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如今

　　有很多时候李自归都搞不清冷红楼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冷红楼也一样。

　　而且什么才是大事，他并未跟冷红楼说清楚，如此想来倒是他的问题了。

　　李自归从前不是个善于自省的人，自从认识冷红楼以后，他就快做到每日三省吾身了。

　　没办法，冷姑娘是不可能错的。

　　“我的意思是，丙寅年是否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发生？”

　　“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毕竟丙寅年的时候我刚出生，你都已经能跑能跳能说话了。”

　　“……”

　　李自归无言以对。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过我从前听我爹说过，就是我出生那年，万劫门才开始扩大规模的，四尊者、十二尊使以及他们各自统领的属下分工明确，逐渐扩大到蔓延整座江湖。那时候黑道上若是有哪个组织接到了追杀令，得先跟万劫门禀告一声，万劫门允许他们去杀他们才能动手，不然就等于是抢了万劫门的生意，轻则赔钱了事，重则扫派灭门。现在想想，万劫门确实可以称为魔教……”

　　冷红楼直言不讳，丝毫不在意以她的身份，本应在万劫门里具有崇高地位这件事。

　　“为什么你出生那年你爹突然开始扩大万劫门的规模了？难道是有了女儿，想要多赚些钱为你置办嫁妆？”

　　“那年皇帝大赦天下，免除了很多死囚犯的罪名，这些人里有许多都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他们侥幸因为这次赦免得以重见天日，但是本性难移，所以动的都是歪心思，干的也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其中不乏一些身手了得之人，想要在江湖上混，就得找一棵能靠得住的大树，所以那一年有很多人自愿加入万劫门，万劫门因此得以壮大。”

　　“大赦天下？为什么大赦天下？”

　　李自归本该知道这种事情的，只是那年他才八岁，整天在这千兵山庄里外奔跑玩耍，他这位少爷过得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怎么可能会关心这种事情。

　　“据说是因为皇后诞下了太子。之前皇后多年未曾生育，虽然其他妃嫔也都为皇帝生儿育女，但是皇帝独宠皇后，一心只想将皇位传给皇后所生的儿子，所以那名皇子诞生之际便立刻成为了太子储君。”

　　冷红楼是听冷幽仪说的，她自然也不关心这种事情，只是冷幽仪这位万劫门门主常年在外，难得有时间回江南红楼与她一同生活一段时间，所以无论他说些什么，她都很乐意听。

　　“那这小子还挺幸运的，生下来就是皇帝命。”

　　李自归口中感叹了一句，但他并不羡慕。

　　他的命已经很好了，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后来还在三清山跟着孑然祖师习武，最后成为了天下第一，光是他前十八年的人生经历都足以成为许多人追逐一生却难以如愿的终点。

　　冷红楼咬了一口手上的绿豆糕，几番咀嚼吞咽下去，这才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有我在你身边，你也挺幸运的。”

　　“谁说不是呢，跟冷姑娘过日子，肯定比当皇帝开心多了。”

　　李自归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回头瞥向不远处的树林。

　　有时候人到中年难免发福，即便他爹看到他回头的一瞬间已经躲在了树后，挺起的腹部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李自归又朝着他爹所在的位置对面看去，他娘的裙角同样自后方露了出来。

　　他一时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爹娘如此鬼鬼祟祟。

　　他们在看什么呢，李自归不清楚。

　　但他觉得或许随着自己回到千兵山庄，头顶之上这片阴了长达十年的天空终于开始放晴了。

　　他开始为之前不珍惜性命，甚至一度自暴自弃不肯配合施无常治疗的自己感到愧疚，纵然他家中富可敌国，不必担心父母年老不得善终，可是他毕竟是家中的独子，在外他是受人尊崇的天下第一，在家里不过只是个常被父母挂念在心上的儿子。

　　若是可以，恐怕即便代价是散尽千万家财从此穷困潦倒，他爹娘也愿意将他体内的肝肠寸断治好，换他平安无恙。

　　李自归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人生中有很多事情只有随着年龄增长才能逐渐明白。

　　准确地说，不是简单的明白其意义，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李玄鹤，你在看什么？”

　　“想来是庄主和庄主夫人担心我们上山遇险，所以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不如我将他二人呼唤过来，我们共同在此吃喝赏景，岂不快哉？”

　　“好。”

　　冷红楼爽快答应。

　　她对待外人总是冷若冰霜，只是这千兵山庄的庄主和庄主夫人待她情真意切，彷佛将她当成家人来看待，她娘去世得早，她爹又行走江湖鲜少归家，亲情上的部分缺失让她极少被当成女儿看待，所以在被唐晴柔亲切对待之时，她竟觉得心中很暖并不反感。

　　“二位在树后站累了吧，过来喝杯茶吧！”

　　李自归高声呼喊，喊声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躲藏在树后的李凡语和唐晴柔这才现出身形，他们原本想在暗处窥探一番年轻人的独处画面，没想到会被儿子发现，只得讪讪然笑着朝两人走来，表情十分尴尬。

　　“我们……我们正好路过，看到你们在这里，原本没想打扰你们的……”

　　唐晴柔一边笑着说道，一边以眼神瞪了身旁的李凡语一眼，后者低头看了看自己挺起的腹部，努力吸气缩了缩，但是明显无济于事。

　　“我刚认识他那年，他还身体强壮健硕，整日抡着他那个破锤子打铁，如今养尊处优惯了，你们看他这肚子，别说打铁了，恐怕现在跑几步都费劲了……”

　　唐晴柔指着李凡语的肚子跟两人抱怨，李凡语当然不服气。

　　“我刚认识你那年，你还知道在我打铁时给我送茶，关心我累不累呢……那时百般温柔，谁知道如今……”

　　“如今？如今怎么了，你说。”

　　“如今……较之从前柔情不减风韵犹存……”

　　李凡语吞吞吐吐回道，不知道第多少次在与身旁爱妻的交锋中败下阵来。

　　李自归和冷红楼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