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高瞻远瞩

　　众臣退去，李世民仅留下政事堂诸位宰相。

　　众宰相瞬间便明白尚有事情相商，不便过多人知道而已，且几人对于李世民安排尚有疑虑之处。

　　长久形成的君臣默契，大方向不争辩，细节方面则需反复斟酌。

　　房玄龄望向李世民，率先将心中疑惑道出：“陛下，由东都国子监修‘三礼’此举恐欠思虑。洛阳之地，典籍损失严重，修撰恐不能尽善尽美，可需将秘书省相关书籍调往洛阳？”

　　武德年间曾经将洛阳藏书运往长安，已经损失七七八八，现在留在洛阳之地藏书可不多，修书没有书籍参考，那就是胡编乱造了。

　　“三礼”修撰之事，实属重之又重，几乎关系到封建王朝稳定以及王朝合法性，任何错漏都会遭到指责。按照房玄龄想法，“三礼”应该放在秘书省修撰，礼部参与勘定才是最为妥当的。

　　“无妨，洛阳宫以往尚有藏书且洛阳书院中便有诸多典籍，太子早有准备，且此番从民间收罗诸多珍本，可供赵弘智等人参阅。”李世民没有采纳房玄龄建议，直接道出一个惊人消息。

　　便是李世民刚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也是大惊不已。

　　这事分明是自家大郎早有筹画，更让李世民没有想到的是，李承乾竟然借助长安行会用钱购买珍本，这操作让李世民颇感意外同时，亦佩服李承乾此举当真是妙。

　　毕竟站在帝王角度，珍本只有献，哪有用钱买一说。

　　不得不说，钱是好东西。

　　李承乾呈献上来一些珍本目录，合计五千余卷（注1），足足有近两千万字之多，且观其目录，不少正是朝廷欠缺，只是其中真假难辨，便是有一半为真，那也是了不得功绩。

　　若是往后能修撰一部《贞观大典》，贞观文治上又添上一笔，可谓前无古人。

　　“陛下，确有其事？”几人异口同声问道。

　　显然这消息让几人颇为震惊，目前一些典籍珍本多数存在一些世家望族手中，别人不拿出来，那就没辙。

　　朝廷这些年多次收罗，除了刚开始那一两回，效果显著之外，后面效果微乎其微。

　　太子竟然还能收罗，当真是好本事。

　　“此乃珍本目录，不过真假难辨，还在考定之中。”

　　李世民直接将李承乾送过来目录取出，俨然是一本书，且甚厚。

　　魏征这家伙眼冒金光，仅目录便是一本书，这珍本究竟有多少。

　　其不顾君臣礼仪，径直上去便“夺”走，欲一睹为快。

　　要知道秘书省现在能有这么多藏书，魏征占据大功劳，当初其便建议朝廷收罗天下典籍，竟不料太子也行此举，当真是好储君。

　　几人起身围在魏征身旁，随之魏征翻开目录，仅观看少顷，竟发现有不少是已经失传的珍本。

　　便是房玄龄同李百药两人也忍不住出手指指点点，啧啧称道。

　　魏征翻阅越多，嘴角笑意便掩盖不住，狠一拍书道：“陛下，此珍本当火速运回长安方可，此乃文治盛事，由秘书省鉴别真假，火速收录，再择取典籍刊印天下，臣身子骨甚是康健，亦可抽空代劳鉴别真假。”

　　魏征那点心思，几乎丝毫不掩饰。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显然对于魏征此举颇为赞同。

　　不过李世民瞬时便给魏征泼了冷水，道：“此典籍，太子已经交给赵弘智，颜师古已经令人誊抄一份，届时再送一份回长安便可，便是快也需两月。”

　　魏征颇为无奈摇了摇头，誊抄典籍需要校对装订，速度慢得惊人，便是百人一起誊抄，能在两个月完成也算是神速了。

　　“陛下，誊抄经书留在洛阳便可，珍本需送回长安入秘书省。”魏征“贼心”不死，再次建议道。

　　李世民对于这个提议，再次否决。

　　李承乾既然将经书放在洛阳，没有收罗回长安，定是另有目的。

　　李世民深思之后便悟透关键，隐隐猜透自家大郎想干什么，这倒是同其思虑不谋而合，当真是父子同心。

　　“不，珍本需留在洛阳，以此为诱饵引天下名士齐聚洛阳辨经。‘三礼’留在洛阳撰定，朕便是给山东诸多士族一次机会，若放不下身段，依旧选择置身事外，那朝廷便没有彼辈立足之地。”

　　魏征以及房玄龄等人闻言，心头大震，这是准备让几人暗地里传话了。

　　难怪李世民会将修《三礼》重责放在洛阳，原来打这个主意。

　　先前尚是不解，三礼何其重要，不放在长安编纂，直接交由东都，岂不是本末倒置。

　　现在才明白，这是李世民的帝王心术。

　　山东士族不是认为是礼法正宗，此番便在其家门口编纂，至于编纂之人是谁，那不重要，就问正不正宗完事。

　　这算是另类杀人诛心。

　　只要宣告有诸多珍本典籍，意味着世家门阀知识垄断再一次削弱，洛阳诸多名士辨经之后，挑选留下典籍，再将注疏撰定，这就是天下正宗。

　　届时山东士族加入，只能低头打辅助，若是不加入，那坐等东都国子监那群名儒逐步侵蚀优势，进入进退两难境地。

　　可以预见洛阳将会成为天下士子向往的另一处求学圣地。

　　“臣欠思虑。”魏征想通关键，连忙请罪道，随之想至另外一事，“陛下，可需再派重臣前去助太子成事？”

　　“陛下，魏侍中此言在理。”

　　令人意外的是出言之人竟是当朝右仆射李靖这个闷葫芦，李靖修兵书是一把好手，修经书过去不是添乱吗？

　　李世民无语望几人一眼，莫不是在长安过于无聊，又想过去同太子一同折腾。

　　“诸卿便不必前去，有于志宁等人主持便可，且太子审案之后，天尤为燥热，也该启程回长安，不可留于东都过久。”

　　李世民此言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李承乾回来监国。天气太热，其还得去九成宫避暑快活一番，毕竟不能率先入住李渊蓬莱宫，自然不能让李承乾待在洛阳太久。

　　若是李承乾知道李世民想法，会直接告诉李世民。

　　老登，今年便老老实实待在长安，孤忙着。

　　众臣听闻李世民之意，这是要让太子回来监国，顿觉大喜。

　　太子就应该回来长安，一去洛阳就搞出大事情，让这一群宰相好没参与感，倒是便宜了于志宁，几人很是怀念去岁日子，多么有盼头。

　　“陛下圣明！”

　　只不过李靖同长孙无忌声音要小一些，不出意外，这两人得跟随李世民前往九成宫，路途漫漫，长安虽然热一些，但两人乐在其中。

　　长安，崔府。

　　崔敦礼作为兵部侍郎，今日并没有受邀参与朝议之事，不过李世民召集诸多臣子议事，自然瞒不过这些朝廷重臣。

　　一下衙之后，便急忙前来求见崔善为。

　　崔敦礼刚落座便急忙开口：“增设东都国子监以及重修经书之事，可为真？”

　　崔善为微颔首，无奈叹道：“不假，且建制大礼之案，某不能伸手。”

　　“朝中诸公为何不出言阻止此事。”

　　崔敦礼脸色微急，此事明显就是冲着山东士族而来。

　　在朝中虽说山东士族势弱，但那也是相对于关陇士族而言，对于其他势力，还是占据绝对优势，若是出言阻止此事，还是能延缓进程，哪有这般快便敲定。

　　崔善为顿感心累，自致知院成立至今，其便感觉有一只大手在掌控着一切，越是挣扎反而被束缚越紧。

　　“唉，这一天早晚会来，如何阻止？”

　　崔敦礼被此言说得一愣，也明白这是事实。

　　“此番如何是好？又是重修经书，又是增设国子监，此一系列之举，着实让我等措手不及，需思虑应对之策才是。”

　　崔善为干脆摆了摆手：“事已可不为，我等棋差一着。”

　　“此话怎讲？”

　　崔敦礼从来没有见过崔善为这般丧气之言，眼神都多了几分凝重。

　　“朝中东都建制，我等思虑太过于浅薄，只是认为朝廷治下战略需求。此番东都国子监以及修书之事一出，胜负已分。”

　　“贞观初年，陛下曾令吏部遴选六千官员，我等士族占尽便宜，但这些官员当中，多数是庸碌之辈，导致大唐地方吏治败坏。陛下有意整治吏治了，此番再增国子监，定科举。不出数年，这些庸碌之辈便让国子监学生以及参加科举有志之士替代。”

　　“一旦我等在朝中权力大减，地方势力又荡然无存，只剩下名门望族之称，名不副实，实在走向灭亡只是早晚之事，皇朝尚不断更迭，况世家望族乎。”

　　崔善为隐隐能看出朝廷举动，李世民也有心将当初形势所迫造成弊政修正过来。

　　此番一修正，牺牲的只有这些士族利益，首当其冲便是山东士族。因为其他几个士族集团均衡分布在文武两职之中，山东士族在军中基本上没有任何重量级位置，一旦整治官吏，一刀便砍中山东士族大动脉。

　　“不至于此，数百年风雨都走过，目前形势比以往要好太多。”

　　崔敦礼对于崔善为这般悲观态度不大认同，当初崔氏差点灭族都能恢复过来，更何况现在仅仅折损一房而已，有生力量依旧完整。

　　崔善为点了点头，倒是认可崔敦礼此言，这些世家望族哪一个是没有经历过灭顶之灾又浴火重生的，便是有这般韧性才能成为天下望族。

　　不过这一次让崔善为感觉到危机同以往不同，以往遭受危机多是皇权对抗下危机，此番危机是另一阶层危机，这才是致命的。

　　“某最为担心便是东都国子监会为寒门庶族大开便门，更改以往规矩，此例一开，便一发不可收拾。”

　　崔敦礼顿时被此想法吓一跳。

　　随着贞观治世，雕版印刷术以及多种造纸术盛行，读书习字不再是倾家荡产之举。

　　一些稍微富足的黔首都舍得花钱给自家郎君开蒙，这对于士族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其中尚有寒门子弟，有些还是有家学渊源的，只是一时落魄而已。

　　一旦这股势力冲击，那便不是单纯是山东士族要面对之事，而是这些世家望族要共同面对，为维护利益，不可能坐视不管。

　　崔敦礼冷静下来，对于此事倒是颇为乐观道：“此事在朝中恐阻力重重。”

　　“若是此事交由东宫主导，并非不可能。太子致知院中，先前可是有不少寒门子弟，而现任东都祭酒就是东宫中人，且致知院三人前去都安排入东都国子监。若说太子此举没有半点目的，你以为可信乎？此事定是陛下支持，朝中反对之声能翻起什么风浪。”

　　“今日陛下借助修书之事，直接定下这些官职，根本不给群臣朝议之机，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于此事之上，没人敢质疑当今陛下。”

　　“为今之计，便是族中出仕子弟极力保住官位，家学尚需扩大，将忠于家族部曲子弟以及有意依附家族良才，不妨给予资助。参加科举或设法进入国子监，率先占领官位，往后效忠于我等，如此主动权方能掌握在我等手中，家族方可生生不息。”

　　不得不说，崔善为是有远见的。

　　一开始山东士族是受到关陇士族挤压，同时也有世家望族骄傲，反正自己不是原始股，干脆不屑于入朝，在地方俨然就是国中之国。

　　彼辈似乎觉得大唐离开山东士族便没法运转一般，这些士族这般想的最大底气便是于河南河北两道，此两地占据大唐三分之一人口，一直是大唐赋税要地，更是重要粮食产地，足以左右大唐大局。

　　要想统治此地，就离不开山东士族，届时李世民还不是乖乖请这些士族出山。

　　贞观初年那一次遴选官员，也证明这些士族判断是正确的，李世民屈从了，也确实这样做了。

　　当时大唐确实缺乏人才，但凡能识字明理都能混得一官半职，天下三百多州几千个县，层层下去需要多少官吏。这么一大缺口，急需补充，所以不得不求助于山东士族。

　　可现在情况有变，随着国家稳定，人才涌现越来越多，吏部守选官员逐年递增，现在变成有了萝卜没有坑了，自然要踢掉一些坏萝卜。

　　历史上直到唐高宗时期，山东士族被关陇士族压得喘不过气来，才转移战略，配合朝廷打压关陇士族。自武周之后，族中子弟纷纷出门进入科举内卷，通过各种方式入仕，再次将科举形成垄断。

　　在盛唐过后，大唐几乎就是天家与山东士族共治天下，山东士族再次走到历史舞台前沿，只不过这一世让李承乾操作一番，这种战略转移似乎要提前到来。

　　“崔公，可有计策？”

　　“各自手书一番，将朝中诸事告知，某之意，若是族中无法达成统一意见。便各自主导自身那一房，各谋出路。总得有人走出去，不然我等当初也不必跟随大唐起事。”

　　崔敦礼闻言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