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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7 节

第0241章 241、项的自白番外,带一点儿剧透

万人嫌掀桌后,却成了朱砂痣(NP) · Sicilia柑橘 · 1.3万 字

“舒小姐,冒昧打扰,想和你聊聊捐骨髓的事,你有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烦不烦?别再打过来搞道德绑架了!只是加入骨髓库签了同意书,又不是签了必须捐献的协议,现在反悔不行吗?非要逼一个身体有恙的人去捐,难道是想一命换一命?怎么,就她的命金贵?又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妈,又不欠她的,凭什么要牺牲自己去救她?”

对面的女声虽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却有一股趾高气扬的劲儿,手机并未按免提,可那声冷嗤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想来她早就对此事不胜其烦,一开口就把满肚子的怨怼倒了出来,也不多余一句,就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就直接撂断电话。

再打过去,已是关机提示。

呵,已经许久没人敢对我用这种态度说话了。

多年的习惯让我轻易不外露悲喜,可我清楚,此刻心底的火山就像汽油遇上火星,霎时间火舌翻腾,灼烧感顺着血液蔓延到指尖,仿佛化成了实质。

郁结于心的怒火总得有个宣泄口。

于是,那竖捏着抵在桌上的手机便遭了殃,我狠狠向下一压,机身瞬间变形,屏幕碎裂,细碎的玻璃碴蹦了出来,将我这几年养尊处优、早已没了厚茧的手指划开好几道小口子。

血珠从伤口沁出,把掌心弄得黏腻。

我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将手机随手丢开,扯过桌前的湿纸巾擦掉血珠和碎玻璃,这才把目光落在那一沓资料上。

资料里有她的微博,有她的朋友圈内容……

【我一直都避讳谈论死亡,可有时候又忍不住想,我走后会是什么样子?还会不会有意识地看着这个世界?如果还有意识,看到自己被遗忘,会不会好失落?会不会遗憾自己孑然一身,没留下血脉至亲,也没做过什么能留下印记的事……

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个决定,我打算加入中华骨髓库,如果有缘,也算是这世界上有与我相关的生命延续,若干年后我要是离开了,至少接受捐赠的人,应该会记得我吧。】

【今天接到了中华骨髓库的电话,有点儿激动。】

【去做了HLA高分辨基因分型,本以为平凡的我终于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没想到不相合,有点儿遗憾(._.ll)】

第一条微博配图是几张加入骨髓库的申请,而评论区则满是她小说读者和朋友圈好友的支持和点赞。

“嗤……”

我心中冷嘲,真是会做戏,加入时说得冠冕堂皇,享受着别人的夸赞和钦佩,说到底,不过是场博眼球、求名声的虚荣把戏。

明明是拒绝了,还撒谎说不匹配,呵呵。

人,总要为自己的言行买单,不是吗?

我翻着手中的调查资料,着手策划如何让她就范,却发现她像个鸡蛋,握在手里难捏碎,只能找个角去磕。

因为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弱点,或者说,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能让我拿来胁迫她妥协的,寥寥无几。

可人的三大弱点,不外乎钱、权、情,总能找到突破口……

钱,这个女人好像很知足,她有房无贷,还有一百万存款,不搞投资就没有亏损,单靠工资就能在这座城市活得不错。

权,就更不在考量内了,她是QS世界排名前100的国外大学毕业,却去当个月薪两万的乘务员,可见不是有什么大野心的,许是为了能到处旅游,又或者,是为了钓男人。

情,资料显示她没交往过男友,却和杜容谦形婚,情史简单。

是要把她弄成负债,还是从“情”字入手?曝光她和杜容谦的形婚关系,逼她就范?

可那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会因为一个形婚对象就心甘情愿付出、轻易妥协吗?这还有待商榷,我也不想做这种风险太大的事。

唐娜的身体等不了,也不容有失。

我闭眼捏了捏眉心,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规律地敲击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思虑再三,我有了决断,还是从钱入手。

一个没背景、没直系亲属的人,一旦背上巨额债务,就容易拿捏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她朋友的父亲赌博欠债,朋友为了还债,把她小说的版权卖了,桩桩件件,都在按我设定的剧情发展。

我原本以为,以她对小说版权的在意程度,再加上她朋友从中抽走了50万佣金,这毕竟不是小数目,她必然会和朋友撕破脸,甚至闹上法庭,到那时,她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届时我再用合同里的附加条款,“若作品涉及抄袭争议或作者闹出丑闻……”,让她背负官司和债务……

可令我意外的是,她没有和朋友闹翻,甚至愿意多拿一百万作为违约金赔偿,更在我说出“会把她朋友送进监狱”时,迅速退让妥协了。

这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她有多有情有义。

看着电话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此刻委曲求全地站在我面前,我心中竟莫名生出畅快。

我不知道她想玩什么把戏,但我耐心有限,只想尽快解决她,好让唐娜接受治疗。

就在我准备挥手让保安把她带走,通知她等着收法院传票时,却注意到了身旁柳宿风的异样。

我重新扫视起眼前的女人,水蓝色的裙子衬得她肌肤雪白,清丽娇俏,她下蹲捡卡时,裙摆又往上缩了缩,情绪低落的她并未察觉,自己这一动作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被有心的男人看在眼里,起了腌臜心思。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定力差点的男人,恐怕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慰。

我倒是没想到,她还是个会勾人的。

心头千回百转,我已然有了计较,送上门的工具人,也是送上门的人情,不用白不用。

我端着酒杯,观看这场我策划的直播,看着监控里那两人痴缠在一起的画面,有些讶异。

有过国外留学背景,虽没交过男朋友,可好歹结过婚,居然是处?

这场不在计划内的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

她会去报警吗?

也不能怪我算计柳宿风下水,毕竟,拿人情的同时,风险也得有人承担,不是吗?

她是处,说到底,还是柳宿风占了便宜。

女人大多看重第一次,希望她明天醒来后,是去告柳宿风,而不是因此和他产生纠葛,让他对她生出更多兴趣。

不然,我这一手,可就相当于亲自给她找了个靠山,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棘手,得不偿失。

在把她送进房间的那一刻,我已经为她改写好了剧本。

是醒来报警,让柳宿风的律师团对付她?还是忍下这口气,被我用视频威胁?

如果是前者,我倒可以顺水送个人情给柳宿风,出面威胁她撤诉就行。

我早已经交代过送她进房间的人,一口咬定是送错了房间,没想到里面有人,就算她真报了警,我也不怕,我怕的是,她不报警。

只是,事情的发展,实在令人遗憾……

早上醒来,我看到的是落荒而逃的女人,真叫人失望。

好在柳暗花明又一村,庄际找上了我,劝说我给她当编剧……

两个男人?我扬眉,不禁暗忖,这女人,倒真是有点手段。

我不得不调整接下来的计划,也不再那么急切,反正半年内搞定她就行,过程曲折些也无妨,只要结果能达到既定目标。

尽管过程略有偏差,但都在我的可控范围内。

看着她的人生像我手中的棋子,被我肆意摆弄,胜利已然近在咫尺。

我看着她的身体从青涩走向成熟,看着她的心境日渐压抑,想来,她的崩溃是迟早的事,我很期待那一天。

————

2、好奇

如果我一直只是个旁观者,一切会不会顺利许多?

如果我一直只冷眼旁观,而不是亲自参与其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虽如期展开,可我对她的厌恶的心,却渐渐偏离了轨道?是从她那句“我好像喜欢你”开始的吗?

不对,非要追溯的话,应该是从我这个布局者,对棋子生出好奇心开始的。

“好奇探究是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如今看来,这话诚不我欺。

她宁愿赔付一百万也要拿回版权时,我吃惊;知道她居然是第一次时,我惊讶;发觉她那么好欺负时,我诧异;看到她短期内和那么多男人牵扯不清时,我嫌恶;亲眼见她像个被用完就弃的破布娃娃般伫立在瀑布前时,我快意……

也是从那次开始,我觉得她新奇又有趣。

我不过是随手释放了一点善意,她竟然就感动得沉沦其中。

我并非是来者不拒,骨子里也挑得很,可送到嘴边的肉,没道理不吃。

不得不说,她的身子确实勾人,让人上瘾,难怪那几个男人都忍不住反复品尝。

我以为要颇费一番功夫才能让她“同意”捐献,没想到,就在我准备行动前,捐献中心的工作人员却告诉我,她同意了。

她同意了?这次是“狼来了”的戏码,还是真的愿意捐献?

可我手中握着的筹码,还一个都没摆上桌呢,她怎么可能就轻易同意了?我的戏台还没搭建好,她怎么就这么答应了?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

按捺下心中的诸多揣测,我决定带她去一趟香港,找心理医生给她做一次催眠,我迫切地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朋友那里得知,她是真的打算只要匹配成功,就立刻捐献时,我不觉如释重负。

那天和舒心忧在海上,坐在甲板看日落月升,是我近几年来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刻。

我不知道那一刻的轻松,是因为庆幸唐娜有救了,还是因为不必再和眼前这个女人站在公开对立的立场上,从而卸下了负担。

回想她一直以来的种种经历和处事方式。

我所看到的她,软弱可欺、小心翼翼、坚强冷静、温柔重情;和她谈电影时,她侃侃而谈;工作时,她展露着才华与奇思……我有些难以将这样的她,和电话里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划上等号。

罢了,都不重要了,我决定了,放过她。

只要她真的去捐献,我就放过她,她吃的苦头,也够多了。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想到捐献结束后就要放过她,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监控,想看看她此刻在做什么。

画面里的她,像是梦魇了一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搜查。

我这才想起,替换给她的药似乎还没有回收,看来,明天得过去一趟,做个收尾。

就在我打算关闭监控页面时,却瞥见颜辞出现在了画面里,他似乎喝多了,言行都有些疯癫,比吃了药的她还要离谱。

我顾不得太多,她不能在这时候出事,我慌忙开车,一路闯了无数红灯,往她那边赶去……

当看到她跌在我的车前,脸上满是鲜红的血迹,眼眶猩红时,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揪心,对她的遭遇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心疼。

这不是我该对她产生的情绪,我告诫自己,不许心软,这都是她活该。

我把她送去了医院,捐献也顺利完成了。

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我突然想起,舒心忧的生理期,好像没有如期到来。

不会是有了吧?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看着病床上的舒心忧,我蓦然生出了些恻隐之心,算了,帮她解决掉那些男人吧,就当是对她及时醒悟、同意捐献的回报。

那些男人再怎么疯,也不会对一个怀孕的女人还抱有什么负责的心思,或者再继续纠缠她了。

我把他们都叫到了别墅,告诉他们舒心忧可能怀孕了,果然如我所料,没有一个人打算替别人养孩子。

想来,他们都是怕被她讹上,以后不会再招惹她了。

一切就这么结束,也好。

————

3、误解

从那天起,我不再关注她,也不问其他男人是怎么料理后续事情的。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起初的一些日子,我乐见其成,我欣赏她的识趣,我不找她,她也不会上赶着做无谓的纠缠这一点,很好。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每当我生理有需求,用手也无法宣泄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尽管我已经放下对唐娜的执念,就连儿时缩在角落里、咽下唐娜偷藏的糖果时,所许下的那句“我长大娶你,我会赚很多钱,让你永远不再挨饿受冻,也决不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的承诺,也以亲情的方式翻了篇。

我也想过重新奔赴一段感情试试,但移情的对象,不该是她。

我怎可能会在拯救爱人的路上,对一颗棋子动了情愫,而且还是那样一个自私虚伪的女人。

哪怕是对她的身体产生性冲动,也不该到念念不忘地步。

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即便如此,借着酒意,我还是给她发过两次信息,只是都石沉大海了。

就这么,四个月过去了。

再次见到舒心忧,是在一场庆功宴上,我远远地就看见她失神地走来,不躲不闪,任凭她迎头撞进我的怀中,温香软玉入怀的那一刻,我想,我这几个月来难以宣泄的心烦郁结,终于找到了原因。

我的身体叫嚣着想要她,我很想当场就把她带走,可看着她眼角发红、泪珠大滴落下,我又生出了些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烦躁,只能任由她自己消化情绪。

临走时,我告诉她,在停车场等我,所以,当我在宴会上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身影时,便匆忙交代了几句,赶去停车场。

不想,等到宴会散场,我也没见到她的人,我拨通了那个一直没舍得删掉的号码,传入耳朵的,只有机械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接下来的几日,我一直在挣扎着要不要去找她,她却主动联系了我,说想谈谈小说电影版的改编事宜,我自是欣然同意。

见面的地方定在了酒店,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也不负我所望,也没有拒绝。

时隔几个月,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看着她累得沉沉睡去,我心中满是餍足,想要把她留在身边的念头,骤然生出。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和她一起吃饭、看电影、睡觉,没有什么刺激的项目,也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见面的次数不算多。

我们就像好友那样相处,没有工作上的交集,能交流的话题自然不多。

她似乎也不爱和我分享日常、吐槽琐事,更多的时候,是睡觉,或是安静地待在一起。

和那些喜欢聊工作资源、聊珠宝包包的女人不同,她在我这里,好像没有任何诉求,仿佛她靠近我,只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

可就是这段时间,让我感觉日子充实了起来,没谈过恋爱的我,有时候开车路过花店,会想给她买一束花;看到好看的衣服,会琢磨她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日常里的种种东西,都渐渐和她关联起来;想要和她分享的事情,也变得琐碎而具体。

当然,和她在一起,也不都是开心的时刻。

比如,看到她在我身边,却还和其他男人保持联系;比如,听到她喊我“项uncle”,仿佛在时刻提醒着我们之间不小的年纪差;比如,看到她拒绝我送的礼物,脸上没有半分不舍……

每当这些时候,我都会有让她做我女朋友的冲动,想要她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但这些念头,都只是顷刻间闪过,转瞬即逝。

我把这些情绪归结为男人的不服输和好胜心,丝毫不觉得自己是真的对她动了心,毕竟,若是真的喜欢,我应该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留在身边,可我目前并没有这样的冲动心理,所以,这一定是错觉吧。

第一次,她说想中止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当她是以退为进。

直到她发来短信,第二次提出要断开联系,这次,简短的一句话里所透出的决心,是真的。

她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在我怀里说过,只求和我在一起,不在乎什么名义,也不介意我心里有谁吗?现在,又为什么要选择柳宿风?

几杯酒下肚,心里越想越不甘,越喝越烦闷,烈酒灼烧了理智,我萌生了去找她的冲动,我要告诉她,柳宿风能给她的,我也能;她喜欢的人是我,我才是她的最优选择。

可就在这时,小莹把那一沓本该被粉碎的资料拿到了我面前,告诉我,舒心忧可能已经看到了。

聪慧如她,想必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所以才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柳宿风。

倏然间,桌上的冰块犹如化成了一道寒气,顺着四肢百骸窜遍我的全身,将之前燃起的所有强烈情感,都浇得烟消云散。

我颓然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算了,是我着相了。

本来,我和她就不会有什么结果,确实没必要再纠缠不清,我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一件好事,安抚着躁动的心,告诫自己,她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人品卑劣的女人,不值得为她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我以为自己面对她时,情绪管理做得很好。

甚至在她哭诉那几个男人对她的恶行时,因为早有预料,我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有些惊诧,她知道的,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多;她经历的,好像比我查到的要多。

荒谬的是,当察觉到她来到我身边,并非因为喜欢,而是想要报复时,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庄际的拳头明明打在颜辞身上,我却仿佛感同身受。

我只是心疼她被颜辞那样对待,觉得她收到的惩罚力度重了点,才于心不忍而已,对吧?

还没等我理清心中的乱绪,医院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唐娜的病情反复,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目前的方案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就必须进行二次手术,让我做好准备。

唐娜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手术势在必行。

几番挣扎,我决定去找舒心忧,无论她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唐娜是我想保护的人,即便我们之间没有可能,那份儿时情谊也早已成为亲情般地无法割舍,小栗子一口一个“舅舅”地喊着我,于我而言,他们都是至亲。

无论如何,唐娜不能出事。

与此同时,心底深处,我又对这场即将到来的见面隐隐期待,雀跃着终于能再与她产生交集。

在看到她不在场时,我不免失落,还以为能见她一面。

但听到她朋友耳语的那句“心忧以前喜欢的人就是他?”我的心绪复杂到了顶峰。

她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我?喜欢到连她朋友都知情,只是这都成了过往……

顿时,我有些心烦意乱,也失去了耐心,只想快点解决。

于是,我直接摆明所有足以让她妥协认命的筹码,打算让她朋友去劝她。

我怕,怕和她正面对上,怕见她哭,怕她眼中对我露出对颜辞那般的嫌恶仇恨,更怕我会因利用她的信任签约而心生愧意,从而忍不住心软……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见面,竟会彻底颠覆我之前所有的认知。

我才知,自己一直以来,都针对错了人。

原来,当初拒绝捐献骨髓的人不是她,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愿意,自始至终,从未后悔过。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直气壮都失去了支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心中那道高筑的偏见城墙,一夕之间轰然坍塌,那些被我拼命压抑着的、名为爱意与愧疚的种子,在“误会消除”这汪清泉的浇灌下,疯狂生根发芽,在废墟之上开满了让人不敢轻视的山茶花。

她就坐在那里,执筷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神色淡定从容,可我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我,一直都误解了她吗?所以她后来经历的一切,都是无妄之灾,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这个真相压得我呼吸困难,脑子嗡嗡作响,连思考和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顺着她的话,被动地回应着。

对她的羞愧、内疚与自责,像雪崩般将我淹没,和胸口的刀伤一起发作,压得我快要窒息,我迫切地想补偿她。

当她意有所指地说出“我懒得在谁身上倾注精力,我现在只对你感兴趣”时,我明明知道,她不过是在拿我逗趣。

可我还是忍不住附和她,跟她求婚。

其实还有后半句我没说出口,我想说,我会对她好,以后会好好爱她,用尽余生,去弥补我以前对她造成的所有伤害。

但我终究没说,我知道,就算说了,她也不会信。

我清楚,她不会同意嫁给我,她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个,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赌一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是她想戏弄我而赌气答应。

然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终究没有发生。

她想要看的,是我向唐娜求婚,这个不痛不痒的要求,让我满心困惑,我不懂它的意义何在。

她大可以向我索要一大笔钱,或是要走那些监控视频,再或者,让我帮她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提,她对我的报复,好像仅仅是想看到我的难堪。

我应下了她的要求,去找唐娜。

以往,无论我是认真还是半开玩笑地向唐娜求婚,心里都会无比局促,怕从她口中听到拒绝的答案,可此时此刻,我内心平静得可怕,甚至频频走神,潦草地完成了求婚。

听到唐娜答应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竟离奇地没有半分喜悦。

过了很久,我的思绪依旧恍惚,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和舒心忧有关的过往。

我懊恼不已,相处了那么久,我怎么就没发现,她的性子明明一眼就能看透?我怎么就从来没有动摇过,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决定?怎么就带着那么大的恶意去揣度她,还策划了那些让她受尽屈辱的事……

局,是我设的。可困住的,貌似不止她,还有我自己。

————

4、喜欢

唐娜的事一了结,舒心忧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国,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也不给我任何弥补的机会。

这一去,便是两年。

临走前,她还不忘算计我一番,让我的政途戛然而止,让我因税务问题而赔上多年积蓄,在新闻看到我焦头烂额地处理这些负面新闻时,她大概以为,我会气得暴跳如雷吧。

可事实恰恰相反,我很开心,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借口,一个下次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她面前的借口。

从那以后,我无比确定,我喜欢她。

这份喜欢的诱因,或许是认知反差带来的震撼,或许是愧疚感的驱使,又或许,是肤浅地沉迷于她的颜色。

我理不清这份喜欢的成分组成,也不想理清里面都掺杂了什么,是因为什么而喜欢,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只知道,这份喜欢,俨然如我葡萄庄园里酿的酒,经过时间的沉淀与洗礼,变得愈发香浓醇厚。

刚开始,我也以为,只要不再关注她,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她总会淡出我的世界,我也总会把她忘记。

毕竟,喜欢和得不到,本就不冲突。

从小到大,我得不到的东西有很多,如今不过是弄丢了一个自己稍微喜欢的人,这份遗憾,很快就会被抚平,只要扛过这段最悸动的情绪波动期,等缓和平淡期就好了。

可我没能忍住多久,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压抑自己的内心。

大概是因为,她曾经说过喜欢我,于她而言,我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的,这份特殊性,给了我信心,我和她,或许还有可能。

所以,我没道理就这么放弃。

哪怕她换了手机号,再也没有登录过国内的社交平台,经过了几番周折,还是查到了关于她的零星信息。

她去了英国读书,似乎还和两个男人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但好在,并没有确认恋爱。

看她在学校过得不错,日程排得很满,以至于很少在社交平台分享日常,更别提发自拍了。

我能获取的资讯少得可怜,所以,当实在思念她的时候,我会黑进学校的监控系统,就为了看看她认真听课的模样。

后来得知她步入了演艺圈,还拍了一部电影,我便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她早点回国,倘若她想当明星,我会为她铺好前路,把最好的资源都送到她眼前。

她一定会回国的,我对此深信不疑,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喜欢的东西,延迟一点得到,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记得,她不就是习惯把喜欢的东西放在最后吃吗?

我记得那是半夜,外卖的品种不多。

我看她小口地,细细品尝着餐盒里的同一种食物,以为她不喜欢另一种,便把自己碗里的那份夹给她,又把她餐盒里没动过的那份夹到了我碗里。

没曾想,看到我这个举动,她当时就气恼地瞪着我,鼓起的腮帮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你干嘛!别夹给我,我不要这个!”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我不解地问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是感动,反而是生气,总不能是嫌弃我的口水吧?

她不悦地解释着,又把菜重新夹回一边,恨恨地嚼咽着:“谁喜欢吃这个了?我就是不怎么喜欢,所以才先把它消灭掉,好留到最后吃我喜欢的。”

原来如此。

估计是她小时候挑食,家人为了让她营养均衡,会让她什么都要吃一点,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延迟满足的习惯,先把不喜欢的吃掉,否则,吃完了喜欢的,哪里还吃得下不喜欢的?

而我,因为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喜欢什么东西,都要立刻据为己有,根本留不到最后,不然,就会被别人抢走。

这种习性,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直到如今,才稍稍有了一丝撼动。

她能把喜欢的食物留到最后吃,那我耐心等待,等摘取这份喜欢的果实,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终于……她回国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急不可耐地去找她。

她变了,性格也好,气场也罢,都变得明媚耀眼,耀眼到我几乎不敢认。

我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澎湃情绪,尽量不让自己这两年隐忍的狂热外泄,我借着弥补她的由头,提出要把她签到我的公司,许诺给她最好的资源。

她没有一口回绝,这一点,让我欣喜不已。

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考量的,但在她同意签约的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决心,要把我手中最好的资源、最顶尖的团队,都给她。

她就在我身边工作。

我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徐徐图之,让她对我改观,让她再次喜欢上我。

可她每一次出现,都在不断击溃我的心房,对她的爱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紧紧缠绕。

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要把她据为己有,想要和她重新开始,想要成为第一个被她承认关系的男人。

于是,我抛弃了所有理智,情不自禁地祈求她的宽恕:“我知道,以前我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你可以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吗?”

我突如其来的奢求,让她不明,她沉默了一瞬,好笑地打趣道:“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又为什么非要我原谅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沉,我知道,她还在介怀,是啊,那些伤害那么深,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说不介怀就不介怀呢?

我苦笑着,语气里满是愧疚:“对于之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所以,我想要你的原谅,想要我们忘掉之前所有的不开心。”

舒心忧听罢,目光炯炯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想从我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里,分辨出我这番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不再流动,我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把我想要弥补她、想要祈求她原谅的决心,都展现在她面前。

须臾,她带着几分轻蔑,又几分淡漠的语气,嘲讽地问道:“忘掉?你说得真轻松啊,我现在已经是和颜悦色地和你相处了,你还不满意么?非要我大度地说一句‘我原谅你了’,你才能好过是么?怎么,难道你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所以非要我原谅你才能活下去?不然,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求我宽恕?”

“是良心备受折磨,所以想要解脱吗?”

她的话,犀利得像一把刀,自从再次相见,我们相处得一直很平和,偶尔谈论工作,她也总是笑语晏晏。

这般凌厉的态度,猝不及防地把我拉回了那个夜晚,那个她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告诉我我的所作所为给她带来了多大伤害的夜晚。

我口干舌燥,心里慌乱不已,我怕她又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往。

我懊恼自己太过急躁,不就是她对我的态度有些疏离吗?慢慢来就好,为什么非要急于改变这一切呢?

可话已出口,再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未免太过自欺欺人。

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小忧,我想要你放下过去,还有现在对我的成见,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吗?据我所知,你以前没有交往过男朋友,在国外这两年也没有新的感情。”

“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下心中的芥蒂,就当以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我想伸出手,去触碰她,可她毫不留情地躲开了,我尴尬地收回手,心里一阵失落。

舒心忧像是不可置信一般望着我,语气里满是气恼与疑惑:“当以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毕竟,上次你设计坑我的那一次,让我多年心血付之一炬、竹篮打水一场空,医生也说我胸口的那一刀有外力导致了二次损伤加重,你也算是给了我回击,我想,你的气也该消了些,至于更多的补偿,只要你提我都会去办,好么?”

我提及那次选举和举报我税务的事,想要提醒她,她已经报复过我了,希望她能就此解气。

可这两年,她的社会经验显然增长了不少,轻易不会再被我的话带着走。

“我举报,是因为你先有了算计我的前因。这是因果问题,如果你没有设计我,就不会有我坑你的后续,我那点算计,顶多算是收了点利息而已。”

我无可辩驳。

事实,确实如她所言,我不过是自食恶果。

见我没有反驳,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想要我原谅你?好啊,当初,是你把我送到了柳宿风的床上,后面发生的那一连串蝴蝶效应,都是从你煽起的那只翅膀开始的,所以,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

我被柳宿风他们强、差点被一群流氓地痞欺负,你还算计我的朋友,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当做没发生,怎么抹平?不如你去给富婆们玩到阳痿之后,我们再当做扯平?”

“……”我再次哑口无言,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我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不敢去深想,我给她造成的创伤,竟然如此严重。

她应该也从我紧握的拳头和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了我的愧疚与悔恨。

“好,如果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你亲手所为,只是你无意中推波助澜造成的,那我们就来聊聊你用合同设计我,想让我捐骨髓的事。

撇开你那些冷眼旁观,还有算计我朋友的事不谈,第一次,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心甘情愿捐献的,可第二次想让我捐,是你低声下气来求我的,对吧?虽然你后来找到了其他人捐献,可我也毕竟被你用满是陷阱的合约算计过。”

“我捐了骨髓,那你看看,你身上有什么器官是可以捐献的?比如,也像我一样捐个骨髓?哦,对了,肾不是有两个吗?反正你养尊处优惯了,捐一个也不影响什么,对吧?”舒心忧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兴味。

“不然别再三天两头搁那自我感动式忏悔了,一口一句要补偿我,那你要是觉得道德亏欠倒是行动啊,不然少来道德绑架我,我不吃这套。”

“你要是真的去捐了,那就一切过往皆可勾销。”她又补充了一句,挑着眉毛,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反应。

她很有耐心,似乎看我这样被架在火上炙烤,让她觉得很愉悦。

看着她脸上生动的小表情,我蓦然松了一口气,为她的勇敢直面痛苦而欣幸,幸好,她虽然还介怀那些不好的往事,但是已经能告别过去了。

至于她说的捐献,如果这样真的能博得她的原谅,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我捐了,你就真的能原谅我,对吗?”我故意装作迟疑的样子,其实,只是想要她一个明确的承诺。

我的反问,让她微微吃了一惊。

她仔细观望了我好一会儿,才郑重地说道:“我说话算话。”

“好!”

她翻了个白眼,自以为是在赶鸭子上架、穷追猛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挺有空的,我陪你去登记。”

这世界上,永远是等待救治的病人更多。

所以,很快找到需要肾源的病患。

当我被推进无菌手术室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已,脑子里不断在想,当初她捐献时,会不会很疼?麻醉剂的效果很快就上来了,可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那未来……

我以为,这会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契机,可结果,她的意思却是就此扯平,两不相欠。

麻药的效果刚一退去,我就火急火燎地联系了正在国外休假的她,想告诉她,我已经把肾捐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重头来过了。

可电话接通后,语音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我浑浑噩噩地点开她的朋友圈,才发现,原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从字里行间,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男人,和以往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不一样,他是她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且是唯一一个。

我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崩开,皮开肉绽的疼,却远不及看不见伤口的心脏,所传来的钝痛要清晰。

这事让我大受打击,身体免疫力下降,一次次反复发烧,我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多久,也不知道康复用了多长时间。

我知道,她是在戏耍我,可我并没有生气,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无力的是,她释怀了,放过我了,可也彻底对我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爱恨。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再看我一眼,哪怕是讨厌,是憎恨,也比这种漠然无视要好得多。

不知是思绪过重,还是心力交瘁,我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多了几缕白色。

再看到她朋友圈里那个年轻的男人时,我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自卑。

是啊,他年轻,身体又好,而我,如今还有什么优势呢?

也许,我真的该不再碍她的眼了。

可当我亲眼见到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她时,我还是做不到真心祝福。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脸上出现过那样迷人、那样耀眼的笑容。

我不死心地上前追问:“你喜欢他什么?”

“他对我好,我爱他。”短短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补充,没有细数他的优点。

可就是这简单的七个字,特别是那个“爱”字,却比她罗列再多优点,都让我觉得难受。

喜欢,可能会有很多理由。但爱,是全面的接纳,既包括优点,也包括缺点。

喜欢一个人,可能会滔滔不绝地补充喜欢哪一点;可爱一个人,反而不需要太多的缘由。

我嫉妒那个得到她青睐的男人,像个卑劣的挑拨者,执意要把感情的本质戳破在她面前,盼着她能对这份感情生出丁点儿迟疑,好让我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他对你好,也只是因为你们初次相见和谐,眼下还没有经历过矛盾纠纷,没有过龃龉,所以一切才显得那么美好,他对你的喜欢,可能也并不纯粹,你们的感情可能也不牢固。”

舒心忧轻轻摇头,粉唇噙着笑意,语气字句凿凿:“其实纯粹不纯粹的,有没有结果,都没那么重要,我也不是执着于被爱,我只是享受当下,想谈场热烈真诚的相爱。”

“谁让我现在什么都拥有了,却唯独没体会过爱情呢?尤其是那种偏爱,从一开始就坚定不移的偏爱,正因为人和人之间大多是慢慢试探、渐渐交好,所以一上来就毫无保留释放善意、给足真心爱意的人,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如果我能调查清楚、如果我和她的初见,不是在那样满是误会的境况下,我想,我也会温柔待她的。

可事到如今我才看清,她是那种别人对她付出一分爱,她便会加倍回馈的性子。

不,我不是现在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从最初觉得她新奇有趣,好奇她在无助时若有人施以援手,会是怎样的模样时,就知道了。

那时,她说她喜欢我……

那我呢?从前,我读不懂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现在呢?我对她,究竟只是喜欢,还是爱?

是爱吧,是愿意倾尽所有,只求她再回头看我一眼的爱;是做不到真心祝福,也狠不下心用手段将她困在身边的爱。

想想我还挺活该的,在拯救我的神明路上,辜负了我的信徒,可笑的是,当我后知后觉发现,早爱上曾对我倾心相待的信徒时,她却已改了信仰,并且还有了对她死心塌地的信众。

我只能揣着一份阴暗的期待,期望她厌了视线只能落在某一个追随者身上,期盼她想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然后回归单身,届时,能给我一个入替的机会……

那时我会有些许胜算的吧?

毕竟,我们曾互相喜欢过,可惜,彼此之间的喜欢就像南北半球,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差。

我能做的,唯有祈祷,祈祷时光能网开一面,让我还能和她有交叠的那天。