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褪色的镜子(6)

樱花飘落的春天。独自走在摇篮学院庭院里的团长，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这不是近卫队的冉冉新星，无情的黑狼，我的挚友司宰赫吗？」

「别吵。」

团长确认对方身份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张略显年长的脸上，正缓缓流露出成熟的气息。

叫他的人是一位身穿军装、气宇轩昂的男子。

"喂，你是故意的吧？真想死吗？"

"哎呀，前任学生会长大人，周围可有不少眼睛看着呢。你那粗鲁的说话习惯还没改掉吗？"

白裕俊热情地挥手走近，与团长握了握手。

"你的传闻都传到南方司令部了。听说近卫队出了个麒麟儿，上个月还干掉了两只白头魔族？"

"够了，最年轻的军官大人无需如此过誉。"

团长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毕竟您可是比我高了两级呢。是不是该给您敬个礼啊？嗯？"

"我倒是很乐意。那就别客气了，来一个试试？"

"什么？你这小子！"

团长作势要揪住他的衣领，对方顿时哈哈大笑。随后，两人并肩朝着会议室走去。

"咱们多久没见了？"

"自从我被调到南部司令部以来，这是第一次…大概六个月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

团长咂了咂舌，暗自计算着时间。三年级的学生虽然还留在摇篮学院，但实际上已经和现役士兵没什么两样了。

他一升到三年级就跻身近卫队预备队，并很快将排名提升到了一位数以内。另一边，申请提前毕业的白裕俊自愿加入晋升快速的先锋部队，正在节节攀升。

而且，两人为了参加毕业典礼而来到摇篮学院。

"…"

团长沉默地注视着春日里喧闹的校园，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快速晋升并不全然是好事，这意味着他们有着立功的机会，但同时也预示着边境局势的动荡不安。

而他们两人就像是照耀这片混乱的一缕光芒。他们一个在北方讨伐魔族，一个在南方镇压叛军，都在迅速积累着声望。

为了有朝一日实现那个在懵懂新生时期，某人为他们描绘的远大梦想。

"…听说你这次被任命为第12旅团长了？"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团长问道。

"嗯。所以毕业典礼一结束就得马上下去了。"

"最年轻的新任旅团长啊。真是出人头地了。不过怎么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高兴呢。"

看着点头的白裕俊，团长皱了皱眉头。

"第十二旅团…驻守南部开拓最前线的部队。他们最近在叛军袭击中几乎全军覆没，于是由各个家族派出的私兵重组了这支队伍。"

"没错。"

"啧，这不是被军部那些老头子耍了吗？就凭那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恐怕你说得对。大概是为了打压那些崭露头角的年轻后辈…嗯，大概就是那种把戏吧。"

"喂！你明明知道那件事的…"

看到他耸了耸肩，团长怒不可遏地大喊。

"说是重组，可士兵们的所有权还在其他家族手里呀！要是因此败给叛军，造成人员伤亡怎么办？到那时，赔款单会像雪片一样飞到你们家族。别说出人头地了，连名誉都保不住。你至少会被免职，甚至可能被送进监狱。"

"只要我能做好，之后的路就会一帆风顺。"

白裕俊打断了团长的话。

"只要平安度过这个任期，我就能直接进入军部的重要职位。然后凭借这个履历进入最高议会，开始我的政治生涯。到那时，你应该也已经担任近卫队的首席了。"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

"别太过忧虑。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又不是什么来历不善的外星生物，岂会败给那些叛乱分子。"

他满怀信心地说着，还不忘对团长打趣几句。

"不过说来真是令人唏嘘。竟能让那个黑莲的小子为我操心。而且那小子如今不仅担任学生会会长，更成了近卫队的红人…"

"什么？这都是拜谁所赐才受的苦。还不是因为某人整天在我耳边画大饼，说什么革啊改革，才搞成这样的。"

团长像是等待已久似的，突然厉声喝道。

"该做的我都做了，要是之后敢说闲话，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听清楚没有？"

「不用担心。如果我被权力的力量腐化堕落，你来杀死我就行了。你绝不是会纵容那种事的人，而且我在武力上也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嘛……」

他双手摊开又紧紧握拳。

"真的只剩最后一步了。黑莲与派天，变革的领头人——最年轻的议员，还有辅佐他的最强魔法师。绝对不可能失败。别急啊，再等一会儿吧。"

白裕俊用坚定的眼神凝视天空片刻，随即语气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过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传言？什么传言？"

团长一脸不解地反问道。看到他的表情，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听说有个近卫队的姑娘向你告白后被拒绝了，结果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闹，闹得可凶了。"

"什么？等等…！"

"八卦杂志上还登了特别报道呢。我记得是黑猫来着？来自湖川的贵族姐…"

"喂! 你这个混蛋! 这种事怎么能在这里说! 让别人听见了可怎么办啊…!"

团长急忙大喝一声，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但就在此时，两人身后传来了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寒冰般令人不寒而栗。

"…谁被谁表白了?"

"呃…"

"呃…"

团长和白裕俊各自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团长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僵硬地转过头去。

"幽、幽静啊。"

"…"

戴着学士帽的女学生默不作声地盯着团长。白裕俊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啊，哈哈…不能打扰情侣久别重逢的时刻啊。我先走了？回头见？"

"喂！你这个懦夫！"

白裕俊不顾团长的极力挽留，像是逃跑一般离开了。春日的校园里笼罩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沉默。

转眼间独自留下的团长看向女学生，艰难地开口道：

"…好久不见。"

***

"幽静。"

团长与雪幽静相对而坐不时观察着她的神色。或许是两人各自手指上戴着的相同的戒指，让他心有所感。

三年的时光，将初次见面时脸颊泛红的男女变成了恋人。两人之间也经历了许多，正如其他三位姐姐那样。

然而，最终让团长敞开心扉的，只有眼前这位女生。她清冷的气息是团长最喜欢的香味。

曾经被称为"疯子"的他，是这位女生主动向他伸出了手。这一幕至今依然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所以...先..."

"够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团长，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用略带认命的语气嘟囔着抱怨道。

"擅自告白我又能怎么办。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拒绝了吗？那不就行了，还能怎样。"

"…对吧？"

看到团长立刻点头如捣蒜，女学生带着一副"你真烦人"的表情说道。

"哎呀，光是她们三个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真是的…「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只有你啊。「

"…真的吗？「

"你见过我说谎吗？「

"没见过。可是…「

团长再三保证，但她今天格外没精打采的表情始终没有好转。察觉异样的团长小心翼翼地问雪幽静：

"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看看这个。"

雪幽静犹豫了一下，将被卷成筒状的报纸递给了团长。团长用疑惑的表情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声读出了一个词。

那个词传入我耳中，显得异常熟悉。

"…魔女？这是什么名字？"

"她们是最近在南部和东部地区横行的罪犯。『魔女』是媒体给她们起的名字。据说她们全都是女性。"

她用手指指着报纸上的段落，继续解释道。

"已经有几个外围城市消失了。甚至几乎没有目击者。因为她们会把整个城市摧毁，连同里面的人一起。"

"什么…？"

团长皱起眉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不理智了。既不是攻下城市作为据点，也不是挟持平民索要赎金……如果真的那样，倒像是被黑魔法迷了心智一般。难道是哪里的非法实验体逃出来了?"

"目前还不清楚。目击者太少了，搜集情报并不容易。"

雪幽静摇着头说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的实力确实非同凡响。虽然悬赏金额已经飙升至天价，但每次讨伐都以失败告终。还有更奇怪的事呢，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就是拥有类似特征的罪犯……魔女们数量正日益增加。上个月一个，三周前四个，而本周竟然有12个……"

"真是的，我在北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离开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啊…"

"毕竟这是个混乱的世界嘛…"

她不以为然地接受了团长那叹息般的言语。

"总之，最高议会似乎也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这次下达了大规模扫荡的命令。摇篮学院也在招募志愿者参与行动。"

她递出了另一份情报。团长确认内容后，微微苦笑地说道：

"『猎巫行动』？这名字还真是热闹啊。"

"我也打算参加那个行动。"

"什么？"

就在团长准备摇头的瞬间，沉默片刻的雪幽静突然开口，他慌忙反问。

"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毕业了就马上来近卫队吗？为什么…"

"…"

看到团长要求解释的目光，雪幽静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最高议会已经公开宣布了。对在这次作战中立下功劳的人，将授予首都中心区的永久市民权，以及未来最高议会议员的席位作为奖励。"

"…然后呢？"

"如果到那种程度的话…我想你的父母应该也会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啊？"

看到她的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团长立刻散发出凌厉的气势。直觉到其中另有隐情的他缓缓开口说道。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啊。"

"…其实这是他们提出的条件。他们要求我参加这次作战并立下功劳。如果我能确保有市民权和议员席位，他们就同意我们在一起…"

"这算什么…！"

愤怒的团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两人早已亲密无间却迟迟未能正式订婚，原因只有一个——团长本家黑莲的极力反对。

雪幽静是已经觉醒魔法香气的优秀魔法师。如果是普通家族，为了改良血脉，恐怕会双手欢迎她的加入。但黑莲是五大名门望族之一。

被贵族思想团团包围的黑莲上下，竭尽全力反对他们结合。特别是团长的母亲的反对尤为激烈。

因为雪幽静是出身于边疆开拓村、连族谱都不存在的奖学金生。

"早就过了界线了。他们竟敢...！"

"别这样！"

雪幽静紧紧抱住正要转身去责问家里的团长，将他拦下。随后，她看着稍微冷静下来的他，柔声细语地继续劝道。

"没关系，我能理解他们。毕竟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无法理解。我喜欢你，这有什么问题？"

团长剧烈地摇了摇头。他的手中仍因愤怒而颤抖着。学生看到他这副模样，苦涩地笑了笑。

"又不是完全不行，何必这么激动呢。"

"绝对不行。最高议会难道会无缘无故地拿出如此丰厚的报酬吗？这正说明这次行动伴随着极大的危险。我怎么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可我说没关系啊。"

她像将团长拥入怀中一样紧紧抱住他说道。随即，独特的清新发香向四周弥漫开来。

团长如同深吸一口气般，尽情享受着最喜爱的香味。那位轻抚着他头发的女学生轻声细语地开口了。

"其实我也需要证明自己啊。"

"不需要那些。"

"你不知道我的实力吗?我可是有香气的魔法使呢。区区黑魔法使，一只手就能应付自如。就算对方是黑榜级别的也照样不在话下。"

"但是..."

"不然呢?你现在是不相信我吗?"

她像捏陶泥一样掐住团长的脸，投来锐利目光。在那殷切恳求的眼神下，团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雪幽静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她与团长四目相对，缓缓松开了嘴唇。

"别担心。我会凭自己的力量赢得站在你身边的资格，然后回到你身边。在那之前，请等我一下。好吗？"

"…"

世上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话。团长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了她。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

"要不我们干脆私奔吧？抛下黑莲、抛下一切。无论是去边境、西边的华国，还是东边的邪马台…"

"啊？算了吧。打死我也不干。我也想听别人叫我一声『夫人』呢。"

"你可真够直白的。""

"…噗嗤。""

"呵呵呵…"

细小的笑声如合唱般交织回荡。就这样，纷乱的毕业典礼结束了。团长回到了派驻地北方，而雪幽静自愿加入猎巫行动，离开了摇篮学院。

然而不到一个月，团长就听闻了她失踪的消息。

***

"哈，哈……！"

团长喘息着在阴暗的森林中奔跑，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与急切。

"该死！该死！该死……！"

他不断咒骂着，同时瞳孔四处转动，专注地搜索着周围。

"果然不该让她去的……！应该阻止她的……我真是个蠢货……！"

团长苦涩地说道。猎巫行动彻底失败了。投入的兵力有九成都牺牲了，反而有几座重要城市更成了废墟。

所幸并非完全没有收获。共和国总算透过幸存者，揭开了一直笼罩在神秘面纱中的敌人的部分情报。

魔女真面目不是黑魔法使也不是实验体，而是潜藏着极度危险性的寄生生命体。它们使用着无法用魔法解释的技艺，通称为权能的能力。只有攻击容纳它们本体的脑部，才能杀死它们等等。

得知相关情报的最高议会，组织了讨伐队以开展第二次猎巫行动。成员中包括了听闻雪幽静失踪消息而心急如焚的团长，以及无法坐视不管的姐姐们。

团长一边消灭强大的魔女，一边拼命打听雪幽静的下落。而她最后被目击的地点，正是这片附近的森林。

"等等！哥哥！走慢一点…！"

身后传来姐姐们呼喊的声音。他们已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强行军。即便是团长的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慢慢来！我先走了！！"

"等一下…！"

姐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队长头也不回地仔细搜索着森林，终于发现了一丝人的气息。

在朦胧的月光照耀下的空地上，那个背影毫无疑问是再熟悉不过的。虽然她穿着破旧不堪的防护服，但绝不会认错。

"幽静啊……!"

"…"

队长带着一瞬间松懈的紧张感喊出了她的名字，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一种莫名的焦虑和紧张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幽静……啊?"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连我都能听到他心跳如鼓的声音。

终于，那矗立的黑影缓缓转过身来。他苦苦寻找的挚爱，此刻却以一种陌生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啊，啊…"

他口中发出的不是欣喜的问候，而是某种如同机械音般陌生的声响。原本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被刺穿的黑色空洞。仿佛有什么硬生生地穿透了进去。

她用仅存的那只眼睛，冷冷地、不带感情地注视着团长。那目光中没有一丝温柔的眷恋。

"啊，啊，你好。"

接着，那存在缓缓抬起咯吱作响的手臂，扭曲着做出打招呼的姿势。那干裂的嘴唇终于吐出了陌生的声音。

"啊，啊，啊，你好。是，是这样，做的，吧。"

团长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深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