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半座江湖

　　万仁怎么知道。

　　他在百闻书院里待得好好的，原本只是想着来央求院主让自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没想到却被告知了这档子事。

　　即便如此，万仁也并未感到忧伤沮丧，毕竟这许多年来他在这书院之中过得也算开心快乐，他也一直以出身于百闻书院的身份感到自豪。

　　只是如今形势要比他想象之中要严峻得多，他这个真太子不去招惹京城里的篡位之辈，人家却已经开始惦记起他的性命来了。

　　这也是万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时候将万仁的身份告诉他的原因。

　　“我在皇宫里的眼线传来了消息，白道行动失败以后，皇帝已经准备强来了，甚至决定出动龙辇荡平我们这百闻书院。虽然他们仍旧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太子，但是只要一个不漏全杀了，就算斩草除根了。”

　　万世面色凝重，他能预感到这将是他创立百闻书院以来，书院面临的最大灾难。

　　“这么狠？”

　　万仁也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百闻书院始终在江湖上保持中立，远离了那些江湖门派的打打杀杀，本身院生们习武也是为了防身，若是真打起来，他们就得如风吹浮萍一般顷刻间土崩瓦解。

　　“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吗？龙辇是禁军精锐，里面都是一个顶十个的高手，若是坐以待毙，那这总院里数百名院生的性命都得葬送在这里。”

　　“那我们怎么办？”

　　“稍后我会发出命令，总院就地解散，所有人各自逃生前往各地分院避难，百闻楼里的机密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的就聚在一起一把火烧个干净，反正所谓的江湖秘闻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掩盖你身份的幌子罢了，真要是说起来，谁会对那些江湖人士的各种私事感兴趣呢。届时所有院生逃离地处，纵然龙辇前来也只能扑了个空。”

　　万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早便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各地的分院至少能将总院的院生们分散开来，如此一来也能保住这些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们的性命。

　　看着万世消瘦的背影，听着他叹气中的惆怅惋惜，万仁站起身来，忍不住开口发问。

　　“那您呢？”

　　“我当然也得跑了。”

　　“啊？我还以为您会坚守总院直到最后一刻之类的……”

　　万世白了万仁一眼，表情有些无奈。

　　“那是傻子，命都没了，什么院有什么用。”

　　“那就好那就好……”

　　万仁手抚胸口，他还担心眼前的院主会想不开送掉性命呢，真要论起来，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和蔼院主还是他的亲舅舅。

　　“舅舅。”

　　万仁冷不丁叫了这么一声，万世转过头来，看着这被自己庇护多年终于长大的孩子，一时间眼眶通红。

　　“好孩子，放心吧，虽然皇位舅舅没办法帮你夺回来了，但是舅舅一定能带你度过这道坎……”

　　万仁咧嘴笑了出来。

　　“我信您。”

　　“还有，你其实是丙寅年出生的，不是丁卯年，若非当初我故意在院生簿上做了手脚，恐怕白道早就盯上你了……你即刻便可离开书院，越快越好，若是没有地方可去，便先寻一处分院安身。只要你不在这里，我才能放心行事。”

　　“好，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万仁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却又被万世出声叫住了。

　　“等下。”

　　“还有什么事吗？”

　　万仁面带疑惑，万世略作犹豫，终究还是开口了。

　　“上次来书院的那个李玄鹤，是你的朋友吧？”

　　“当然了，他可是我在江湖上唯一的一个朋友。”

　　听到李玄鹤这个名字，万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毕竟他跟李玄鹤在一起经历的日子，多半都是有趣的时光。

　　“你若离开书院，短期之内你我二人也许不会碰面。你无需担心我，记住，若是你日后行走江湖之时遇到了难缠的麻烦困难，你便去寻他帮忙，他既然是你的朋友，就一定会想办法对你出手相助的。”

　　“李玄鹤？他都不会武功，我要是面对别人追杀还去找他，不等于带着他一块送死吗……”

　　万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朝着万仁抬了抬手。

　　“去吧。”

　　万仁朝着万世拱手行礼，之后踩着楼梯快步下楼去了。

　　万世回首望向窗外，雨势愈发猛烈了。

　　“你当然不知道，他一人便可抵半座江湖……李自归，你当真以为你能将我这个百闻书院的院主蒙在鼓里么，你以为你那天下剑主的名头是从哪来的……”

　　窗外大雨滂沱，掩盖住了万世的低声自语。

　　万仁一到楼下，真要出百闻楼的时候，他就感到后悔了。

　　现在就走？

　　这么大雨，怎么走？

　　应该也不急于一时吧……

　　万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在百闻楼门口看着自屋檐落下的雨水连成银线，再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刻迸裂开来，却终究再度汇聚在一起，沿着蜿蜒的路面轨迹缓缓前行。

　　“怎么还不走？没拿伞是吧？给，用我的。”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一把油纸伞拍了拍他的肋骨。

　　万仁回头望去，笑着点了点头，旋即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雨伞。

　　他独自撑伞在雨中漫步前行，走了一段路后回首再度望向百闻楼，方才借伞给他用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不由自主想起万世之前告诉他的诸多话语，若是没有他，就没有这百闻书院。

　　所有人都是因他而存在的，但他却无比喜欢在书院里度过的生活，所有院生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太子？

　　皇位？

　　这些事情对于万仁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他并不是不相信万世所言，只是直到知晓自己身世以后，他的情绪好似也没什么剧烈波动。

　　究其根本，还是他并未觉得在这百闻书院度过的二十年让他受了什么委屈。

　　在皇宫里做太子，之后登基成为皇帝就一定比现在的生活自由快乐吗？

　　万仁不这么认为。

　　他独自撑伞站在大雨中，抬头看着上方的黄色油纸伞。

　　借给他伞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群和他共同长大的人。

　　他做不到心系天下苍生，他只希望所有院生都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