了摊手，满脸写着无辜。

　　“怎么可能没有？就算他们百胜盟是突然冒出来的，以他的武功，怎么可能在江湖之中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显露出来？除非他一直隐居深山，一把年纪了方才发力。”

　　“确实没有啊。我自小在总院里长大，没成为外生的时候，也曾在百闻楼里翻阅过所有江湖中的大小秘闻，关于沈无悔的记录少之又少，只说此人武功强横实力不俗，喜穿宽大黑袍，面如刀削斧刻，鼻如鹰钩，之后就没了啊。正是因此，那武林风云榜上，百胜盟的副盟主伍据被排在了第八位，盟主沈无悔却并未上榜，甚至找不到任何他与其他高手交手的记录。”

　　“那这副盟主伍据呢？他又是什么来头？”

　　面对李自归的询问，万仁有些迟疑，似是在犹豫是否应当开口。

　　“赶紧说，砍你了啊。”

　　“好好好，我说……”

　　万仁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压低了声音。

　　“据说他就是那个后来……”

　　“什么后来？”

　　“就是那个虬龙帮和地心教相继覆灭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个身世离奇的孩子……”

　　李自归眉头紧皱，与一旁的冷红楼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也曾听说过虬龙帮和地心教的恩怨，只是江湖时光匆匆，年代久远，从前的虬龙帮和地心教已然成为了江湖历史，除了老一辈人还知晓当年这两个帮派的存在，如今已经算是鲜为人知了。

　　“不对，你不说是他死了吗？什么地心教教主先杀了这个又杀了那个，最后自杀什么的？”

　　“害，你不懂，干我们这行，这就叫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想想，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并且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他得承受多大的江湖压力？他还怎么活下去？所以记录的时候就写下这孩子也死了，日后若是有人来买，便如此卖给他。若是无人来买，就这么在百闻楼里压箱底。”

　　“不对啊，你们百闻书院才成立多少年？此事发生的时候，还没有百闻书院呢吧，你们怎么知道的？”

　　“那肯定是为了扩大宣传，所以院主派人外出大肆搜集江湖秘闻啊。管它有没有用，先留着再说，数量多了，其中总会有值钱的。”

　　“我当年还看过传回来的第一手记录，说是那地心教教主自杀之前终究还是心软留了孩子一命，另将地心教的绝学残心断魄放入了孩子的襁褓之中，交给了一名过路之人，那人在地心教教主死后便将孩子带走了。当时有个上山砍柴的男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书院派出去收集江湖秘闻的外生这才得以确定那孩子并未死去，因为当时本就未曾发现那孩子的尸身。”

　　万仁喝了口茶，咂了咂嘴，这才继续开口。

　　“院主发现那百胜盟副盟主伍据就是当年那个活下来的孩子，是因为伍据曾经出手杀了十二连山的山贼头目，这十二名山贼里有一人在宁山寺待过，后来破戒还俗了，他曾修习过宁山寺外功，所以体魄较之常人十分健壮。但他死时体表完好无损，五脏六腑却尽数炸裂开来，死状极像那地心教的歹毒绝学残心断魄所致……”

　　李自归手掌摩挲着下巴，想到了从前江湖中人对于那残心断魄的描述。

　　“虽远即动，内力入体，层层崩裂，残心断魄……”

　　“那他为什么不花钱买走百闻书院关于他过往的记录呢，这样一来你也不能到处乱讲了吧。”

　　冷红楼适时对万仁发出疑问，万仁叹了口气，并未回话。

　　李自归一脸宠溺看向身旁的冷红楼，代替万仁开口解释。

　　“冷姑娘，他若是出钱买了，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便是当年那个可怜的孩子了吗……”

　　看着桌上茶杯中平静的茶水，李自归轻声感叹。

　　“伍据……无凭无据……想来他也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